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没有日期的日记
——BENJAMIN
我的朋友很少，只有喜欢的那么几个人，来来去去。我的抱负和理想就是正
在做的这么几件事：画画啊，写字啊什么的。我的生命就像你和他一样，应该也
不长。所以我想，要是以一个诚实的态度面对自己、面对人生的话，我的的确确
是在乎生活中的那些小事情的。我在乎一起生活过的小动物和人。生命苦短，小
人物在乎小事情，这并没有什么太值得嘲笑的吧。无论大家说我总是挣扎在生活
中也好，主题暗淡不上进也好，我确实在乎一起生活过的朋友，甚至在乎一起生
活过的猫咪——无数个夜晚从梦中惊醒，感到猫咪仍然睡在怀中，然而被窝里早
已经空了……
我甚至在乎敌人，他们憎恨我的时候，我往往敬佩着他们的才华。人类真蠢，
如果不是名声欲望金钱使我成为他们的眼中钉的话，相信就像我理解他们一样，
他们也会理解我，这方面有很多先例，对待他人的时候，利害关系决定了人们的
道德品质。
憎恨一个自闭的笨蛋是多么可笑！
那时候我就想，既然我是一个画画的，既然我是一个可以写字的。一定要把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几件事表达出来，别人的嘲笑，我已经顾不得了。
很多年前，有很多朋友，他们放着嘈杂的CD，和我一起画漫画。小鹰喜欢野
人花园和枪花，李昶喜欢涅槃、许巍、张楚和何勇。
散了以后，原本不听任何歌的我会偶尔在地摊上遇到那些盗版的涅槃、枪花、
张楚。我会买下来怀念他们。几度轮回，今天的我成了诸多朋友影响之下的产物，
喜欢的歌是他们曾经喜欢的，喜欢穿的衣服是他们曾经爱穿的。爱喝的可乐，爱
用的纸笔，都是曾经的朋友们影响来的，他们曾经的特征，后来便成了我的特征。
某天我吸了北京最便宜的香烟都宝，才知道在一起的时候李昶身上的气味原
来是都宝，后来的一段时间我就天天吸都宝。我想有和他一样的气味，我甚至觉
得都宝和万宝路一样棒！在那种熟悉的气味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同居的地下
室，大家仍然在我的周围，打打闹闹地画着漫画。每当子夜，李昶一抱起吉他弹
他的涅槃与何勇。大家就好像听到了下课铃一般，离开漫画去上厕所，吃东西，
聊女人。于是现在的深夜，我弹着他帮我选的吉他，弹我多少年都弹不好的几个
和弦，想着自己当年抢了他的那个女朋友。
小鹰来看我，抱着我的琴弹了几个音符，住手不弹了，他说：“已经忘记歌
怎么弹了，只记得和弦。”他现在是个成功的职业插画师，赚钱很厉害。天色一
晚他的手机就响了，女友勒令他立刻回家，于是他慌张地解释然后消失。看到现
在的他，真难以置信当初他面对女孩的潇洒。
之后我们又是好久不联系。
和小鹰背道而驰，几年以后我再次见到李昶的时候，他已经放弃了漫画，要
专心地做乐队，就是说放弃了一个穷生意，去做更穷更没前途的生意。饶是这样，
他现在已经在吸红河和万宝路了。是的他已经不再吸都宝，也已经不再听我现在
每天听的那些民谣式摇滚。他现在听的东西那么重，好像他的烟是那么冲一样，
我戴上耳机，就好像在炮声中受惊了的兔子。我曾经想介绍女孩给他，算是对当
初的补偿，我说你喜欢她就去搞吧，他说：“朋友的女孩，我决不会沾！”
我说：“你真的变了！”
那么我呢？我也变了么？我一直在画着漫画，我变得多少有点名了，为什么
还是感觉自己什么也没有，每天要靠怀念度日呢？
也许，每个人都有这么一段美好的青春，不回头，那便是一段最高音，最美。
它的存在就是让我们去怀念。
回家的时候遇到了我的公交车售票员前女友，可见世界真小。算是前女友吧，
毕竟夺了她的初吻。远远地看见新款的? 菖? 菖? 菖路停在站上，预感到是她的
车，就把外套拉链拉下来一点露出花衬衣，这样帅一点。
我在车下向她招手，她喜出望外：“怎么是你啊！”
她把自己的售票座位让出来给我坐，高高兴兴的，说你怎么还住北京啊，怎
么总碰不见你啊。说完就挤到人群里找不到了。她的工作真辛苦，真的。我坐在
她每天工作的位置上，好像个被抓到的小偷，我看不到人群里的她，只能听见她
细弱的还是小女孩的声音，我们认识的时候她还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招架。
她那小孩子的声音在公交车里非常的不合适。
司机大叔进站的时候回头看看我，也许是我的错觉吧。如果这是当初那个大
叔，他会记得在他的车上向刚上岗的年轻女售票员搭讪的那个坏蛋么？
要下车了，我走过去和她并排站着，面朝窗外，好像很随便一样，问她新的
电话号码。她说手机坏了，我想这是个暗示，虽然她看到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好吧，有空找我玩吧，打电话给我，还记得我的电话号么？”
