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四节
鬼子六的家乡离我的城市并不遥远。我在火车上都没有看完一本小说。是的
那是在火车站买到的米兰的新小说,我想在书中找到大灰狼。书中的米兰和一个
又一个各种各样的男人悲欢离合,有健美粗暴型,有财富成熟型,有脆弱美少年
型,我终于看到了大灰狼,那是一个潇洒的摇滚青年的角色,爱恨分明!承担了
用浪漫的摇滚式的爱情来同之前宏伟的白领式爱情进行对比的功能。在某一章节
大灰狼和其他男人一样向米兰示爱了,所有这些男人因为心痛而又浪漫的原因都
不能得到米兰,他们不是为了米兰犯罪而逃亡,就是患了必须隐瞒的绝症,大灰
狼的999 朵玫瑰成为本书的一个小高潮。当然!每个男人米兰都会给他安排一个
小高潮,然后就该换人了,大灰狼的章节不如其他男人的一半长,看得出来,米
兰更加喜欢那些有钱的上班族,说一嘴英语远胜过会弹贝斯,虽然她并不知道大
灰狼是个贝斯手而不是吉他手。她可能直到现在都搞不清贝斯和吉他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看到最后。我把书留在了座位上,被一脸色相呼呼噜噜吃着碗面的老头捡
起来,像黄色杂志一样卷成桶状握在手里,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鬼子六的店在? 菖? 菖? 菖市最大的农贸市场,我下了出租三轮摩托车,就
看到了一个拱顶的大棚。鬼子六给我的地址居然是中国的中小城市最普通的肉菜
市场,所以有着最普通的混乱。我沿着店面号码找过去,很快就发现自己陷身在
猪肉扇和白条鸡的海洋里。看过去一水的十几家肉店。丫耍我吧?我暗自骂道。
准备见面了给他一顿猛锤!我在肮脏的人流中沿着肉店门口被人们满是雪水的鞋
底踩得泥泞的过道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拨着鬼子六的手机号码。正拨打的时候就
看见了满身猪油的胖子在指挥一个扛着半扇猪肉的少年,让他把肉卸到市场外面
的小货车里。他的神色和他冬天的衣服一样好似一个萎靡的脏皮球。我们俩的眼
睛交会了,他身上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令我张大了嘴。我的耳边还举着手机,
呆住了。
这可是当年经常被认为吸毒的瘦猴鬼子六?
我们彼此都不敢相认。我虽然仍然留着黑色长发,但是更加长了,长期不打
理,好像一把海带般乱而卷曲。可是鬼子六,这个当年北京无数女孩的梦中情人,
这个在舞台上高高跃起的英雄式吉他手,这个在牛仔服上缝满时髦标志的自恋狂,
现在却双颊肥胖,圆头短寸,带着套袖,羽绒服下挺着大肚皮。他的眼神也变成
木讷,成熟,甚至势利的。鬼子六根本不像是已经几百万身家的人。我都不知道
自己凭什么才认出了这个鬼子六,或者凭什么相信这就是那个鬼子六。我如此惊
讶,以至于鬼子六连叫两声“小航你来了”,我都没有反应。愣住的手里还捏着
手机,手机还在呼叫着。直到鬼子六从怀里掏出震动着的手机,我才忙不迭地停
止呼叫,揣起手机。
鬼子六叫他老婆来和我相见,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的是个矮小红颊的女子,穿
着厚而肥大的棉袄、套袖和围裙。我和这个应该被称作嫂子的女子彼此好奇却敬
而远之地打了招呼。她一定听说过我,就像我听说过她。矮小的她站在高大的鬼
子六身边,一样的蹭得满身肮脏。虽然这个女子完全没有小甜甜的漂亮和性感,
但是他们看起来是如此般配,就像这市场里任何卖猪肉的夫妇一样。
老婆得照顾生意,鬼子六就独自带我去喝酒。在烟气腾腾的小饭馆里,我发
现他几乎认识从老板店员到顾客所有的人。
“呦!您也来吃了!”旁边一桌人里有个穿皮夹克的老男人冲着鬼子六点头
哈腰。
“服务员,他们那桌的钱算我的!”老男人回头颐指气使地对服务员说。
每次有人进来或者出门,都会同鬼子六打个招呼。看得出来,他在附近算是
个大人物。
好久我都不能把面前的这个中年人和鬼子六结合起来。算起来鬼子六才二十
七岁,可是他表现出的那份成熟已经混淆了二十七到四十之间的界限。
鬼子六聊起了自己的婚姻,我惊讶地知道鬼子六已经成了爸爸了,是已经!
