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等
我是从日本转机才回到中国的。我贪婪地闻了闻首都机场上方的空气,并不清
新,却很亲切。和我同行的还有我最好的兄弟文捷和他的美国未婚妻南南。
“四年没有踏上这片土地了吧”文捷问我。
我点点头。我和文捷都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的留学生,刚刚才拿到毕业证书。文
捷比我多的是一张绿卡还有南南,两者之间多少有一些联系。南南的家族在美国华
人圈是极有影响的,文捷娶了这位美国公民理所当然地拿到了美国护照,他们回来
的目的主要是补办一些手续,通知北京的亲友,准备下月初在洛杉矶最有名的教堂
举办婚礼。
我们准备分手时,文捷让我去看看冷雪,但不要告诉她他准备结婚的消息。我
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文捷没说话,只是搂了搂南南,想用身体的温存来掩饰内心
的迷茫。他说:“我不想让她打扰我和南南的生活,你知道她是一个很极端的女孩。”
文捷没有再看我,转过身去和南南上了一辆白色的尼桑。
我拨通了冷雪的手机,响了七八声才传来懒散的“喂”。我几乎听不出她的声
音,也难怪,我们分别已有4 年。我说:“是冷雪吗?我是嘉祥,我在北京。”
话筒那头的呼吸似乎变得急促起来,她说:“你在哪儿,我能见见你们吗﹖”
我注意到她用的是“你们”,我和文捷一起离开,理所当然一起回来,一起找
她。可我不知如何向她解释,我只说:“好的,下午两点,圣卡罗,不见不散。”
我们三人是一起长大的,冷雪一直是文捷的女朋友,很遗憾她的位置已被南南
取代。她是那种很独特的女孩,也就是现在所谓的有个性。她除了我和文捷没有其
他任何朋友,她甚至不屑于和别人说话,但她的骄傲在文捷面前不堪一击,她疯狂
地爱着他。我一直不明白文捷在冷雪对他如此依恋的情况下和我一起无牵无挂地离
开北京,在并不爱南南的情况下答应娶她。我想文捷应该算是很自私的人,起码在
感情上他欺骗了两个爱他的女人。其实谁也不知道我第一眼见冷雪,就惊异于她的
美丽,正准备了强大的爱情攻势时,文捷闯入了我们的生活,于是我选择了退出,
此后我认了无数的妹妹,但我知道她们没有一个像冷雪那样让我心动,我忘不了她。
圣卡罗人不多,我选了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要了杯卡布奇诺,这里的招牌产
品。不大的咖啡店里散发出独特的香味,我不住地搅拌着,细腻的奶沫漂浮在上面,
此时的颜色,就像卡布奇诺教会的修士在深褐色的外衣上加上一条头巾一样。
冷雪是在1 点37分45秒出现在我面前的,一袭黑衣,头发留长了许多,散发出
独特的薄荷味,她一直改不了使用海飞丝的习惯,因为那是文捷钟爱的品牌。她没
有开口就提文捷,也许是看到我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就已经明白了什么。
我示意让她坐下,叫侍者帮她点了卡布奇诺,我嘱咐不要加糖,因为冷雪喝咖
啡从不加糖。我把早已编好的理由告诉了她,文捷被一家美国公司看中,希望他继
续留下来发展。我小心翼翼地等待她的反应,却没敢看她,生怕自己的谎言被揭穿。
冷雪搅拌着卡布奇诺,说:“是吗﹖”
我真希望她的无所谓是真的,但可惜我还是读出了失望。我问她目前干什么。
她挺不屑一顾地说在一家网站瞎混,挣几个钱养活自己。我说挺好的,中国的互联
网事业一定会像外国一样繁荣,起码河南一个省的人口就是别的国家人口的几倍。
冷雪笑了笑,很应付的那种。
我和冷雪在不断找话题,都是些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玩意儿,但我们似乎一
直在回避对方的感情生活。她突然问我在美国有没有女朋友?你上学时可迷倒一群
