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睁开眼睛,满眼都是宁静的黑暗,地下室里永远是这样,就算外面是太阳高
照的正午,地下室里也没有太阳。听不见鼾声,便知道地下室里的人都已不在。
我穿上衣服,在走廊里管灯嗡嗡的响声中拐了无数弯,开始爬楼梯。出口处也是
一片黑暗,这里的灯有奇怪的毛病,亮一天不亮一天,今天运气不好它不亮,所
以这里也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拉开潜水艇般的大铁门,灿烂阳光的丛林,轻轻摇曳的白杨树,迎面
空调纠葛复杂的大楼背面,一角蓝得发紫的天空,果然,外面正是一天中最晴朗
最灿烂的时候。
我心乱如麻,求救般给漫漫打了电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好像背叛了情人一样,又好像一个被人非礼过的姑娘
没有脸去见爱人一样。食指神经质地敲打着公用电话亭的有机玻璃,等待那冷静
的声音。说实话,我混乱了。
电话被接起了,却是她妈妈。令我大失所望,又有些心里石头落地。
她妈妈说漫漫不在,说现在漫漫放学了直接会去老师家里补课,很晚才回来。
我郁郁寡欢,机械地说谢谢阿姨就挂了。
随便挤上一辆公交车的我总是让周围的人们侧目,所有人都冷漠和奇怪地看
着我。刚来北京时我以为是因为自己束起的长发,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难看的鞋
和散发农村气息的衣衫。在这个城市里只有贫穷才会令人鄙视。我把额头贴在冰
凉的车窗上,听乘务员嚼热茄子似的圆滑京腔报站吵架骂人,每次看到那些以
“中国”和“人民”等字样开头的牌匾,一个个小时候经常在报纸上看到、新闻
里听到的伟大的地方,我就一阵激动!带着自豪感从车窗里仰头去瞻仰那些冰冷
庞大的砖墙和飞檐。阳光在城垛间时亮时熄。在我的心里,这些地方是属于我的,
是属于全体中国人的。但是在某些当地人心中,这些地方只是属于他们的,而不
是外地人的,尤其不是我这种穷人的,我穷,我对首都的爱便是卑贱的。
公交车行过钟鼓楼,行过二环路,行过从小在课本和电视上看到过的熟悉又
陌生的一切。天安门上“为人民服务”的字样终于像是电影的片名一样赫然出现
了。天安门上的天空真的特别蓝,特别好看。墙就像照片中一样红彤彤的,壮观
的人流,天安门广场鱼眼镜头里一样大得变形。到北京的第一天,衣冠不整的我
在广场上幸福地飞奔,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一阵阵头晕目眩,替自己那个当了
一世军人现在变得难以沟通的老父亲敬了一个军礼。不远处就是一个笔挺整洁的
礼仪士兵。
我想,我敬军礼时那个兵,他笑了么?
几个民工大包小包挤上了车,穿得破破烂烂。
“喂!你们几个!行李全都打票!”乘务员喊道。她随即把每个行李卷都按
一人份硬性收了票。尽管那些行李也许不值那么多的票。
我看到民工拿着很多行李很累的样子心里便很同情。我站起来,把座位空出
来示意最老的那个坐下。
“喂!不许坐!那么脏坐什么呀你!?”乘务员嚷道,于是那老民工连坐都
不敢坐,怯生生地蹲在空着的座位旁边。
听着京腔肆无忌惮的咒骂,我转眼去看窗外。车窗上倒映出不清不楚的我,
瘦削的脸颊,细长可怜的双手平放在腿上,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染蓝了紧身衣袖
口,那里有一行德文。
漫漫纤细的文字越洗越模糊了,有的字符开始缺胳膊少腿,我真怕它消失。
漫漫啊……
漫漫有一个透着冷静的方脑门儿。
漫漫是我小学时的同桌,我在干净洁白的漫漫面前总是不敢抬头。她帮我讲
作业题,我们头顶着头,我看着她的铅笔在自己的练习本上写写画画。那种紧张
和巨大的满足感终生难忘。
初中我们分别进了两个学校,我开始结交流氓朋友,学习一塌糊涂,而漫漫
进了重点中学开始学美术,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落差。等到中专我们却又在一起
了,你要相信缘分这两个字。我们居然就读了同一所师范中专,她学美术教育而
我学音乐教育。其实这也没什么神奇的,我们那个地区只有这么一所包含艺术专
业的学校。
中专时的漫漫已经和小学时代的漫漫有天壤之别了,她出落成了大姑娘,而
且变得很阴郁。学音乐的女生都是很活泼漂亮的,学美术的女孩多数奇丑,性格
也内向。据说,只有丑陋的人才会疯狂地追求美。而漫漫在画画的女孩里难能可
贵的端正,但是她比最丑的女生还要阴郁,我几乎是她唯一肯说话的男生,遇到
除我以外的男生她都是一低头匆匆走过。不知道我们不接触的那三年到底发生了
什么,让她变得这样的阴暗?
我只知道自己又喜欢了她五年。中专的五年里,她经常跑来琴房练习钢琴,
每间琴房都是几个音乐生共用的,美术生没权利使用,于是我把自己的练琴时间
让给她。坐在墙角吸烟,看着洁白的漫漫练琴,看她严肃的脸,窗帘飘浮,温暖
的光影让她的白衬衣白炽灯一样刺伤了我的眼。
漫漫喜欢钢琴和德语。德国是她特殊的爱好。她喜欢德国人的精神,他们的
画作,他们伟大的贝多芬和德意志战车乐队。
她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了很多德语。她写在送给我的画上,写在借给我的CD上,
甚至写在我的袖口上。我不懂它们的意思但是有一个词语我是确切知道的——德
语中“Nein”的意思是“不”!