她居然立刻背出我的手机号来，问我：“对么？”是的，对的。天，她怎么
会背出来的呢？她没忘。
她说：“你怎么不结婚啊？”我嘿嘿笑：“远着呢。”她说你都没想要结吧。
我嘿嘿笑。她说你看我结婚就太早了点。
“你现在已婚了不是挺幸福的么，看样子过得挺好的。”
她说好什么，和他都不熟。她曾说过她的丈夫当初是家里决定的。她问：
“你一个人住？”
“是的。有空找我玩吧。”
她说电话修好了就打给我。我下了车，几次回头看，车内的灯光里，勤劳而
辛苦的她还在查票。
她令我自卑。
回到家，我点燃一根万宝路和一根都宝，开始比较十块和两块之间、现在和
过去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
无论是万宝路还是都宝，都令我咳！医生说我必须戒掉香烟，远离咖啡和可
乐。否则我的肺和嗓子都要报销了。
烟一直都是吸来玩的，直到去年没日没夜地赶一个彩色短篇，因为实在太赶
了。每张画都给自己定下了时间表，差不多三到五个小时画完一张彩色漫画。这
种强度令我吸烟上了瘾。开始是中南海，后来差不多是北京最便宜的都宝，之前
说过，它的味道令我想起几年以前和大家一起画画的味道，非常亲切，于是狂抽
了一段时间都宝。
一般来说抽烟是我给自己找个休息一下的借口，我对自己说：“就抽一支烟，
然后再画。”
天冷了，又开始狂喝咖啡。12袋装的三合一雀巢，大概够我喝两天。一边吸
烟，一边喝咖啡在大冬天的半夜里画画，画到入神处，却也体会到一种幸福的快
感。
可乐简直可以说是所有画漫画的人的粮食。尽管它酸得倒牙，又甜得发咸，
而且会导致种种稀奇古怪的疾病，但是我就是不能离开它。我喝罐装的可口可乐，
不喝大桶装的，这么做是为了少喝一点。无论是一罐还是一大桶，只要打开了我
就会不停地喝，直到把它喝得见底。后来我自己也有点害怕了，规定每天可乐不
得超过四罐。
现在全完蛋了。一场大病袭来，暂时再见吧。咖啡可乐和烟。
真可惜，我刚买的万宝路。那么酷的包装。
用大家的那段生活作为背景写了个小说。
就好像是犹大面对着上帝，不管我说了些什么，不管是否会被原谅，我没法
轻松。犹大是为了钱，我是为了过去的那段生活。
原本我是希望把它用漫画画出来的，所以你看，它像不像漫画的脚本？但是
用几个小时才能画完的一页漫画，几行文字就可以表达清楚了，用几个月才能画
出来的情节，几页文字就能搞定了！那些在腹中跳跃着的故事，急不可耐地想要
我画出来的故事，要我等待多少年才能完成啊。我迫不及待了。所以你的明白？
能够用小说这种最快捷的形式来表达，是多么不可抗拒的诱惑啊！
因为那些情节几乎都是真实地发生在画漫画的人群中的，而我再也不想画关
于漫画的事情了，需要给新的故事一个新的社会背景。像我的漫画一样地牢骚满
腹，一样地企图冲破旧文化的压制，一样被主流文化所排斥，他们曾经那么热爱
着摇滚乐，所以我自以为，最接近漫画的代替者，莫过于摇滚乐。这也是圆了他
们曾经的另一场梦。
我得承认，我只是给那些友谊和爱情寻找了一个适合的容器，顺顺利利讲完
它。至于音乐本身，我一窍不通。我从没有搞过乐队，也从没有写过小说，这就
决定了那个忐忑不安的未来。
大错特错的是，从开始写作这个故事起，我就发现自己是多么天真无知，却
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我和李昶的乐队一起生活了很有一些日子，整天和大家打
情骂俏，甚至交了一个同样喜爱摇滚乐的女朋友。大家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
了！为此我几乎放弃了原有的情节安排，开始义愤填膺地要写一些真的关于音乐
的事情。这是最糟糕的，无知立刻就曝了光。越写，越了解，越是发现自己是错
的。今天写下的文字，第二天就改变了看法。天啊，我每天生活在后悔和自责当
中，每天都在自惭形秽。
这件事很可笑，我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过程中成长多少，但是我知道自己必
须完成那些美好、那些感伤、那些奇妙的生活。
关于这本小说，我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吸过毒，没有叫过鸡，我不是鼓手，我
也没参加过演出。关于女孩，我也没有真的没良心过。
所以我配么？
当我向朋友说我在写小说的时候，她像我一样的吃惊。她问我打算写些什么。
“生活啊，当然是写生活，曾经的那些生活。”
“生活确实像小说一样充满着奇怪的剧情啊，实际上，生活情节的离奇远远
地超过小说呢，”她说，“但是你怎么敢写出来？那些事情和你身边的人息息相
关。你不怕他们看到以后朋友都没得做了么？”
“当然怕，好在我的朋友几乎只剩下你，而我已经提前向你投案了。”我这
样回答她。
