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节
三年间只接到鬼子六一次电话,鬼子六用粗糙干裂的嗓音说要带着弟弟来北
京找大家,让弟弟学音乐,替他继续搞音乐。后来却又音信皆无。
大灰狼几乎同时离队,很简单,他从来没对音乐有过什么真正的热爱,鬼子
六的离开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借口。大灰狼摇头变成了老王八一样接活发活的人,
他专门替酒吧和表演场地联系乐队和乐手,给他们copy工作,扣掉他们部分酬劳。
在场地欠乐手钱而发生纠纷的时候大灰狼就推诿逃跑,他成了摇滚圈子里著名的
骗子。但是这个骗子总是难以发达,他好一阵子坏一阵子,并没有赚到什么大钱,
虽然在他自己的嘴里他已经跻身“成功人士”。一次他跑来让我请他吃饭,得意
洋洋地说自己刚刚买了房,准备换车之后,他突然神色凄然地问我要尹依的电话
号码,他说:“她换了号码,我想你一定有,我知道她经常给你发短信。”
新的主唱很快就找到了工作,那是一家广告公司,广告是他读书时学的专业。
于是他一头扎进世界上唯一靠吹牛赚钱的行业中去,过得很滋润。曾经做过乐队
这件事,成了他挂在嘴边的一个口头禅。摇滚之于他,就像是一个名厂出品的商
标,仅此而已。
我再次组了乐队,失败了;再组,再失败。
小甜甜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曾经找过我,她的变化很大,首先就是急速地发了
胖,甚至在腰部留下了抽脂的伤疤。她在加拿大交了一个台湾的男朋友,从此开
始张嘴闭嘴全是台湾怎么文明怎么好。我和她并肩走在马路上的时候,我的乐队
里新招的小伙子们在身后议论她嘲笑她,嘲笑小甜甜扭得很骚包的走路姿势,嘲
笑她肥胖的大屁股,嘲笑她在消费购物和吹嘘自己在海外的富有之后却等着穷困
的我来付账的那种坦然和无耻。
我很奇怪,为什么当初自己同小甜甜在一起时的那些紧张同激动完全不见了
呢?而且是连带着爱情也不见了么?
实际上,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姑娘的漂亮,别人赞叹的美丽在我的眼里全
是一堆狗屎。我的眼睛怎么了?竟然失去了对美的感觉了么?
三年飞快地过去了,不断地组乐队,不断地解散。直到最后的乐队又一次解
散,我已经不记得这是我做过的第几个乐队了。我彻底绝望,眼看着那个梦想变
得可笑,看着它无法挽救地离我而去。
总之,那天我去火车站为最后一个乐手送行,送他离开摇滚的北京返回家乡,
回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在路上看到了一块庞大的广告牌。那是一个著名的服装品牌,当初小甜甜
最喜欢的品牌,那上面的女孩年轻而妖艳,我觉得她真的很像当初的小甜甜啊,
如果小甜甜看到,一定又要得意地到处炫耀了。我坐在公车上,这块牌子一掠而
过。那瞬间的印象保留在我的视网膜上,之后很久我眼前都是那块牌子和上面年
轻的姑娘,我强笑着感叹自己的无能,这个并不值得去爱的女孩,竟然仍然主宰
着我的心情。
新疆是我们恋爱的时候经常提到的一个地方,当时小甜甜说爸爸曾经带她去
新疆玩。新疆正是我从小就要去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喜欢西藏,
我对西藏没感觉,却向往新疆一望无际的草原,天边的雪山,骑着马的轻盈的维
吾尔族少女。当地人的容貌很像那些白种的摇滚明星。他们乐观的民歌曲调像极
了拉丁语系的弗拉门戈式的吉他。我和小甜甜曾经约好,要一起去新疆,要在乌
鲁木齐的网吧里和北京的朋友打CS,要在白色的石头小城里去买阿凡提大叔毛驴
背上的可乐,要在新疆的草原上一起跑马,一起去河边起篝火,我会去勾引牧羊
姑娘,讨羊奶,小甜甜会去偷姑娘的小绵羊。
可惜小甜甜永远不可能同我一起去新疆了。因为现在的小甜甜已经不再是那
个刚刚出落好的小甜甜了。那个小甜甜已经死了,在她抛弃了我的那个晚上之后,
就只能作为一个神话般的记忆,永远活在我的心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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