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零节
“爸……”面对着往日严厉的父亲,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航?!”父亲的神色由惊讶转严肃,但是立刻被一种心疼的表情取代了。
“多冷啊,快进来。”父亲把又冷又沮丧的我让进屋里。
我站在客厅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爸爸和我喋喋不休着一些鸡毛
蒜皮的小事,我目光呆滞,好像没听见,最初的那种亲切的感觉很快变成了惊讶。
我的爸爸变了,那个曾经暴躁不讲理的汉子在我离开的这几年萎缩成了这个一心
盼子归来的小老头。几分钟后我粗暴地打断父亲的话,起身走进卫生间。从卫生
间的小窗户望出去,不远处就是灰白的冰雪覆盖的苍山,这风景我既熟悉又陌生。
风卷进了几片雪花,落在我挽起袖子裸露的手臂上,凉凉的,东北的房间里就是
暖和。深深吸了一口气压制自己的激动:我终于安全了。我转身洗了洗脸,却找
不到任何可以擦脸的近似毛巾的东西,不能相信墙上挂的七穿八洞的破布就是毛
巾。我四处寻找卫生纸之类可以擦脸的东西,却只在马桶边摸到一沓旧报纸。然
后发现卫生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坏掉和用旧的,水龙头用麻绳缠住,因为它漏水,
有豁口的脸盆里蓄着水龙头漏出来的水,因为冲水马桶的机关坏掉了。
“爸!穿上衣服!”我走进父亲的房间说。
“干吗?”爸爸正在金鱼缸里撒上粉末状的鱼食。
“跟我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吧。我这趟回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这个。”
“有什么好检查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明白么?没什么大毛病。还用浪费
那个钱?”
我知道父亲舍不得钱,就直截了当地说:“钱不重要。要是小病耽搁成大病,
多少钱也挡不住。”
“我不去,你少废话!”
我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顽固呢?怎么这么抠门!?”心想父亲怎么这
么多年了心眼还是不开化,于是我好像当初一样,梗着脖子出了门。
站在家乡的雪原上,不远处是河岸上我家楼宇矮矮的身影。我家其实就在这
个小城市的边缘,走不了几步就到了封冻的河流中间,那就是一片宽阔的雪原,
太阳在雪地上形成刺眼的反光,远远地望出去是畅通无阻的,直到远山。在这个
近似于无限的平坦雪地上,你可以闭上眼睛疯狂地奔跑,而不用担心交通事故和
人群,如果你摔倒了,也是倒在温柔的雪上,那雪甚至不寒冷,于是没有什么能
伤害你。这里最伤害人类的,也许只有你个人的内心,例如寂寞。我便是如此,
大脑被耳机里《Metallica 》沉重的鼓声轰炸着,却仍然感到孤寂,感到无处不
在的寂寞。你看,这里是家乡,这里有你的童年和父亲。但是这里仍然也不是能
够容纳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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