曾经有女孩子在网上讨论到底是背着画板帅还是背着吉他帅，结果大家一致
认为背着吉他帅一些。但是在实际生活中，到底什么样的人会整天背着画板或者
吉他走来走去呢？我比较了解情况，那些背着画板走来走去的，是正在学习画苹
果和花瓶的初学者。同样的，那些背着吉他的往往也是三个和弦都弹不好的初学
者，或者跑酒吧搞翻唱的人。他们都不算是真正的画家和乐手。
你看，爱慕着艺术家们的女孩子是多么天真！那么轻易地就被骗了。
如果没有才华的话，那么背着什么都是虚张声势，是假的帅了！
我那么在乎真的和假的，我自己的悲哀，我自己的正义，是真的感情么？
我的生活又到了一个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或者说到了什么事情我都
知道该怎么应付，却对自己的才华失望的时候。
我想有才华，我想证明自己是个活得很精彩的人，却总是在这里敲打这些抒
情文字，这算不算是小资，算不算是懦弱？我在这里浪费着时间，浪费着生命，
只因为还有一点时间，还用不着立刻面对死亡。但是我总是没有时间去学习，你
看着我，说着你不在乎时间，时间还是一年又一年的过去，我们没有时间让自己
过得好，我们却有时间吃饭，有时间一天又一天地重复着不出众的自己，去做那
些不出众但是很急迫很重要的事：交女朋友，画新作品，做新生意，买房买车…
…这些事重要在哪里？我的前辈们，那些已经很著名的漫画家们说这些很重要的
事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只要做好了你的人生就成功了，你就出众了！我
不明白，只知道他们一定没有骗我，他们说的一定是对的！
是对的么？以前的我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就承认别人是对的，尤其不肯承认前
辈们是对的！
那么反过来说，就是说那些重要的事是不重要的，前辈们是错的！我该怎么
办呢？我该改变自己？不做那些重要的事情，却跑去修炼？
我能够做到两者均衡么？放弃了重要的事情不做，放手让青春哗哗流去，没
有事业，却不会后悔？
当我是短发的时候，我想有一头长发；当我头发长的时候，头发的纷乱让我
剃成了个秃子。
今天居然接到了前女友的电话，她在电话里用复杂的句式说了很多对不起，
然后祝我感恩节快乐。
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她挂掉了。
我顿时感觉到久违了的自卑，在她面前就是这样，听到她的声音就是这样，
感觉自己是个基因没有她优越的劣等的人。这大概也是实际情况吧，我的才华不
如她，我的头脑不如她。和她在一起，我就丧失了语言的能力，不是必然分手，
就是我要仆从，即使是这样，仍然不能让她快乐。就是因为我们是不平等的人。
她应该和一个平等的对象去恋爱。
这是我们的相遇最后的结局，呵呵，我原本以为早已经结局了。我失败了。
这个新的花絮让我的失败多了一点婉转。估计今天的她遇到了一点人生的麻
烦，比如被甩了之类。可能是这样。
是啊，最近写文，和前些年的写文最大的区别，似乎是我越写越孤独了。原
来文章中那些丰富的人和事，逐渐变成了现在我无逻辑的喃喃自语。你看，我又
在这里自言自语了。
看过我以前的文章的人们，是否还记得里面的那些角色呢？我的朋友，我的
恋人，我的同行，我的兄弟，我的助手……他们统统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虽然
他们仍然在另外的空间好好地活着。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溜达了一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寒冷的空气和万宝路
让我响亮地咳。我的打火机是女友送的，看着它，就好像看着工业文明，钢板上
的气洞，齿轮和火花，每一样我都喜欢。长的火苗，温暖的燃烧。
我家，或者说我寄住的朋友家后面就是巨大的铁路桥，有无穷无尽的铁轨和
信号灯。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在天际闪现，我好像看见一个久违的朋友一样泪水
模糊了双眼。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搁浅在陌生而恐怖的梦境，怎么样也醒不来。
我要回家，要回到安全和熟悉的过去。你说，人生能不能再来？
感谢我的朋友森林乐队，感谢我的偶像崔健，许巍，张楚，朴树，汪峰，感
谢你们给我有音乐的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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