儿子六个月大。成长健康。
“小航你长大了。”鬼子六仔细地看着我说。他喊道:“来瓶五粮液!”
“我曾经胃出血,不能喝白的了。”我说。
鬼子六谈起后来自己的经历,我们送他上了飞机之后一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
变化。在飞机上他还跟空中小姐要电话号码呢。结果一下飞机就看见了舅舅等在
出口,舅舅动用了公家的车开了六百公里来机场接他,连夜赶回家乡。在车上鬼
子六嘻皮笑脸跟舅舅开荤玩笑。公路边经常有些乡下旅馆,门前往往站了些妓女,
当舅舅的切诺基轰然开过的时候,那些妓女就在白亮的车灯下刷地撩起裙子。那
些一闪而过的大白腿让鬼子六先是错愕然后哈哈哈笑个不停,说那些丝袜真他妈
土,套腿上还不如套脸上!那些丑脸还不如银行劫匪一样用丝袜套上呢!不过还
是咱们东北的姑娘野啊!够劲!其实他心里面已经觉得不对了,所以就比平常还
要放肆地大谈北京的黄色笑话。
要进城之前舅舅放慢了车速,对他说:“你妈妈病得挺重的,可能就够呛了,
你得有点心理准备。”鬼子六哈哈一笑,心里嘀咕着:“你们他妈的骗我!骗我
玩!不就是让我回家过个年嘛!说什么生病了就是想把我骗回来!”他心里就这
么牢牢死死地嘀咕着,直到看到了自己家那栋三层的老黄楼。切诺基转到楼背面,
他就看到了如山似海的花圈。他还是一动没动,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一样。眼泪
刷地下来,好像挡了十年的浩荡洪水一朝决堤,好像早已经准备好了一样,山崩
地裂地哗哗流下来。
楼下的亲戚朋友们早已经等在那里,现在纷纷迎上来,有人就往楼上跑,纷
纷说:“她大儿子回来了!她大儿子回来了!”
鬼子六说到这里都是木呆呆的,毫无感情,倒是我的眼圈红了。他的烟已经
在指尖燃尽。我提醒他。
“啊对!那时候没钱医治,死前都没见到一面。我讲到哪儿了?”他突然醒
悟般地说。
然后是守灵,那些孤寂的夜里,他和弟弟轮流坐在灵堂里,看着那一节节燃
尽一节节落下的香火,被烟熏得头脑不清醒,看着窗外一点点泛白。他就在烛火
的昏暗中想着妈妈,他怎么也感觉不到妈妈真的死了这个事实。他总是去看那扇
门,然后那扇门果然就开了,妈妈穿着生前常穿的那件风衣,风度翩翩地走进来。
妈妈是记者,在地方上也曾经是非常有名的漂亮,可惜,中年时经济窘迫,供儿
子们读书,便只有几件衣服,可即便是这仅有的几件衣服,也是一尘不染,款式
精挑细选。风衣便是其中之一,穿在她身上,仍然是那么风度翩翩地。妈妈取下
茶色的金丝太阳镜,喜出望外地说:“呀!咱家老大回来了!这回在家多住两天
吧。”一转身就没了。这一幕就像他以前回家时一样。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了?
