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早上我刷牙的时候,一个女孩走到我的身边洗脸。她的套头衫下摆刚好长过
了屁股,露着大腿。
“哪一个是鬼子六的毛巾?”她拢着红色的散发,伸着有许多绒毛的颈项,
把叼着的发夹重新夹好,一脸的水珠,盯着镜子中惊讶的我这么说。
我惊了!因为我认出来她是高怡,因为她穿着鬼子六的鲜红外套!我明白了
那个惊心动魄的事实,她昨晚和鬼子六睡了觉,妈的鬼子六怎么连女友的朋友都
搞上了?
我满嘴含着泡沫,口齿不清地说你好你好,然后把鬼子六的毛巾递给她。
“他的牙刷呢?”
洗手间的灯光是昏黄的,满地的水也荡漾着黄色的光亮。她算是端正的五官
就像玻璃器皿的外轮廓,圆润好看。
她只是稍稍扫了我一眼,就好像在我赤裸的上身摸了一把,令我无限地后悔
自己的赤膊!
大家都轻敌了,老鼠似的高怡瞬间剿灭了我们这个乐队。当我们废物一样!
阿冰再也没有出现过。让鬼子六难受了好些日子。这种泡妞竞赛中,按惯例
自然首先是鬼子六牺牲。这叫欲攘外先安内,高怡要证明自己较女性同类更为出
色,必然要先抢到好友阿冰的男朋友,打赢心理战!这女的挺贼的,她搞了鬼子
六,却又刻意和他保持距离。搞得鬼子六晾在那儿没有名分。搞得大家投鼠忌器。
其实阿冰比高怡好看多了,也没高怡那么多心眼。
大灰狼第一次看见高怡贴在鬼子六身上的时候,就退出房间关了门,爬上来
到了排练室,木然拿起已经落了一层灰的贝斯,插电,调音。
然后就抱着琴半晌没出一个音。
我递给他一根中南海。
大灰狼说有酒么?我又从音箱后面扒拉出几瓶燕京啤。
大灰狼叹口气,给我进行了一次刻骨铭心的爱的讲座。大灰狼经常给我讲他
的浪漫史。坦白讲没有几桩,而且也都是地下室常来往的那几只扮相够酷的恐龙
货色。但是经过大灰狼添油加醋,却发挥成一个个大灰狼版的《花样年华》。故
事内容饱含了感情和泪水,间插精彩打斗和床戏,极富感染力。大灰狼绝对是个
语言的巨人,比他的身材还要高大许多!第一次听的时候我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故事讲到伤心处我想和他一起哭,故事讲到高兴处我也拍桌子替他高兴!只是往
往谜底揭晓时发现故事的女主角原来便是每天见面的那几只豁牙露齿的扮酷乌鸦。
两只恐龙相互咬吃的恐怖画面就是刚才的那番倾城之恋!碰得牙齿哗啦啦响的狗
啃便是那拥吻的万种温柔!狂吐。听得遍数多了更是耳孔流脓头大如斗,真想用
臭袜子塞住他的嘴!
我的朋友们是一群什么样的货色啊?
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排练室。从宿舍出来沿台阶向上,在地下室迷宫走廊的
最黑暗处,有半人高的小铁门。弯着腰钻进去,豁然开朗,居然是有着半地下的
窗户的。好像一口漏下微光的井,满地废墟惯常的乱。亚飞用区区二百元暂时包
下来。说好了,如果有人要付三百以上的租金就让出去。
女孩们一来地下室,排练室就没了人。他们在宿舍泡妞的时候我便在排练室
里疯狂地整理和打扫。
排练室已经久没有整理,害怕乐器被宿舍的潮气损害,全部堆在了排练室。
他们如果改行去干行为艺术一定很有前途,琴架在音箱上,音箱架在啤酒箱上,
啤酒箱架在破轮胎上。装满了旧杂志的大铁桶,把摇摇欲坠的一切顶住。几百张
CD乱堆在地上,小山般高,淹没了磁带CD两用机。如果要走到排练室最里边的架
子鼓那里,一路上必得飞坑越沟。实际上,排练室的这种杂乱无章好像积了水的
地下室一样,大家反而觉得很舒服很凑手,只除了初来乍到的我。
首先把架子鼓整个拆开擦了一遍。然后接电灯,修音箱贴隔音板扫地,扔东
西……光贴隔音板就用了一整天,撕了几十米的两面胶撕到手酸。地上扫出的浮
土有好几脸盆。
贝斯鼓的后面,我扫出了一块奇怪洁白的纺织品。
把它拎起在眼前仔细地看:好像变形了的口罩。我想起来那个郁闷的夜晚,
月黑风高的公园,一个女孩不惧寒冷爬上铁滑梯,内裤上浅浅的血迹……
哦!这就是当时看到的学名叫做“卫生巾”的专业设备啊!
我拎着那片卫生巾感触了半天,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怀着一种说不
出的寂寞把它打上肥皂,细细地洗干净了,晾挂在镜子前面。这东西为什么会出
现在不相干的排练室呢?我完全没有去想,那种事是我视野之外的奇景。
镜子前面晃荡的卫生巾滴着水,表面网纱的皱褶是一种阴影般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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