第十七章 老梁的新鲜事
袁枫一下午都没找到刘含之。最后一次,他无奈地放下电话,自言自语地念叨
一句:
“奇怪啊,昨天晚上说得好好的……”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邱仪方,正眯缝着眼睛,把一对大核桃转得“咔咔”响,听
袁枫这么说,他得意地抛起一个核桃,又“啪”地伸手接住,明察秋毫地笑了:
“哈,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嘛。你看你看,我可是
一上班就从图书馆跑来了。让你早商量,你非要等!这可真是' 老来万事付无心,
巧语不如喑' 哪,我告诉你,他今天没这份儿心思,你就不信,看,怎么样?”
张帆正埋头核对数字,这会儿也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文件,好奇地问:
“邱老师,我这些日子才真发现,您是不是会一点儿什么未卜先知的法术?怎
么什么事儿您都能估个八九不离十?要是这样,我看,咱院头儿还不如请您坐下来,
好好喝上几杯,然后掐算掐算,看这次评估能不能过,要是有把握,也省得他们整
天提心吊胆,我也就还回去教我的书了!”
邱仪方摇摇头:
“天机不可泄漏呀,这可不能说!我早就对你们说过,' 评估评估' ,就是明
知不够斤两,所以才要上称估估,看亏欠多少,该补多少,这才是评估的本意。要
是事先就告诉你能不能过,那就违反了天意,要受惩罚的!”
说着,邱仪方站起来,走到张帆桌子跟前,用右手中指关节敲敲他的桌面:
“年轻人,好好算!你手底下的数字,哪一个都关系重大呀!多少亩地,多少
个人,多少桌椅板凳,多少教授博士……当然,更重要的还不是有多少,而是怎么
算。怎么才能让' 应该' 多的,尽可能地多,' 应该' 少的,让它少到极致,对不
对?”
袁枫对邱仪方的这一番高谈阔论兴趣不大,心急火燎地一直看着窗外:
“邱老师,您看刘处长这是……”
邱仪方正说到兴奋处,冷不防被袁枫打断了,不高兴地说:
“亏你还是中文系的毕业生!文学是人学啊,这你该听说过吧?要研究刘含之,
就必须了解他的思维方式、他的社会关系、他的兴趣爱好、他现在可能面对什么问
题,等等,等等,然后加以合理想象,才能大致推断出一个结果。你放心,他下午
不来,明天一准儿来,倒是老师我,就此别过了,各位多多保重!”
说着,邱仪方两手握拳,高高举起,打一个拱,身子一晃,竟然不见了。
张帆爬起来要追,被袁枫拦住了。
看着张帆不解的目光,袁枫小声说:
“邱老师已经给院里打了报告,说身体不好,精力不济,图书馆也是迎接评估
的重点单位,实在没有力量再参加教学检查。他还说,毕业论文的检查由他带着图
书馆参考咨询部负责,这边儿的事儿,他就不参加了。”
“那,谁来当专家组组长呢?”
“历史系梁主任。”
“什么?”
张帆一吐舌头。
袁枫无奈地对张帆笑笑。没什么奇怪的,河州学院关于梁怀朴的笑话多如牛毛。
除了评职称考外语那档子事儿路人皆知,还有许许多多饭桌上的笑料儿。经常是大
家坐到临湖轩的餐桌上,发现“段子”不够新鲜了,就有人问:
“老朴呢?老朴这几天就没什么新鲜事儿?”
于是,立刻有人响应、有人编辑,然后迅速地在全校传播。比较经典的一段是
:梁老夫子上课从来不管学生在做什么,总是自己陶醉在自己的讲课内容里,学生
听不清也听不懂。有一天,当他猛然从半醉半醒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发现教室里只
剩下一个人,其余的早已逃之夭夭。他大为感动地询问这唯一知音的姓氏大名,决
定给他一个本课程的最高分。结果,那人却癔癔症症地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顺着
嘴角流口水。梁老夫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明白,这是不知从哪儿混进教室的一
个精神病人。
更有意思的是,这则经典的第一个传播者竟然是老先生自己,在一次全校中层
干部参加的教学工作会议上,当着上百名与会者的面,老先生义愤填膺地说出自己
的遭遇。他的本意是批评保卫处工作不力,结果保卫处长第一个笑得泪流满面,不
得不捂住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哄堂大笑之中,老梁一本正经地安慰贺处长:
“老贺,没关系,知道错就行了,也不用这么难过,不用难过!”
可如今,这位老先生就要作为专家组组长,在全院各系领导教学检查了,袁枫
怎能不苦兮兮地笑呢?