是三年前。那时回来时妈妈还在上班,他正吃着弟弟给他热的菜的时候妈妈就是
这样从外面走进来,从外面走进来,从外面走进来……他突然发现香燃尽了,甚
至不知道灭了多久,他大惊失色连忙飞奔过去点香。胳膊肘磕得椅子脚咚咚响,
他疯狂地跪在地上对着妈妈的牌位叩头,越磕越使劲,他号啕大哭了。“妈!我
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不像是你的儿子,不像是你的儿子,我不配活着,我
在外面玩了这么多年,却从没想到过你!却从没想到过你……”他揪着自己的长
头发,地面满是香土灰尘,他的鼻涕和眼泪就统统滚成了奇形怪状的东西。
我眼泪哗哗地下来,鬼子六拿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茶说:“不好意思,实
在是又见故人欲罢不能,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鬼子六一饮而尽,立刻就脸红了。
他的酒量还是像当年一样地没长进。
“小姐,给我拿个酒杯上来!”我喊道,今天怎能不喝酒!
几杯酒下了肚,之前鬼子六的那些市井商人的风度就一点点垮掉。他说着不
提过去了不提过去了,却还是说下去,好像不吐不快一样。
现在没有人会每个月给鬼子六邮生活费了,而他必须带大他的弟弟。鬼子六
义无反顾地接受了妈妈单位施恩的工作,然而很快因为性格太潦草而跟领导上司
同事所有人全体不合而激起公愤般地被踢出单位。后来又换了工作,后来又换,
他卷进生活磨难的漩涡里了。他不再弹吉他,上班养家,供弟弟读书,可惜弟弟
性格和他一样的不羁,也不好好学习,交女朋友打架勾朋结党,终于刺伤了人,
不得不跑路免遭报复。鬼子六花光了家里最后一点钱给弟弟在北京找了个音乐学
校读书。
听说开蛋糕店赚钱他索性开了家蛋糕店,人人都赚钱,偏偏赶上他就赔!开
蛋糕店的时候认识了隔壁猪肉店的女友,自己店倒了以后就帮她一起卖猪肉。非
常非常的辛苦,每天累得站都站不住,随时要晕倒一般。而辛苦成全了爱情。原
本是随便玩玩的卖肉女孩,后来却在如此辛苦的生活中产生了感情。
这不长不短的三年真的是苦过来的,无数之前没有想到过的生活难题好像啤
酒泡沫一样咕咚咕咚冒上来。有时候,在疲累的生活中,在某一刻,某一地点,
有时是下工回家的黄昏路上,有时是天蒙蒙亮的早晨升火烤猪蹄准备出摊的红光
汗水中,妈妈会突然出现,看他一眼,穿着干干净净的风衣扎着丝巾,好像生前
约他放学后吃饭那样,迎着鬼子六走来,好像夸奖他一样,真真切切地对手里拿
着半扇红白分明的猪肉的鬼子六微笑,旋即消失。那时候,鬼子六就像堵在心里
的冰块融化了一点点,大张着嘴呼吸急促,想哭,想吐。
现在的鬼子六,再也不可能醉醺醺光着屁股沿着长安街骑自行车了,再也不
可能成打成打地在大街上“捡姑娘”了,再也不可能七天七夜不睡觉地打魔兽了,
更不可能和一群莫名其妙的人玩什么“摇滚”了……
天真是一种罪在你成人的世界鬼子六突然说:“你一直在北京,你知道亚飞
的消息么?”
我呆了,一种几乎忘怀的酸楚袭来:“不知道,我……其实很久没有做乐队
了……”
鬼子六深吸一口烟,扬头看着小饭馆肮脏的墙壁,说:“你知道把他赶走那
天我在想什么?”
我不敢抬头看鬼子六,我想鬼子六也没有看我,他陷进了回忆之中:“那天
我看见他被你踢倒在地,我按着他的肩膀,看到他的血和眼泪在挣扎的时候蹭在
地板上,我就想,我再也不会参与这样的事情……”
“亚飞的力气很大,要是真的玩命,我和大灰狼也未必是对手!我觉得他完
全是没有心情反抗,我看见他一边哭一边流血的脸,就感到非常的别扭,非常的
难受,好像在猪还活着的时候就去把它割成几块一样手软……”
我听不下去了,赶紧假咳了一声,鬼子六好像也醒悟了什么,我们两个都不
说话了。一阵黑暗的空气笼罩。直到我别别扭扭地岔开话题说:“嗯……嫂子和
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为什么你会结了婚呢?你不是曾经劝过我说,不管现在
的女孩对你多么好,并不能因此停留了追寻的脚步么?”
