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节
我逐渐和通道里的同伴们熟悉起来。那两个河南姑娘,看起来有二十多岁,
实际上一个十七岁一个只有十五岁。她们身材敦实,腿很粗,好像萝卜,体形跟
西单那些细细高高的时髦姑娘根本没法比,可是我看着她们善良的笑容,看着她
们麻利勤劳的样子,就觉得她们比西单星巴克里那些装深沉的时髦姑娘漂亮多了!
每天早上当我提着琴来到通道的时候,都会先乐呵呵跟她们打招呼:“你们俩来
了!今天可真早啊!”
我也开始和乞丐逗闷子玩,皮肤好像擦了一层巧克力色皮鞋油的老乞丐,性
格其实是非常乐观和幽默的。我觉得,他是我见过的生活得最有创意的艺术家。
乞丐比艺术家更加不俗的地方就是他是真的豁达真的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而不是
像艺术家那样谁说了他点什么就立马暴跳如雷地澄清和翻脸对骂。
那么糟的生活环境,老乞丐过得有滋有味,他的卧具其实很考究很干净,那
些破棉花都被他摊上报纸好生保护。他常常收集到一些有用的垃圾,比如能够修
好的收音机等等。于是他就令我羡慕地整天戴着耳机听音乐。他的生活甚至可以
说得上幸福。起码,比大部分不愁吃穿的城里人要幸福愉快得多。
有一天我居然看见他开始养花,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束漂亮的玫
瑰插在罐头瓶里,在他整整齐齐的铺盖前怒放着。
乞丐说这是他捡的,这帮子城里人,就是好日子不肯好好过!啥都扔啥都不
要!
我万分同意地使劲点头。
老乞丐有一阵子爱上了喝咖啡,这简直是匪夷所思。他买了袋装咖啡,用一
切办法去搞热水来泡咖啡。有时候大老远地跑到地铁站里去用热水机的热水泡,
有时候跟附近的农村小保安乞讨热水,而河南姑娘早上来的时候也会特地给他捎
上瓶热水。
他喝咖啡的那种快乐,就好像体验上流社会的生活一样,这我完全理解,我
只是不理解一点,于是我狐疑地问乞丐:“为什么你要把刚泡好的咖啡用光脚踩
着?”
乞丐坐在墙角,一杯像模像样的热咖啡就被他两只光着的脚夹着,放在铺了
纸板的地面上。
乞丐说:“我在暖脚啊。这你还看不出来么?”
乞丐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很仗义地递给我,我用最感激的微笑,好
像拒绝十万块钱的法国白兰地一样拒绝了他宝贵的咖啡。
我抢了老乞丐一顶警察的大盖帽。不知道他从哪里捡来的,边沿已经磨破,
老家伙最近总有事没事把这帽子翻出来戴在脑袋上,也不知道是为了好玩还是出
于对政府执法者的崇拜。他瘦小的脑袋顶着严肃的大盖帽左看右看,傻乎乎的活
像个越南俘虏。我乐了说给我戴戴玩。老头还不肯说你戴不好看。于是我一把抓
起帽子就跑,一路狂笑着跑到商店的橱窗前戴上帽子照镜子。玻璃上反映出我的
大盖帽和肩膀上肮脏的长发,大盖帽像纳粹皮帽,我的油污的牛仔外套像美国空
军皮夹克—— Hell ‘s Angels(地狱天使)!我最爱的哈雷戴维森车族!居然
很酷。呵!我把帽檐压低到鼻子上,仰着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傻了:镜子里
的我活像是Guns N’Roses 乐队里的吉他手Slash !流行金属!吉他和鼓声!我
心头一沉!沸腾的回忆涌上心头,大雪纷飞的天堂路,哗啦啦头顶飞驰而过的城
铁,峥嵘艰苦的演出生涯,一起跃起的军靴,一起挥舞的长发……那些少年轻狂
的岁月,那些流星般划过的人们!我笑不出来了,我取下帽子摇摇晃晃回到地下
通道,把帽子丢给乞丐大哥,蹲到一边闷声不说话想自己的事。
河南妹子们说刚才小航戴着那帽子可真帅,斥责老乞丐不配戴,让他送给我。
“帽子你戴着吧……给我两根烟就行了。”乞丐大哥也不好意思了。
我说我不要。
“你戴着好看!好像那个啥……对!好像玩摇滚的!”大家纷纷说。
“我不是玩摇滚的!再说一遍我不是搞摇滚的!谁他妈玩那个!跟个傻? 菖
似的,我在地下通道里卖唱都比他们有出息!有前途!我? 菖他们搞摇滚的全体
祖宗!”我突然连珠炮一样骂出来,然后自己也觉得很意外,这脾气发得太不应
该,我垂下头蹲在地上懒得理他们了。
“好吧好吧,你像个画画的好吧,不就两根烟嘛看你急的!不给就不给!”
他说的“画画的”大概是指通道里画人像的流浪画匠吧。我无奈地笑了,居然感
觉挺开心,于是丢给乞丐大哥两根阿诗玛香烟算是补偿。
大盖帽成了我新的行头,从此伴我弹唱。于是经常过往这个地下通道的人们
经常看见一个扣着警察的大盖帽看不见眼睛的怪人,粗糙干裂的手里抱着一把眼
看要报废的吉他,摊着两条穿着钢板裸露的大皮靴的腿,浑身肮脏地坐在墙根,
身边一堆可乐罐子和烟蒂。
在这怪诞的地方怪诞的情节,小航成了个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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