其实,确定新的专家组组长,就是今天上午的事儿。
袁枫把老邱的报告送给简朴,原指望简朴不会同意的,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
简朴居然什么都没说,只是捧着邱仪方这龙飞凤舞的书法作品叹了口气。
袁枫突然想到,看样子,外界关于处级干部提前离岗的消息,绝不是空穴来风。
至于新的专家组长的任命,袁枫提出了宁可。简朴犹犹豫豫地没吭声。过了好
一会儿,她才用商量的口气对袁枫说:
“你看,张帆已经是政法系的,再出一个宁可,不大合适吧?”
袁枫没有说话。当了这么多年的院办主任,他早就练出了“听话听音儿”的本
事。简朴虽然是商量,可这是她自己跟自己的商量,站在对面的袁枫,不过是她假
想中的另一个自己。果然,没过多大工夫,简朴就又说话了,与此同时,她的手也
开始动作,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大的字“梁怀朴”。
“还是梁老师吧!梁老师当了这么多年的系主任,管理经验丰富。再说,梁老
师一贯贯彻学院的工作意图都比较彻底,不打折扣。就这样吧!”
袁枫默默地接过简朴写下的三个字,走出院长办公室。
他不会再对简朴说什么了。今天的袁枫,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袁枫,今天的简
朴,更不是几个月前的简朴。如果说当时在简朴与袁枫之间,还有相当多的老同学
的情谊,现在,袁枫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现今中国等级森严与官场毫无二致的
大学里,任何时候,任何人,都无法真正逾越级别的界限。
这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你看不见它,它却无处不在地包裹着你、影
响着你。最终,所有身居其中的人,不论是决策者、执行者,还是大学里看起来无
比风光,万般高雅,其实真实处境与高级打工仔并无根本区别的教师,都会不由自
主地成为它的俘虏。
去年,袁枫见证了老同学李平原当官儿的历程,今年,他又必须眼看着这种无
处不在的空气对简朴的迅速改造,这让他实在感到沉重,感到压抑。
也许,他压根就不该想这么多,不想自然也就没有如此纷乱的剪不断、理还乱
的思绪,但遗憾的是,想与不想,他自己竟然完全不能做主。
比如现在,他就不能不在简朴的选择上浮想联翩。是的,如果在一般当权者那
里,他们欣赏梁怀朴应当说是顺理成章。这个老先生虽然迂腐,却认真、听话,不
管上级布置什么任务,他都能按要求执行,从来不打折扣,也从来不舚唆,不像宁
可那样,总是有一些问题要“说明”,更不像刘含之,常常话中有话,绵里藏针,
似乎在探究什么,观察什么。就说这些日子引进人才的问题,简朴大会讲,小会说,
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千万不要给愿意来河州的硕士、博士设门槛儿,学校目前
拥有的高学历人才,距离评估标准的要求不是差了一点儿两点儿,简直就是差了半
截,可不少系主任还是一个劲儿地舚唆,什么硕士讲课不行啊,博士徒有虚名啊,
气得简朴几次差点儿发火,关键时刻,是梁怀朴发言坚决执行院里的精神,没多久,
历史系就痛痛快快地签了五个硕士,连试讲也免了。
但是,这无条件的服从又意味着什么?
按说,简朴本质上是个学者,而且学的是人文科学。人文科学,这本身就是研
究人,研究人的思想、精神、意志的,她为什么也这么快就开始欣赏唯命是从的人?
看样子,人性都是一样的,不管是张力行,还是朱至孝,甚至是简朴。在这样
的空气中,人只要到了某个位置上,想问题的方法、路数,似乎也就必然发生变化。
想到这儿,袁枫突然问了自己一句:假如有一天轮到你,你会怎样?
石南一早起来就觉得头痛。这些日子,他的两道眉毛一直绾成一个紧紧的疙瘩。
期中教学检查,专家组进驻中文系两天,当紧的事情看也不看,不当紧的问题查出
一堆,看着就让人犯愁,更别提他们还要求各系一个月之内完成整改。怎么改?没
开的课现在依然开不出来,丢了的试卷到哪儿去找?毕业论文早批过了,分数也出
来了,该毕业的学生一个个远走高飞,总不能把他们再找回来,告诉他,你以前的
成绩不算数,论文要重新写?不过,这些问题总还是大家公认应当解决的问题,而
中文系被判最不合格的两大缺陷,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首先是教学安排,是已经在执行的教学进度表。梁怀朴指出,中文系没有按照
评估要求,做到每一个教授每一年必须为本科生上课。石南一开始还不大明白,系
里所有能动弹的人,别说教授了,就是辅导员都动员起来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问
题?看着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梁怀朴大度地一笑:
“石主任,我们要站在全局的立场上看问题!这里说的教授,是指全院范围的
教授!比如后勤集团的李总,人家也是教授啊,你怎么没有安排上课?对不对?这
就是问题啊,也必须整改的!”