鬼子六愣了一下,“哈,小航,你不知道,当年我那么说,是因为我从没有
碰到过对我这样好的女孩。或者说,我收了那么多‘果’,却从没有真的了解过
任何一个女孩!”
鬼子后来借了几十万接手岳父朋友的鸡肉生意,一开始因为年轻,被老主顾
坑,被鸡肉厂坑,生意难做。
“这一年我的变化非常大,是人变了,明白了一条道跑到黑就等着被人坑吧。”
鬼子六喝得脸红脖子粗。
发愁想办法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鬼子六就这样一点点苦过来,急中生智
了无数的办法,拉客,发传单,走关系塞钱。开始雇人做事,用自己新的年轻的
思想去和老牌的农民生意人抗衡。大批资金回笼,这才做了起来。现在他有五家
肉品店,两处冷冻库房,还有一辆用来拉肉食的冷冻卡车。但是直到现在,仍然
有很多难题,等他每天努力去解决。现在正是他最忙的时候,也是肥头大耳的鬼
子六摩拳擦掌准备大展宏图的时候。
随着鬼子六的讲述,他的一点点酒醉,那个当年的鬼子六开始一点点还原到
这个大胖子身上。最终,我成功地看到了一个同以前一般无二的讲义气、单纯和
暴躁的鬼子六。
“我这才明白世界这么复杂,不能一条道跑到黑啊,小航!一条路跑下去必
然地撞南墙啊!你一定要醒醒啊!小航!人生短暂啊不能再胡闹了!好好地整理
你的生活吧!”他就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们两个人干了一杯又一杯,一直喝到天色擦黑,三瓶五粮液全空了。
我又一次大醉,在路过一个发廊的时候,我挣扎着叫停车,然后冲进发廊。
等鬼子六付完车费跑进来,我已经陷进沙发大吵着要剪掉长发了。理发师要先给
我洗一下,我也喊着洗个屁!叫你剪就快他妈剪!鬼子六抓住我挥舞的手说小航
你醉了吧,先回家,回头再剪!我说我的酒量如何你应该知道,我醉过么?我没
醉!今天我就是要剪了这个傻? 菖长头发,凭什么你剪了就不让我剪!小伙子!
今天谁废话都没用!剪!
鬼子六手里握着一把细弱的长发,眼睁睁地看着我一点一点地从那些蛛丝般
缠绕的头发当中解脱出来。。
三千烦恼丝,就好像那些梦想,我一点点地失却了。
走进家门的时候,看到父亲正在给我的军靴打油,相信那个油可鉴人的卑鄙
的三七分新发型让他吓了一跳。我灰溜溜地走到自己房间。他手持刷子,看呆了。
之前为了要剪掉我的长头发,吵到几乎要断绝父子关系。今天我真的成了普
通的短发,老爸却感到了担心,大概担心我又出了什么思想问题。他拿着打了一
半鞋油的军靴站在我半开着的门前面,看出来很想问问我,可是我的脸色那么差,
他连敲门都不敢就走开了。
半夜父亲起夜,我的房间叮叮咣咣放着影碟,门半开着,父亲小心地推开门。
我知道他进来了,因为我还处在半睡半醒之间。我穿着衣服在乱七八糟的床上仰
面张着嘴,短发乱乱地顶在床头的暖气片上。我想他可真讨厌,就装睡不去理他。
我感到父亲在我的床前站了好一会儿,他胸腔有啸声地喘息着,他可能有慢性支
气管炎吧?我想。明天一定得押他去检查!然后我感到爸爸弯下腰,垂着花白的
头,为我脱掉衣服盖上被,关了影碟机和电视,出去了。
失去了长发的我走在马路上总觉得失去了重心,好像自己长高了几寸,脑袋
发飘,身体也好像更瘦了一般,总是要一脚踏空的感觉,好像是清醒了,又好像
是变得锋利和危险了。那种不自在,好像失去了外壳的机器人,失去了保护层,
失去了与世界隔离的屏障。有时候我感觉长发依然存在,实实在在地在那里,在
耳边和脸颊厮磨着,弄得我很痒,我就不由自主地要甩一甩头发,想把头发甩到
后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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