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一节
舞台上王哥指挥着乐队助理们把七八张椅子排成一排,为每把椅子设置话筒
和乐器,看来下一个演出会是很浩大的原声吉他合奏。
我和亚飞肩并肩,看着王哥他们装台。我们之间那种尴尬的力场还没有消失,
我感觉在挨着他的地方,我的世界崩塌了。
“最近怎么样?”亚飞问道。
“还好吧,我要结婚了。”我说。
亚飞点点头:“祝贺你,小航,你家里人一定很高兴。”
“是的,我爸爸非常非常高兴。”我笑笑说。
是的我有了前途似锦的工作,有个贤惠的女朋友。
“对方是不是原来你总念叨的家乡的那个……”亚飞问。
“漫漫……”我喃喃地说。
“啊!对!叫漫漫。”
“不是她……当然不是!”
“哈!我以为……漫漫就是你今生命里注定的唯一女孩!”亚飞哈地笑了,
还是当年那么一脸不正经,“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不管你在北京变成什么
样,始终只有漫漫是你心中最爱。”
我没有说话。漫漫,我最爱的女孩,最崇高的女孩,我已经没有勇气去面对
她了,我才是一个失贞的少女,一个残废人。我已经认了命了,我已经弯了腰了,
这样的我怎么有脸去找她呢?那时我是用多么自卑的心理抽了她一记耳光啊。
“我也打算结婚,”亚飞说,“但是尹依不同意,她一定要出国读完研究生
才考虑。”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你们在一起!?”我愕然地盯着亚飞清癯的脸。
“是呀,我们一直在一起。我早就知道,她是我今生唯一的女孩。”
亚飞神色肃穆,他的眼睛像当年一样有着两团火焰,当年是无畏,现在是坚
定。乍一看,亚飞几乎一点变化也没有,还是那么纷乱的长发,还是那么倔强的
肩膀,还是那么挺的腰身,还是那么结实的长腿,甚至还是那一件黑色的短皮夹
克。但是那件皮夹克的拉链已经磨白了,有些部位的皮革已经龟裂和老化了,他
那张杀伤少女的脸,已经爬上了细细的皱纹,已经沧桑了。他的衣着表明他这些
年清贫如故。
“你也打算结婚了呀……你也找工作了么?”我问道。
亚飞笑了:“还是在做乐队!”这让我又吃了一惊,当年被我鄙视的亚飞居
然坚持到了今天。
他指指舞台一侧的几个乐手,他们很年轻,衣着落魄神色惶恐,黑色长发金
属打扮,和当时第一次在天堂演出的我们一般无二。他们守着背来的大堆的器材
围成胆战心惊的一小圈。
“这几年过去,我的乐队已经不知道重组了多少次了。这回的乐队又是刚刚
组织起来不久,今天又是我们的乐队第一次演出,可惜那个鼓手不及你!”
过好半天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心空洞极了,最后小声问:“乐队叫什
么名字?”
“曾经很有点名气的,”亚飞笑笑,“森林乐队!”
“这么多年了还在做森林乐队……亚飞你不是小孩了,如果不能成功的话,
你不怕人生最后没有任何意义么?”我冷笑着说,心想:你年近三十了,贫困很
快会让你垮掉了。
也许是没有发现我的讥讽,也许是不在乎,“如果不能成功,起码我有足够
壮烈的死法,人不能活两次,我不想像他一样。”亚飞严肃地说。
他看着大屏幕上老泡那张年轻的脸说:“你看,他原本是个多天才的乐手啊!
最后几年却只是帮那些流行歌曲配乐器来赚钱!如果他能预知自己的死期,一定
会把剩下的所有时间用来创作哪怕只有一首歌,一定会去表白哪怕不被接受的爱
情。我了解老泡,他一定希望死在搏杀中的战场上,不会再为迷茫浪费一丁点时
光……他死得多不甘心啊!”
然而老泡的今生只能这样了,他披散着长发,行走在去往天国的路上,无论
悔恨,无论惋惜,无论渴望,无论伤心……都只能这样消失。
“森林乐队”的演出太棒了,和以前不同的是,这次小航是站在台下看着森
林乐队的演出,我从没站在台下看过自己的乐队的演出,所以当我看到亚飞跃起,
啸叫,歌唱,我是那么吃惊和艳羡。我第一次发现我们的乐队在台上是这么帅,
亚飞这么气派,这些令我激动。亚飞跳得比以前更高,他比少年时代更加强壮了。
新的乐手们好像当初的我一样怯生生的紧张,他们出了不少错,全仗着演出经验
丰富的亚飞的气势逼人。亚飞的音乐成熟了,好像劈头盖脸的耳光抽晕了我,我
得说,我开始怀疑了,怀疑自己在唱片公司会议室里振振有词的讲演根本是一派
胡言,我开始嫉妒了,嫉妒如此棒的音乐居然没有我的份儿!
舞台的一侧有人大声笑闹,成心破坏演出的气氛,那是一些小甜甜式的女人
和几个新火起来的几个地下乐手,按照亚飞以前的脾气早把矿泉水瓶子飞过去了,
然而今天他没有。亚飞成熟了。
最后一个女人抱着一束花上台说:“代表? 菖? 菖乐队为老泡献上一束花。”
舞台底下嗡的一声,大家为这个大牌的乐队不来演出议论纷纷。我知道这个乐队
一直同老泡不合。气氛不对于是有人鼓掌缓和气氛,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亚飞收拾了琴已经准备下了,听到女人的话突然转身对话筒说了点什么,话
筒被调音师关掉了,他等了一下,话筒随即被王哥打开,亚飞大吼一声:“让虚
伪去死吧!音乐胜过鲜花!”
是的,只有亚飞是没有被岁月改变的,是的,只有亚飞是不能做到智慧地生
存的。
台下轰然,掌声雷动。我知道亚飞这回又得罪人了,我想起老泡生前的寂寞,
他也没有朋友,甚至无数的女人在身边纷纷路过却永远只能空守着一枚前女友留
下来的戒指,在酒后空自悲伤。
我第一次想:亚飞到底是什么人?
原来是我太平凡了啊,那些伟大的人格我根本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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