对北京我没有任何要求。
我不是为了音乐来的,我是为了漫漫来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应该回家了吧?我找到了公用电话,再次去拨那个号码。
长音长音长音,一声熟悉的“喂——”之后电话终于接通。
“还在复习么?我是小航。”
“小航,怎么了?有什么事么?”
“没有什么事……我已经到北京了!”
“北京!?”她诧异了一下,“毕业证不要了么?”
“没……没什么,那个毕业证就还给学校吧。”虽然远隔千里,我仍然觉得
自己的脸全都红了。
这样多好!等你到了北京我就可以去接你了。心里这么想,说出来却变成:
“哈哈我是为了摇滚,我参加了一个乐队!想在北京做音乐!”我勉强笑笑又说,
“是不是打搅你读书了?电话太晚了吧?”
“当然不会!不过妈妈在问了……她不愿意男的总打电话来。”
“那……”
“那么……还有别的事么?”漫漫的声音冰冷地说。
我看看袖子上的一串德文,嗫嚅着说:“不……没有了,你要加油!”
那一年你正年轻总觉得明天肯定会很美那理想世界就像一道光芒
在你心里闪耀着怎能就让这不停燃烧的心就这样耗尽消失在平庸里你决定上
路就离开这城市离开你深爱多年的姑娘——许巍《那一年》我看着袖子上那细细
的油性签字笔所写的奇形怪状的一段话。无数次猜测这句话的意思。我可以去德
语字典里查但是我不敢。我宁愿在许多彷徨的时刻看着这么一行话,等我有了充
足的自信的时候我会让她当面告诉我。
漫漫一直说她要考北京??美院。后来,毕业在即,我已经混得掉了底,和爸
爸不断吵架,老爸已经受够了我的不上进,受够了我的鼓声和长头发,受够了我
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
那时候我已经不太上课了,上午跑出去学鼓练鼓,下午跑回学校见见同学朋
友们扯扯淡,然后耗在琴房里等着漫漫来练琴,争取能混到晚上送漫漫回家。
夏天的夜晚我照常送漫漫回家。一天我们坐在家乡的公交车上,看到她的眼
神那么悲凉,我说让我来帮你解决那个巨大的难题吧,谁得罪了你我帮你扁他,
我扁不过还可以找很多人帮我扁!
“Nein!”
她看着我,外面闪过的车灯让她的瞳孔的底部瞬间像黄色缎子一样漂亮,瞳
孔缩成针尖刺着我的脸。她好像突然就决定了什么,抽出签字笔在我的袖子上写
了这样的一段德语,然后抱住我的胳膊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胆怯地问:“写的是什么?”
“别问!”
我们都看着窗外,其实窗外漆黑,看不清什么。漫漫的手把我的胳膊抱得紧
紧的,肩膀上感觉到她头的重量。我又气馁了什么也不敢说了,就只能体会着一
阵一阵的惊恐和幸福的冲击。其实,我也猜到那句话应该是什么意思了。
漫漫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离开!
让她收回衣袖上这句话,当时我这么想……
索性毕业试也不考,就跑来北京了。我可以在北京等着漫漫考来北京,因为
漫漫说要做什么,就一定做得到!
我要等着她来,我可以陪着她再度过大学四年。
回到地下室时地下室里没有人。地下室的墙上贴着些海报和标语,还有几张
铅笔画。其中一张画了四个大个子长发男人坐在一堆包装箱上,中间的那个戴着
墨镜,穿着破烂的牛仔裤,他越过了岁月和亚飞狂乱的铅笔线条温柔地看着画外。
这就是我曾经为了接近他而被人撞倒的摇滚偶像老泡。没错,老泡的传奇如此风
光,尽管是明日黄花了,那名字仍然令所有的金属迷陶醉,包括幼稚的我,包括
暴躁的亚飞。
我低头从烟盒里衔了一支烟,烦躁地找不到火。小鸡炖蘑菇又落在我的肩膀
上,伸出小黄嘴啄我还没点燃的烟。我知道它一定饿了。这只鸽子某次误入了排
练室半地下的窗户里,被亚飞他们抓回来。还是一只半大鸽子呢,不怕人,叫它
小鸡炖蘑菇是鼓励它努力成长,肥成一道菜。夜晚买不到方便面的时候亚飞他们
经常把小鸡炖蘑菇放在桌子上,围着孤寂瘦小的它,咽着唾沫测量它的身高体重,
听着它无助的叫声……商量将来怎么吃它。自从我来了以后小鸡炖蘑菇就对我最
亲,大概因为我老爸曾经养了一百多只鸽子,弄得我也蹭了一身鸽子的气味吧。
小鸡炖蘑菇平常总飞到我肩膀上站着,甚至敢啄我嘴里衔的零食吃。
我给小鸡炖蘑菇换水,给它的小碗里加小米,一边想到漫漫的白色身影。她
好像这只灰白斑点的鸽子一样,有一对看不见的翅膀,她早晚会飞向我越来越不
了解的远方。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翅膀,只能先行去那个远方等着她。小鸡
炖蘑菇,你也有一对翅膀,你明白她的心思吧?告诉我,她一定会履行诺言吧?
一定会来北京的吧?
我心乱如麻,大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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