学妹,还记得最后市篮球决赛,一群女生装病去为你加油。
我们都笑了笑,我对那场比赛的印象特别深刻,因为那天是我生日,而且我还
拿到了MVP 最有价值球员。赛后文捷和冷雪帮我在滚石开了个Party ,我们都
喝高了,我还当着文捷面吻了冷雪,那时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我说:“你呢,还
在等文捷吗﹖”
冷雪点了支烟,那种绿色包装的女士专用香烟,吐了圈烟雾,很迷茫的感觉。
她学会抽烟的年龄比我们都早,然后是文捷抽三五,最后我学会了抽万宝路,是在
我生日那天,也就是滚石的那次Party 后。我们三人并排躺在天台上,文捷握着冷
雪的手,我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我们谈着理想,勾画着未来,还掺杂着男人、女人。
她弹了弹手中的烟灰,然后突然掐灭了半截香烟,由于过于用力的缘故,烟灰
飞到了她已凌乱的头发上。我帮她掸了掸,发现她那头乌黑的秀发除了散发出独特
的薄荷味以外,已不再柔软。她耸了耸肩,理了理头发说:“等待已变成我生活的
全部,我已在等待中苍老。”
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是母亲催我回家团聚。我抱歉地冲冷雪笑了笑,她
很平静地说:“去吧,伯母盼你很久了。”
我离开圣卡罗的一刹那,又回头望了一眼冷雪,她的眼睛空洞而深邃,我意识
到“颓废”这个词并不适合冷雪,颓废是一种黯然而无奈的淡漠,而她更多的是孤
独或者是孤僻……我想她之所以与别人格格不入,并不是因为她性格的原因,只是
她太孤独了,孤独到忘了怎样与人相处,她总是无助地等待着,奢望老天最后一丝
同情,可以幸运地降临到她身上,让她赶在人生这幕悠长而无力的长剧散场前,最
后一次感受人声的鼎沸,以慰藉她那颗本应热血澎湃却被孤寂冰封得无懈可击的心
……
我想文捷就是曾燃烧起那颗心的男子,于是冷雪投入了百分之二百的感情,只
可惜她看错了人,换来的只是漫长的等待。我并不能说文捷从没爱过冷雪,只不过
她与那些所谓的功利一开始就没有处在公平的位置上。
我再次见到冷雪是在三天后,是她主动打我的手机的,银钛色的摩托罗拉P7689
在我银灰色的西服上衣里愉悦地跳跃。她一如既往地懒散,她说:“是嘉祥吗,你
晚上能来陪陪我吗﹖”
我和文捷还有南南在一起,正兴高采烈地谈论明天在昆仑饭店提前举行的婚礼。
南南依在文捷怀中,幸福地向我讲述他们在美国的恋爱故事。文捷说,还是你去陪
陪冷雪吧,她应该需要你。我的笑容僵住了,随手拿起外套,告诉他:“冷雪需要
的是你,应该陪在她身边的是你,而不是我。”
冷雪住在新源里一幢公寓的16层,和普通女孩的房间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多了
厚重的窗帘,这窗帘隔离着她与外界惟一的沟通——阳光,充满爱意关怀的阳光。
她只是为自己活着,堕落着,挣扎着……
冷雪给我开门时穿的是红色半透明的睡衣,黑色的蕾丝文胸若隐若现,她光着
脚,小腿在柔和的月光沐浴下,柔光熠熠。我不知冷雪何时开始拥有如此完美的身
材,凭文捷给我讲述的印象,似乎她的身材并不完美,也没如此富有魅力。她嘴上
涂了CD的口红,让原本黯淡的唇重新恢复娇艳。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烟草味,看着
烟灰缸里未烧尽的半支烟,也不难明白什么。
冷雪抱歉地冲我笑了笑说:“不好意思,这么晚还叫你来陪我。”
我关上门。听见她的电脑里正放着斯卡拉蒂的钢琴曲,流动的音符缠绕着我的
心,让我有瞬间缺氧的感觉。说实话,在众多钢琴曲中我最听不惯的就是这首,巴
赫、莫扎特、肖邦甚至克莱德曼的我都能接受。
“还记得吗?我们三人一起学钢琴,最先放弃的是我,然后是文捷,只有你坚
持到了最后,还获得了市钢琴比赛的第一名。在你19岁生日那天,我们躺在天台上
