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节
收发室老头说:“最近总睡不着觉。老听见过火车的隆隆声,真他妈难听死
了!小航你听见没?”我说大爷那不是过火车的声音,是我们乐队排练呢!
最近我们的水平明显地进步了,一首歌比一首歌好听,越来越成熟。我们的
排练开始密集起来。大家都想听听自己的歌排出来到底是什么样。排练室再次变
得混乱不堪,挤满了乐器和摊开的电缆。《天堂孤儿》这首歌被亚飞多次修改,
已经完全走了样。我们排练的时候,逐渐也有了听众——地下室里还住着几个乐
手,他们女朋友经常缠着他们要看我们的演出,于是一发现我们在排练,他们就
会带了队友和女孩子们过来观摩。平时碰了面也会问:“你们什么时候排练?我
和哥们儿过来看看。”人多的时候差不多有七八个,由于排练室里已经没什么地
方,他们闹哄哄地挤在门口的楼梯上。
这天亚飞郑重地说:“我们要录个小样!”
“啊?”大家很激动,纷纷说,“是么!那可太好了。可是需要很多钱吧?
能凑足么?”
“八千左右吧,是老泡介绍的棚,水平肯定不错,这价钱也是朋友价!相当
便宜了。”
“哇,还是要那么多钱……”鬼子六顿时没脾气了,“我的钱全凑上怕也是
不够四分之一。”
“我最近还欠人家钱呢!”大灰狼赶紧声明。
“我替你算了一下,老王八已经欠了你一万多块了,如果把这笔钱要回来…
…”我说。
“是啊!欠债还钱呢!干吗让老王八欠着!”大家找到了突破口,七嘴八舌
地说。
“没戏,远水难救近火,要是为了这笔钱跟老王八闹僵了,以后乐队唯一的
生计也断了。你们知道,靠演出的钱是不够生活的。你们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亚飞坚决地说。
不管怎么样乐队的小样总算开始录了,我们每天都沉浸在紧张和幸福之中。
毕竟森林乐队要录第一张小样了,这标志着我们乐队巨大的进步。我们非常地兴
奋。
老泡给我们介绍的录音棚根本就是个非专业的小棚。在某小区里的一个套间,
外间是电脑八轨机,隔着玻璃门里面一大间是鼓,乐器和麦。在北京,这种录音
棚没有一万家怕也有几千家吧。我们先把所有的乐器和人声一起加上节拍器把歌
走了一遍。像演出时那样,然后再一样一样的乐器来录。最先录的是我的鼓。各
种奇形怪状的麦克连到我的鼓上。光这套麦克价值三万多块。总之,在这里,每
一样小东西都比我们全体值钱,连我们的乐器带我们的人。
我戴上了耳机,里面放出之前合的曲子和节拍器的嘀嗒声。这一天下来,我
踩得脚软,打得手酸。
然后是亚飞的节奏吉他,这时候他的耳麦中已经有了我录好的鼓声。然后是
鬼子六的主音吉他,大灰狼的贝斯。最后是主唱同和声。录和声的时候我也上了。
我们站在一起,对着那个一万多的大方块电容麦克哼唱。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大家
都感到非常意外的事,那就是我居然没有假声区。我的声音的音质,本身就是比
一般人高的。所以那些上边加两个点的high音,我全都是令人震惊的真声演唱。
这一点连录音师都惊了,他们全都面带笑容惊讶地看着我。
一样一样乐器来录。录了整整一周。我们不断地跑到外间,孙子一样跟那个
大爷录音师交流。
录音师是个小王八羔子,脸短短胖胖的好像个鸭子屁股,却总打扮成一个披
头散发的摇滚小帅哥。这个人巨操蛋,心黑手黑,在他嘴里自己全身上下件件是
宝,裤子是日本的,鞋是美国的,小刀是瑞士的。整天吹着自己吉他也弹得好,
录音也好,女人追自己追得满大街跑。而且我们也得随声附和地跟着夸奖他,为
了能顺利录好。亚飞和我们每天都得供着他,递烟递水。吃饭的时候还得问他想
吃哪家,然后打车带他去,他还要打电话每次都叫上不同的女孩来跟他一起吃,
一方面向我们炫耀他能泡妞,一方面让人家女孩“随便点菜别客气”。我算明白
了,越是令人作呕的丑八怪,越是爱炫耀自己有魅力。录音这几天时间,原本省
钱的计划泡汤了,反而多掏了钱。我们也只好认了,因为小王八想录好不容易,
丫想录差了毁了我们的小样却太简单了。
我想,我们大概成了老泡拿来骗钱的凯子。后来,仅有的几次接触证明。老
泡就是个爱吹牛的庸俗的人。他像每个乐手一样操蛋,而他们乐队之前的底细也
一点点曝了光。原来那部神圣的经典里面大部分的歌都是买来的,全仗着唱片公
司的力量。就连歌词也是临时找了一个画画的给他们填的词。然后公司的文案再
给他们修修改改。东西送到美国去缩混的时候,大量的地方被重新录过了。老外
重新给他们配了乐。这些我们曾经崇拜的作品和人物,就这样一点点真实起来,
在现实中抖搂出一番尘土飞扬的恶心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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