石南真想放声大笑,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还就是不能笑,不仅不能笑,连
说一句“李来复根本不能上课,他不懂”都不行。想了想,他只好虚心地问:
“梁老师,这课都已经排过了,上了半个学期了,怎么整改?”
梁怀朴胸有成竹地说:
“好办!重新打印一份不就行了?比如这个王采薇,你就在她前面加上一个李
来复,其实课还是王采薇上,我们历史系早就这么做了!”
说着,他转着脑袋,颇为得意地看看大家,然后喝一口水。
石南硬着头皮答应了。
接下来就是教师的教学文件。教师当然应当有讲稿,但点名册一定要记录周全,
那几乎就是天方夜谭。扩招以后每节课就那么点儿时间,一个班的人起码一百多,
要是每节课都点名,结果可想而知。奇怪的是专家组组长梁怀朴倒好像是从来没上
过课的主儿,你怎么跟他解释都不明白,仿佛教师上课讲什么和讲不讲全不重要,
重要的就是你是不是完成了教学记录。石南据理力争,满口的吐沫都讲干了,终于
讲得检查组其他人都不吭声了,但梁怀朴老先生仍然一个人气壮如牛地发表声明:
“我是被学校派来检查的,我只对学校负责!”
石南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又不能冲着老前辈发火儿,青头紫脸地憋了好一
会儿,才说了一句:
“梁老师,您也是教书的,您总不能每节课都点名吧!”
梁怀朴得意地一抬头,“地方支援中央”式的几根银发高高地翘起:
“我可以以我的人格保证,我每节课都点名!”
不知道是哪一位悄悄儿地接了一句:
“点名好啊,省得讲课!”
大家开心地笑了,只有石南仍然气愤不已。
散会后,石南一口气冲到评估办,想找袁枫问个究竟。可是,袁枫态度极好地
告诉他,各个系都是按照学校统一要求检查的。
“别跟梁老师怄气,他也是没有办法,我在数学系也是一样要求的。评估嘛,
形式上的东西少不了。再说,不听课,可能对系里压力还小一点儿,是不是?”
袁枫要给石南倒茶,石南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走了。
没什么好说的,胳膊拧不过大腿,事已如此,局面就是这样了。其实这样也好。
袁枫说得一点儿不错,教学检查确实应当注重老师们的课堂教学,但是现在中文系
有太多的课根本没法听,一听就会听出大麻烦。石南知道,所有检查情况最终都要
送到院长桌子上,中文系最后要是连“及格”都达不到,他怎么对老师们交代,怎
么对自己交代,又怎么面对眼巴巴等着调进学校的李盈!
一只柔暖纤细的手,轻轻地触到石南的额头,心疼地抚摸着。是妻子李盈。下
了夜班的李盈刚刚到家,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儿的味道,大大的眼睛周
围,是一圈儿抹不掉的黑雾。
石南不想让她再为自己操心,一翻身坐起来,笑着说:
“坏了,坏了,睡过头儿了!还好,今天早上没课,检查组也走了!你没吃饭
吧?我给你做!”
李盈使劲儿将他按住,忧心忡忡地说:
“算了吧,还是我给你做点儿可口的,你就别硬撑着了。你看你这些日子,起
码瘦了四五斤,你身子本来就弱,再这样下去,非累出病来不可!咱们这个家,可
是谁都不能生病,千万不能!”