聊天时,你说过你最想成为一名钢琴家,不过你最后还是违心学了经济。”
我说:“是啊,经贸大学教授的儿子怎么会成为钢琴家呢﹖有很多东西是命中
注定的,比如生命的历程,人生的轨迹……”
“你想过20年后我们见面的情景吗﹖也许到了那种年纪我们已什么都不能做,
只是每天安静地坐着,沉缅于回忆中……”她的声音出奇的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沉默。
冷雪帮我调了杯蓝色魅力,我注意到最后一步时,她哭了,晶莹的泪珠滴在酒
杯上,顺着玻璃杯滑落到杯底,就像一滴血滑过心口一样。有了这滴泪的蓝色魅力,
少了一份诡秘,原来会流泪的女人才是我所熟悉的。
我们都喝了一点酒,我握着冷雪的手,轻轻地吻了她的脸颊,她的脸红得像会
渗出血一样,而且热几乎灼痛了我的嘴唇,冷雪柔软的手臂将我勾住,呢喃着:
“再给我一点酒”
我拿起酒杯来,自己喝了一口,对着冷雪的唇,喂了一半在她口中。她的声音
任何人听了都会心痛:“我的心,好累”
那一晚,我们都醉了,但我还记得最后一次狂欢是冷雪挑起的……
一声杯子摔在地上发出的微微呻吟,首先划破了凄凄长空的寂静,冷雪眼中放
出异样的光芒——热情。
只见她赤着洁白无暇的双脚在玻璃上揉搓着。血,并没有迅速地与蓝色魅力交
融,而是沿着玻璃破碎的边缘缓缓蠕动着,好像连本应冰冷的它也不禁为这个与世
隔绝的女子深深呼吸。我不忍过快地离开这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因为除了炽热的唇
和血以外,我根本无法在她身上感到半点温度……血肆意地流着,奔腾着,它像是
对一文不值的友情的嘲笑,也像是对那虚无缥缈的爱情的讽刺……
“冷雪,你全知道了,文捷他……”
“嗯。”干净而清脆地回答,冷雪捧着我的脸,笑得像个初出世道,还未经过
风霜洗礼的孩子般无忧无虑……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我感到她炽热的唇紧紧贴在了我的唇上,虽然这么多年
我一直竭力让自己相信这是酒精带来的幻觉,但……我感到一双娇嫩的手迅速游
遍了我的全身,当我明白过来时,我已一丝不挂,我想说点什么阻止,但自始至终
冷雪始终没有给过我机会,我只知道我和她的身体相互交错着,揉搓着……终于我
再也无法抑制住深积多年的感情,我如猛兽一般撕烂了冷雪的衣襟……
自始至终,我们彼此都未说过一句话,但我深深感觉到我们彼此的心都在激烈
地跳动,我还清楚地记得冷雪的鼻息急促而激动,我们的身体不断让对方爱抚,吮
吸……
我们的身子渐渐被汗水湿透,到了后来甚至令我们的视线模糊,终于在冷雪那
灼人心魄的娇呼声中达到了顶峰,我们的手指都深深掐入了对方的肌肤,我们一起
颤抖,汗水在颤抖间洒落。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9 点,撕烂的衣襟与未完全和空气融合的血
迹依旧静静地躺在那儿,似是在诉说昨夜的糜烂,惟独冷雪不在我身边。
三天后在为文捷送行的时候,我接到了冷雪的死讯。她死得很干脆,是用最后
一杯蓝色魅力服下的安眠药,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狠狠地打了文捷一巴掌,他捂
着脸不知所云地看着我,直到我竭力克制后平静地说:“冷雪死了”他才第一次
因为女人感到愧疚,我们都哭了。
“呵嚏……”雪从窗外飘了进来,我放下手中的笔去遮挽它,只见它在我手中
来回反转着,贪婪地吮吸着我手中仅存的温度,最后化成水落在地上……
其实,冷雪的命运本身就是陨落……而我只是她陨落前一个避风港,一个永恒
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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