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节
我在大街上晃荡了几天,什么也不做,就是这么溜达着。我的衣服一天天脏
了,我没有地方去清洗它,没有钱去替换它。后来,我在街角发现了一家琴行,
老板是个束着稀稀拉拉马尾的小老头,他瘦小得好像一把柴枝,顶多只到我的下
巴,却和我一样穿着黑色的T 恤衫和战靴。我在他的店里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店
很小,我的头快顶到顶棚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来,也许只是一种习惯吧。
原来我在北京的时候,曾经有一阵子一见乐器行就要钻进去,往往能发现一些又
便宜又称手的鼓槌、琴弦、拨片之类的耗材,满心全是沙滩拾贝的快乐。没想到
在这个偏远的城市也看到熟悉的乐器行,就不由自主地进来了。
“小伙子你是玩金属的?是北京人?”酷老头眼睛放着惊喜的光芒,格外热
情地微笑着对我说,大概是因为在这个城市他很少看到自己的同类;很少能看到
典型的金属打扮的青年吧。
“不!我不是玩摇滚的!”我断然否认,做贼一样绕开了令我心疼的架子鼓。
我在他那里买了一把最便宜的木吉他,只花了收垃圾的价钱,老头几乎是送
给了我。琴把都是歪的,连琴套和背带也没有,我就这么提着裸琴走了。
我开始了地下通道卖唱的生活,这种在北京被我看成民工的工作,居然也轮
到我来做了。
一开始我站在通道中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低头怯生生地拨着琴弦。我抹不开
脸来,不好意思抬脸看人。琴太破,弹起来总是打品,我更加觉得丢脸。有人停
下来看了看我,在我脚前扔了一块钱。那一瞬间我恨不能转身就跑,觉得自己特
别低贱,就是个要饭的。
在城市中心最大的地下通道里,我涨红着脸弹了半个小时,摊在地上的外套
里很快丢了一堆小票子和硬币。我弯腰敛了敛……万万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儿就收
到了二十多块钱。我惊呆了:原来民工的工作这么赚钱!这只是一个新疆的中型
城市啊。那北京地下通道里的同行们能赚到多少啊!岂不都成了大富翁!要是这
么唱下去,没几天我就能凑出回北京的路费了。搞不好,还能有钱把新疆转个遍。
没过多大一会儿,远远地,一个老家伙提着琴箱走过来,他意外地发现通道
已经被我占了,就蹲在我的身边听着我唱,一脸肮脏的皱纹,眼睛笑嘻嘻盯着我
看。我开始有点发毛了,浑身不自在,声音开始颤抖。
“您有什么事么?”我怯生生地问。
“小伙子你是刚开始干卖唱这行儿吧?”他笑呵呵地问,“告诉你,我在这
地儿可都唱了两年了。”
我吓了一跳,心道:“坏了,遇到高人了!”脸腾地红了,赶紧把散钱划拉
进口袋,拎起外套就要逃跑,一边说:“那您来唱!您来唱!”
“没事,你唱吧,你唱吧!我歇会儿!”
“别!别!还是您来唱!”
我们谦让了两句,老家伙掏出琴来,那把琴看起来比我的琴还破,声孔周围
全是划痕,油漆几乎掉光了。他笑嘻嘻抚了抚弦,发出的声音也是劈掉的。
“这地方唱摇滚乐肯定不行,你得唱来来往往的人听过的,大伙都熟的,大
伙都爱听的!你听着啊,听我怎么唱。”
老家伙咳嗽一声,憋足了气放声歌唱。手下哗啦哗啦猛扫起弦来,那声音简
直就是割麦子!他唱的是流行老歌,我都说不上名字的大俗歌,他的嗓子也是那
种很多年唱出来的巨俗无比的嗓子。一听就是从没受过声乐训练,却怀着拼命往
美声上靠的愿望。我抱着自己歪脖子的裸琴在一边听了两首。真是没什么意思,
也没见到什么人给钱。白白吓了我一跳。还以为遇上大侠了!我想流行歌曲的效
果也不过如此。之前我的摇滚反而效果更好,谁说群众不听摇滚?
“你先忙着。我再去找个通道!”我站起来。
“小伙子,要是别的地方生意不好,你还回来这里唱啊!别跟我客气!”老
家伙远远地跟我喊道。
这个在街头混饭吃的老家伙唱得虽然差,做派倒是比北京满坑满谷没完没了
相互倾轧的艺术家们更像人样。一路敲打着被微弱的光线染成青色的墙壁,我飞
步跑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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