说着,李盈就觉得眼里湿湿的,她赶忙转过身去,一边儿系着围裙,一边儿走
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很快遮挡了一切。
石南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趿拉着鞋,他顾不上洗脸、刷牙,孩子一般跟着
李盈跑到厨房门口,瘦瘦的身子往门边一靠,呆呆地看李盈手脚轻灵地转来转去。
结婚这么多年,只要有机会,石南就会一动不动傻傻地看着李盈,看着李盈在家里
无声地忙来忙去。他看不够李盈的身影,听不够李盈的声音,在他眼里,李盈根本
不是在忙家务,而是在跳舞,一抬手,一弯腰,一昂头,都那么韵味十足,就连眼
前打鸡蛋的动作,也是两只手轻轻在胸前一碰,一绕,一扬,飞出去的仿佛不是蛋
壳,而是天女散出的鲜花。石南早就听说,女人的天敌是生活不规律,是熬夜,可
李盈几乎每天都在上夜班。她会很快衰老的。实际上,今天的李盈与八年前相比,
已经判若两人。石南至今都还记得,李盈第一次捧着一碗红糖水出现在他面前时的
情景,那时候的血站护士李盈,亭亭玉立地往那儿一站,立刻让穷大学生石南想起
《洛神赋》中对美人的形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接过红糖水的瞬间,他瞥
了一眼李盈的双手,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指若削葱根”。回想起来,彼时彼地,
就是有人借石南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奢望天仙一般的李盈姑娘能成为自己的终身伴
侣。说来可笑,几年以后,李盈已经踏踏实实地睡在他身边,夜深人静,石南还会
突然醒来,不敢相信地一遍遍地抚摸着、端详着,生怕身边的妻子会像故事里的田
螺姑娘一样,突然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石南曾经不止一次地发誓,他必须要让李
盈过上好一点儿的日子,他绝对不能让这么一个善良、美丽的天使为他的家如此操
劳。然而,直到今天,他不仅没能让李盈比婚前过得更好,甚至没能让李盈过上正
常女人的生活。长期的奔波、操劳,过多的夜班,早已磨损了李盈的健康美丽,如
今的李盈,像是一株承受了太多的风风雨雨无情袭扰的百合,纤弱得轻轻一碰,就
会折断。
一会儿工夫,李盈笑吟吟地端出两个煎鸡蛋,香味儿直扑石南的鼻子。石南仿
佛猛地惊醒过来,打冲锋似的洗脸刷牙,然后,提起包就跑,一边儿走一边儿对李
盈说:
“忘了,真忘了!我马上得去院里开个会,你自己吃吧,我来不及了!”
李盈端着盘子跟在后头叫,石南却一溜烟儿地跑出家门。
拐过行知园的第一道弯儿,石南就放慢了脚步。没有什么会,他只想让李盈把
两个煎鸡蛋都吃掉。他心里酸酸的,说起来自己也是男子汉大丈夫,也是河州学院
堂堂的教授,为什么连老婆的工作都解决不掉?他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也没有对
生活的奢望,他只不过就是想让自己的老婆能有一份正常的工作,这要求不算高吧?
他一直想不明白的是,自己没读博,靠个人的努力当上教授,按说也是给国家节约
了培养经费啊,怎么这个教授就变得如此不值钱,倒好像是偷来、抢来、骗来的!
石南一路走,一路乱七八糟地想,刚刚闻见中文系门口特有的臭味儿,就听到
办公室里,邓克正扯着嗓子大叫:
“石主任,我找石主任,走了?我没见着啊,我在办公室,有急事儿,对,当
然有急事儿……”
石南三步并作两步闯进去,一把抢过电话:
“李盈,我到了,到了,别急,什么事儿也没有!”
说完,他转过脸来狠狠地瞪了邓克一眼:
“早就跟你交代过,别什么事都大惊小怪地跟我家里说,你怎么就记不住!”
高高大大的邓克一脸的委屈,低着头,看着比他矮半截的主任:
“你不是说过吗?不管什么时候,教学上有了情况,要立即向你汇报……”
“怎么了?”
石南的心一下子被提溜起来,他不是个胆大的人,也没经过多少事儿,一听系
里教学上又出了事儿,就有点儿心慌。他努力绷住脸,不让邓克看出破绽。
“02级新闻班罢课了,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石南扭头就往外走,两只短腿倒得飞快,邓克紧赶慢赶地跟上。
“谁的课?”
“姜文珠。”
“她人呢?”
“她说学生不来,不怪她,她回家了。”
石南脸都气青了,天底下有这么不知羞耻的老师,学生罢了课,她不好好反思
自己的行为,居然好意思说不怪她!不怪她怪谁?从她上课以后,几个月里学生告
状就没断过,前些日子还写了联名信送到教务处。要不是……早就把她……咳!
想到这儿,石南立刻就瘪了。他是不是真的能把姜文珠撤下来呢?
站在空空荡荡的教室里,石南的头痛得更厉害了。这是一间老教室,十几年前,
石南也在里面上过课,那时的教室一水儿的新,墨绿色的玻璃黑板,吸引着学生们
一下课就涌上来,比试比试彼此的书法。现在,残缺不全的玻璃黑板外面,是几块
漆了黑漆的木板,遮挡着背后的支离破碎,就好像当年高雅的贵夫人落魄之后,披
上了一件穷人家的烂袍子,标志着她已风光不再,而这烂袍子上的一行醒目大字,
差不多就是求乞者的哀告:
“看在高昂的学费面上,请老师给我们一点儿真正的知识吧!”石南觉得一根
大针直直地刺向他的脑袋,他双手抱住头,痛得脸都变了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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