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节

    我生病了，烧得很高。我躺在床上魂飞天外。有时候，我感觉小鸡炖蘑菇飞
回来了，就停在我的床头，咕咕地热情地叫着。彩色糖果般的小尖嘴，我是怎么
看到它的呢？我闭着眼睛呢。我不想睁开，没力气睁开。也不用睁开，我只用一
个外面看不见的神秘的眼睛就看到了它。它确实在那里。我想伸手去摸它小小的
头，却啪啦一声，把什么东西打翻在地。

    有人坐在我的床头，问我要不要去医院。他坐下的时候床重重地沉下去。我
猜到那是大灰狼。而且我用那个神秘的眼睛看到了鬼子六拾起地面上的可乐罐，
我苦心收拾的房间后来被他们保护得很好。我确定那只神秘的眼睛是存在的。鬼
子六特有的凉手放到了我的额头上。

    我说我没事，不去医院。

    果然，晚上，我的烧就好一些了。房间里是静的，大家都不在。我起来出去
喝水，吃药，我的手机居然响了。今天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一个女孩滔
滔不绝地用复杂的句式说了很多对不起，然后祝我节日快乐就挂了电话。我听出
来了小甜甜的声音，看来小甜甜也坚信即使过了这么久，我也一定能够听出她的
声音。

    她说虽然自己已经说过对不起了，但是当时的自己根本不能体会这个对不起
的感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是对不起的心情，不知道我那种需要对不起的心情。今
天的她完全明白了自己说对不起时的我的心情，所以她想重新说一次对不起。

    今天是什么节日？我挂上电话，蹲到床上去想。

    她曾经对我说对不起么？小甜甜可能忘了吧，她从没说过。

    我顿时感觉到久违了的自卑，在她面前就是这样，听到她的声音就是这样，
感觉自己是个头脑没有她聪明的，基因没有她优秀的劣等的人。这大概也是实际
情况吧，我的才华不如她，起码在头脑和使用语言方面。就是说，如果我和她在
一起，不是必然分手，就是仆从她，即使我如此开心地去做她的狗，也仍然不能
让她快乐，就是因为我们是不平等的人，她需要的是优越过自己的人。

    也许是亚飞。

    这是我们的相遇最后的结局，呵呵，我原本以为早已经以自己失败作为结局
了。

    今天这个新的花絮让我的失败多了一点面子。估计是她遇到了一点人生的麻
烦，比如被甩了之类。就是这样。

    外边传来大声大气的笑声，亚飞回来了，脸上身上都是伤，当然是跟人动手
了，看来也吃了亏！

    亚飞给我备了一大堆药。但是他的关心，我诚心地漠视了，我一口水没喝完，
就哐然倒地，我觉得心脏被一根铁丝缠得紧紧，我一口气也喘不出，有很多东西
想吐，却全都憋在心脏那里。

    我失去了知觉，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护士们乱成一团。
一个医生正在逼着亚飞，让他签字。从他的话里我听出来他要亚飞同意给我做开
胸手术，亚飞满头是汗，他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是家属，我不能签字。”“那
怎么办？抢救病人要紧。”

    我想大声说：“我不是你说的病。不能开胸。”但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
能勉强动一下。护士说病人醒了。我说不出话，看着亚飞。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
思，推开医生说：“我的朋友不同意手术。拜托你再想想办法。”

    我看着他一头的汗。心里很难受。

    我在医院折腾了一夜，第二天终于平安，大家把我运回了地下室躺着。然后
我在大灰狼的嘴中，知道了我晕过去时发生的事情。亚飞背着我在马路上打车，
出租车司机看见一个满身血痕的肮脏男孩背着一个看起来不明原因快要死掉的瘦
小子，都怕惹上麻烦事不肯停下来。最后亚飞急了抄起一块砖头砸碎了一辆拒载
的出租车的玻璃。司机停下来要赔钱，亚飞才算抓到这辆倒霉车把我送进了医院。

    应该说，亚飞救了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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