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节
我开门发现是亚飞,吃了一惊,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一种无颜面对的心虚让
我怔在了门口。
已经过了半个月了,亚飞终于找到了我们的新排练室。
我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途径挖出来的。他站在门外,脸上笼罩着楼道的阴影,
凶狠的眼神泛着血丝,瞳孔好像两把嗜血的刺刀,头发蓬乱。老王八应该把钱还
给他了才对,为什么他看起来过得一点也不好,不!简直像地狱恶狗一样糟糕!
亚飞一把推开我,腾腾腾走进屋!
他站在这个新的明亮的排练室中央了,平房虽然不大,但是乐器排列整洁,
空气清新。这个环境不知比以前的地下室要好上多少倍。大家手持乐器,怔在各
自的位置。我们的新主唱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询问地看看大家,小伙子是大灰
狼的朋友,刚从上海赶来的清纯粉嫩的大学生。
亚飞阴森森地环视了一圈,眼睛扫射着从前地下室的朋友们。大家纷纷把乐
器放下了,我感到自己的神经紧张起来。
亚飞走近鬼子六,逼视着他的眼睛:“你怎么回事!?我哪儿对不起你了!?”
鬼子六看着地面,不说话。
亚飞给了鬼子六一巴掌,鬼子六漂亮的长发哗地飞了满脸,被打得一个趔趄。
“说!说我怎么对不起你!”亚飞声嘶力竭地对着鬼子六的脸吼道。
亚飞又猛转身揪住大灰狼的衣领:“这么多年朋友!我哪儿对不起你们啦!
到——底——是——怎——么——了!?”
亚飞手上堆满大灰狼下巴上的肉,大灰狼也别过头去不看亚飞的眼睛。
我站在亚飞的身后,轻轻地说:“你别装了,亚飞,你干了些什么自己还不
清楚么!”
亚飞转向我,双颊失血满脸覆了层白霜,嘴唇也是白得发青,用不能置信的
恶狼一样的眼神盯着我,用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我:“我怎么对不起你!小
航你就是为了一个女人么——”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跳起来喊。
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少来这套!快滚!”
瞬间我感觉自己腾空飞起一截,左下巴挨了清脆的一记。我眼晕,心里却还
明明白白:这就是传说中的亚飞的拳头!
我倾身向左,飞行两米,咣嘡嘡撞翻了架子鼓,半边脸全无知觉,好像根本
残缺了半边脸一样。感觉舌头在嘴里折成两截,好像断了,几秒钟以后满嘴血腥
味。我爬起来吐了口血痰,知道自己咬破了舌头!
面前已经波涛汹涌地打成了一片,大灰狼把亚飞拦腰抱住。鬼子六蹿起来搂
住亚飞的头,右拳对着亚飞乱发下的面孔狠狠地捣。这三个大汉一起倒地,新来
的上海主唱一脸惊恐地连连倒退。亚飞的脑袋被大家压在地板上,嗷嗷吼叫,被
怒气烧得火红,我跳起来往他狰狞的脸上猛踢。我们几个人围住亚飞一顿暴打。
很快这颗人头就鼻孔喷血,溅在我裤腿上,星星点点。而我也满嘴是血,我拼命
地踹拼命地踹,演出时打鼓也没这么卖力。朋友们开始被我的凶狠吓坏了,鬼子
六松开满脸是血的亚飞想把我推开,不行我还不够爽!我又吐了口血转身抄起合
金的话筒架子再转身回来的当口,亚飞挣脱了,他弯腰抱头撞开鬼子六,跑出门
去。
我抄着话筒架子追出去。外面一片夕阳染黄了的家属楼,我们找不到亚飞了。
小区看门的大爷说:“有个长头发的小伙子刚刚跑出去。”
“他一边跑还在一边哭呢!”大爷说。
我们都惊了,那是亚飞么?亚飞这样的人也会哭么?
鬼子六沮丧地蹲下来,他说:“不是亚飞吧?亚飞不会哭的,畜生一样的亚
飞怎么会哭呢?”
“是啊,是哭呢!满脸都是血和眼泪,哭得好可怜呢。”老大爷叹了口气。
我气喘如牛含着满嘴的血腥,松开手,话筒架子哗啦倒在地上,那夕阳的强
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感到累和厌倦。
现在我们成功地把亚飞赶走了,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会顺利么?或者说接下
来的任何事情会有意义么?人生有意义么?当现在已经成为过去,现在如此年轻
的我们在老死的那一刻,对少年时的种种报复和抱负,仍然不会后悔么?
我想起来,最后那一架,亚飞为了搬开砸在我身上的灯箱,手指头几乎割下
来,头皮被开了花,他也没有一滴眼泪。我们的主心骨亚飞,他总是那么开心那
么坚决,曾经我们都认为他是不会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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