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节
半夜,我从卫生间回来,寒冷宿舍里有一点暖光,亚飞伏在桌子上画着什么。
那张好像首饰柜台一样的奇怪桌子,桌面是玻璃的,里面有灯管。我原本不知道
“拷贝台”是干什么用的,只知道是亚飞画画专用的桌子。
亚飞束起头发,用一根方便筷子在脑后绾了个髻,好像个虔诚的小道士,满
脸严肃,把那桌子里的管灯不断打开又关掉,透过管灯的反光去检查那几张画的
正确与否。就那几张画纸不断地擦了画画了擦,令人想起笼子里的小仓鼠不断地
把食物从一个角落搬到另外一个角落来来回回搬个没完没了。宿舍里很冷,鬼子
六和大灰狼蜷在被里鼾声洪亮;我站在亚飞的身边翻着桌子上的画,铅笔线草稿,
潦草的账单,哪哪家公司的分镜头脚本多少多少页,欠多少多少钱。
床底下破破烂烂的习作,墙上的素描,原来都是做过画家梦的亚飞的作品啊。
亚飞从耳朵里拔出耳机,他发现了我,用铅笔敲着画稿说:“明天早上要交
这些破鸡巴活。真他妈不想画了。”
“你不是喜欢画画么?”
“呸!就算我曾经喜欢画画,也不会喜欢为这些恶心的抄袭来抄袭去的广告
创意画稿!被强奸的痛苦啊!但凡我们的乐队能赚到勉强过日子的钱,我都不会
干这个!”
“CanIhelpyou ?”我说。我大致看明白了他的工作,草稿上广告公司给的
几十张狗屎般丑陋的“设计稿”等着亚飞逐张绘画和上色,最终放大成漂亮的成
品图。我应该可以帮他做一些简单但是量很大的工作,比如用马克笔涂色,只要
亚飞告诉我在那些地方使用什么型号的颜色,我就可以分担他的工作。
“少放洋屁!”亚飞笑了,“这两头猪从来不会帮我做点什么,只能惹我生
气。”他转头对着鼾声大作的方向用家长一般疼爱的语气说,伸出一条穿着衬裤
的长腿作势要踹死他们。
亚飞给我讲了一夜笑话。很愉快的晚上。我发现,亚飞是个非常富有人格魅
力和处世智慧的人,说话又黑又狠,在他嘴里,再正经的人都变成了可笑的小丑,
肚子里那点肮脏伎俩全都大白于世。他说到给自己发活的外号“老王八”的家伙
的种种糗事,据说那是个广告公司的头头,标榜自己是画家的老不正经。老王八
已经半秃了,但是贼心不减,据说有很多小女朋友。老王八还很爱时髦,一把年
纪了总穿条大花裤衩跑来跑去,上边挂着根链子,屁股后面血迹斑斑的,痔疮。
“他每次来我们地下室都从头到尾喷着仁义道德理想奉献,其实就是来发活
或者收活的。一旦拿到活丫立刻带着痔疮消失了!”亚飞说。
亚飞说他最初是想报考美院的,落榜以后才决定死心做音乐。表面上愉快强
硬的亚飞实际上是个挫折最多的人。他因为打架没考高中,因为交不起学费没上
美院,他曾经非常喜欢漫画,他喜欢过那么多种艺术,最终还是选择了音乐。亚
飞在黑漆漆寒冷的房间里,脑后插着一根筷子,手下飞快地沙沙地画着,也不看
我,嘴里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漫画和摇滚乐么?因为漫画中的英雄总是倒
霉,不断地倒霉,他们不断地遇到坏蛋,打倒一个还会再冒出一个。但是无论多
么倒霉,他们永远会战斗,从不言败。一代人打老了下一代人继续打。摇滚乐也
是这样,摇滚乐带给我最好的东西,就是那种英雄一样的感觉。好像伟大的巨人
的脚步,你听到他隆隆地坚决地走过来,是不能妥协的,是摧毁恶意的力量!是
不救助伤残的同伴,却单骑杀入敌阵的利己主义!”
我们一起干到催稿的电话响起,直到听见地下室外面传来扫大街的声音,听
见早起鸟儿婉转的啼鸣。虽然说得很开心,但亚飞的脸色越来越疲劳,嘴唇惨白
而干裂。我帮亚飞涂了很多张颜色,擦干净了每张画上的铅笔线。
亚飞跑出去洗了把脸,还没来得及擦干脸,老王八打电话来催了,亚飞脸上
滴着水,一边接电话一边匆忙地把画稿统统塞进书包,回头对我凄惨地笑笑说:
“好好睡一觉!回来请你吃饭。”然后振作起精神出了门。
我躺在枕头上一时睡不着。地下室里是黑暗的,但是借着门缝漏进的那点光
线,墙上那张画老泡的招贴依稀可见。亚飞笔下的老泡那么严肃那么刚烈的脸,
其实不像老泡倒有点像是亚飞自己……现在他一定穿行在北京冬天早晨寒冷的空
气中,和黑压压的人群挤公交车,愣呵呵地怀抱着用来换取我们生活费的画稿。
暗自想到:也许他画画更加有前途……摇滚是最看不到前方的艺术了。
理想总是飞来飞去
虚无缥缈
现实还是实实在在
无法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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