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节
我在城堡一样的家里游荡,从阁楼爬上屋顶,躺在蓝色温暖的瓦片上好像躺
在沙滩上。空旷的蓝天上一只鸟都没有,好像一个洞,大得不可思议,干净得不
可思议。瓦片在我身体下面滚烫,好舒服,好幸福,很多年没有这么舒适的感觉
了,今生最幸福的时间。一种熟悉的身在家乡我和漫漫的母校、美术中专后面的
小河边的感觉油然升起。
眯起眼睛,满世界的血红色,遍布全身的阳光对每一寸肌肤无私地按摩。太
阳,温暖,美丽。我蒙蒙眬眬地睡去了,梦到了我那些同学和朋友,他们仍然顽
劣而年少;梦见泥泞的操场足球飞来飞去;梦到太阳在破碎的窗玻璃外时隐时现,
自己挥舞着霍霍作响的自行车铁链条在学校玻璃散落的走廊奔跑。甚至梦到我那
老父亲对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表情憎恶而心疼。
梦见足球门铁柱上斑斓的红白油漆,阔大操场上远远一个洁白的点,那是我
纯洁的漫漫,沉默的漫漫,裙摆飞舞,眼神哀怨,超越时空瞬间模糊的拉近。我
睡了很久么?也许只是从最美好的下午到日落的那么一小会儿而已吧,却纷纷乱
乱的做了不知道多少个梦,直到夜晚的凉风冻醒了我。
晚上漫漫回来,在门口迎接她的我有点不好意思,看着这个玉女一样的冷漠
小人儿换上拖鞋,脱下皮装扔下小皮包和车钥匙,卸下全身铠甲换上宽松睡衣。
仍然不能相信这真的就是我念叨了那么多年的漫漫。好陌生啊!昨天的事情毕竟
太传奇了,太令人激动了。
但是漫漫和我完全不同,她看着我的眼神是确定不疑,一举一动都非常自然,
很自然地在进门的时候抱一抱我,很自然地低头推开我换鞋,很自然地换上睡衣
在我眼前走来走去,好像这么多年一直和我在一起一样。
随即电话追来了。
漫漫几乎没有时间和我好好说话,种种工作电话追到家里,于是她穿着睡衣
抱着膝盖坐在老板台前接听电话,鼓励某人,呵斥某人,下达命令,回绝晚上出
去玩的邀请,每句话都是干脆利落,恩威并用,俨然一副大老板样。
我倚靠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个与上学时压抑的漫漫如此不同的女人,看着她
让我陌生的那份精干严厉。漫漫挂了电话发现我的眼神,瞬间旧时少女一般不自
然地笑了一下。
只有这不自然的笑容是如此熟悉。于是我也憋不住笑了,漫漫也觉得自己有
点好笑的样子,我们对着彼此的脸哈哈哈笑起来直到笑弯了腰。两个人的变化都
这么大,太匪夷所思了!
我对她说她家的房顶是多么舒服的所在,漫漫笑着说自己一直很忙没有发现。
我问她多长时间没有回老家了。
“四年,和你一样。”漫漫想了一想说道。
“这些年和家里联络过么?”
“没有……”
“那……等你的忙碌告一段落,我们一起回家吧!”我小心地说。
看见漫漫犹犹豫豫的样子我说:“家里人一定会很高兴的,你是他们唯一的
孩子啊,不管当初多不懂事。”
“我没有不懂事啊,小航,当初我的每一步,都是正确的。”漫漫轻描淡写
地说。虽然我笑了,却有点莫名的不寒而栗。这就是漫漫。
然后是四天,这些年最美好的四天,每天早上我起床,漫漫就已经不在。我
沉浸在一种吃了迷幻药般的喜悦里,沉浸在有着漫漫味道的空气里,整天在漫漫
家里游荡,帮她收拾乱糟糟的家,等着她回来。
漫漫经营着一家轻工业产品公司,在城里有设计部,在郊区有工厂,她的生
活就是开着车奔波在工厂与公司之间,手扶方向盘,带着耳麦,不停地打电话四
处发令。漫漫有着宏大的计划,根本不是赚钱或者把某些产品做成“省优部优填
补国家空白名牌产品”那么简单,漫漫的目的是要“修补中国,把它变成崭新的”,
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我笑话她的目标听起来像小女孩的呓语。
“我只和你说过这些话,但也知道你不会相信的。”漫漫说。
我马上收敛了笑容,漫漫不是开玩笑,我知道漫漫的今生中还从来没有哪件
事没做到过。一丝恐慌掠过我的心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可是我到底了解漫漫
多少?
漫漫往往要到半夜才会回来,于是她早上起来,倾身在我耳边说的第一句话
就是:“小航,等我回来啊。”
等我回来啊……
我们在一张床上睡了四天,什么也没有做,因为我发现,和漫漫之间的感情
完全不能发展成肉欲,我们拥抱着,睡成SS型。彼此之间,都如此的洁白。她是
我今生最重要的人,我是她今生唯一的爱人,我想要是漫漫死了我也会死吧,但
是我抱着她,感受她的温暖,感受她柔软胸脯的起伏,却没有一丝欲望,完全不
像之前在北京时的疯狂。
漫漫睡得很好很香,有时候在梦里抽泣一两声,就转过身求救般紧紧抱住我,
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沉沉睡去,好像多年前公交车上那一刻,我总是涌起一阵
心酸,带着强烈的保护她的欲望轻轻环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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