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节
一个月后的周末,我们早早到了天堂,正调音的时候。酒吧门口钻进来一群
光瓢——“双休日”乐队也来了。他们还是那副操性,板着脸装酷,本来应该我
们先演的,但是“双休日”据说要赶场子,又比我们大牌,所以王哥放他们先演。
“双休日”主唱一上台就假装严肃地说:“刚才台下有人问我是谁!你们告
诉他我是谁!”他的意思是让台下这些乐迷一齐喊“双休日”。此言一出底下就
乱了。人们嗡嗡嘤嘤相互询问:“谁呀,森林么!?”“我就是听哥们儿说森林
特棒才赶来的……”就有几个人喊:“森林吧?”“森林!”“森林!”这些乐
迷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我们的演出时间被“双休日”占了引起了乐迷的误会。
“双休日”牛眼睛主唱的脸色就变了,先红后青好像姑娘被人说脸还没屁股
好看一样。这回“双休日”的“范”可丢大了,幸好也有认识“双休日”的乐迷
喊起来。“双休日!”“双休日!”喊声越来越大,这才勉强过了“开场煽情”
这一关。
一场轰轰烈烈的演出之后乐手们总是热血沸腾的,自我极度膨胀。“双休日”
找到了感觉之后就把开场的尴尬给忘了,贝斯手不下台,光着刺满文身的青后背
往舞台上一坐,慢腾腾拿着傲慢冷酷的架势一件件穿演出时潇洒地脱了满台的破
衣烂衫。而主唱满场飞,呼朋引类的。最后嘴里叼了根雪茄,在舞台一侧的聚光
灯下一腿前一腿后,胳膊架在舞台音箱上,摆了个酷酷的造型。他们的这些行为
绝对是表演性质的,为了给乐迷们树立一个大牌的潇洒印象。
王哥跑过来,焦急地狠狠拍了亚飞后背一下:“观众都快走光了!还不赶紧
上台!你们这帮孩子关键时候怎么这么傻呢?”我们抬头一看,果然,场子空了
一半,一些人正在座位上站起来穿衣服,一些人正往外走,因为“双休日”占了
我们的时间,大家都以为演出结束了。出口处已经挤了一堆人。我心里一热,感
激王哥的提醒啊!几次演出下来,王哥开始觉得我们的音乐不错了。
亚飞人高马大,伸手把人家的贝斯线一扯,人家的贝斯用脚扒拉到一边。于
是我们呼啦啦上了台,站位,插线。那个装模作样穿了一半衣服的贝斯手几乎是
被挤下台去。他一定很生气但是我们顾不及了。
我连击四下鼓槌,一二三四走!
四个人的长发同时甩起,巨大的音幕好像一扇厚重华丽的玻璃窗,在窄小的
场地里摔个粉碎。那些尖利的碎屑刺伤了每个人的鼓膜。
看到演出重新开始,人们惊讶地又把穿好的衣服脱下来,出口等着出去的人
们也纷纷走回座位继续欣赏。正好是鬼子六一段巨华丽的solo,长达一分多钟,
妖娆高昂,我们的配器也跟得好,亚飞咆哮起来!
台下的人们都惊讶地看着我们,相互打听这是什么乐队。“什么乐队啊?挺
牛的啊!”“森林是么?”“叫森林乐队?我还以为他们不来了呢。这个点儿才
开始演!”
我看到“双休日”主唱呆呆地看着我们,嘴张得比我当初还要大,却忘了把
支在舞台上的胳膊拿开,尽管他酷酷的pose已经垮了,可笑地扭曲得不成形,手
里夹着烟好半天也没吸一口,快烧到根了。
“双休日”的偶像们绝对没有想到原来那一帮子给他们暖场的小二百五们已
经进步到这种水平了。
第二首歌,第三首歌,第四首……“双休日”牛眼睛主唱已经在那个好位置
待不住了,他好像浑身长了跳蚤,拿什么姿势都不得劲,抓耳挠腮的不自然。
满场子都是打听我们乐队情况的声音,而我们原有的那些乐迷迅速地满足了
第一次听我们演出的乐迷的好奇心,对他们讲述历次演出中森林乐队的“范”。
我们收拾好乐器穿过场子准备离开时,一个一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的青年突然站
起来展开一张大纸,上面几个大黑字写道:“永远支持你们!森林!”那是美院
学生超大速写簿里巨大的一页白纸。近在眼前。
面对着那张纸,亚飞像个第一次被追求的姑娘般扭捏了,急匆匆跑出去。
这天,我们笑得脸都僵硬了。我们挤过热情的人群,和很多人握手和交谈,
很多人说:“你们音乐真好!好像《Metallica 》一样好!以前居然都没怎么听
说过你们。”
我在外面寒冷的雪地里找不到亚飞了。东张西望了好半天才看到十几米远阴
暗的马路边,高大的亚飞背着琴箱抓住一个女孩的胳膊,他们吻在一起。
尹依仰着头,圆润的脸颊藏在亚飞随风舞动的长发中,腰身被亚飞有力的双
臂所缠绕,天堂门口纯洁而迷醉的一吻。
四处是无尽的黑暗,头顶天堂庞大的灯箱璀璨斑斓。脚下一片茸茸白雪,干
净得只有亚飞和尹依纷乱的两行脚印。雪静静地在他们身边飘落,落在亚飞乱发
松散的肩上,落在尹依踮起的细弱小腿上。远处转弯的车辆的灯光偶尔照亮他们
落满雪的轮廓。
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我想大家的心情和我是一样的欣慰吧。好像世界突然
没有声音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脸上,舒服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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