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保护不了你
我撒谎了,或者说,我言不由衷,言行不一。
之后我还是跟陈希儿纠缠在一起了。
那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就是在2002年,我终于和陈希儿发生某种我
所并不期望的关系的那个冬天。
我记得大二那年大雪的冬天,放寒假后我还是在宿舍里头滞留了很久,是忙着
写长篇小说。通常睡到中午才起床,然后吃饭,闲逛逛一个下午。熬到傍晚,便去
学校的后街那块儿转悠,买些牛奶,水果,影碟,然后回宿舍开始写作。
那不妨称之为一种事儿逼的状态,总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对于写作,也
还抱着一种意淫般的责任感,认为那就是上帝指派给自己的工作,你干得好也罢,
不好也罢,你必须去做。
就像我哥们儿对我的描述,写作对我来说,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义无反顾。
写作进行得并不顺利,每天死磕着爬着。从傍晚坐在电脑前面到第二天凌晨4 、
5 点,中间可能会看看碟,然后可能有个3000-4000字。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问
题是,常常是枯坐在屏幕前面毫无想法,手指生涩,听得到脸上的青春痘在滋滋地
生长,就是无法描述出任何状态,甚至敲落一个词语,也显得万般艰难。
或许可以说,当时我正处于尚未认识到自己能够做什么的时期。说起来,那样
一个状态未必不好,甚至从长久的日子看来,那会是写作进展最快的一段时间。
但从当时来看,实在不甚愉快,空有满腹心事,却不知向谁说来。自嘲地说,
跟个怀抱烂琵琶的艺妓一样,在痴痴地望着哪天有个司马青衫突然出现,对我说:
“你写得不错,我肯定帮你出,我还能帮你卖10万册。”
那种对于写作的激情和迷惘,以及苦闷,现在已经远离了我,我甚至希望是永
远。
我想,我当初实在是不应该和她睡的,或者,我实在不该把她带入这个爱情的
幻想和陷阱。
2002年寒假的时候,或许是出于无法消除的空虚无聊,同时还有对写作所怀有
的那种事儿逼而又自欺欺人的虚幻激情的作用,我整个人就像憋足了力气狠狠地打
出去的一拳头,却空空的无所着物,我身心失调,嘴上起泡,睡眠不佳。
从每天的晚上到凌晨我在无用地写作,白天则无所事事地在校园里闲逛,几乎
寂寞得要死。
那个时期,陈希儿的出现,简直就像一根救命稻草。
实在是出于巧合,我经过一夜的依然徒劳无功的写作,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我
只想吃点儿东西,就来到了第三食堂。这个食堂相对干净,看着也不那么别扭。我
坐下来,点了点儿东西吃着,可剧烈运转的大脑还在思考着诸如怎样让主人公面对
人生的诸多挑战最后死于空虚和失败的悲惨多桀的经历。
我不紧不慢地把饭菜吃完,毫无味觉,然后端起盘子准备同往常一样离开。
我行至快到门口地方,突然听得背后有人喊我的名字,调转过头去,赫然正是
陈希儿。
老实说,这种遭遇既令我产生不无兴奋之感,同时又令我感到一丝不自在,我
心里多少还在牵挂那次在她家早上的遭遇。从那以后,我总是刻意地和她保持着距
离,虽然路上遇到了也免不了会打个招呼,可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避免着和她的进一
步攀谈。
她似乎看出我脸色的阴晴不定和心思,主动又接话说:“巧啊,你假期不回家
吗?”
“啊,还有点事儿……”我冷淡又迟钝,保持着一贯的形象,一旦我决定和什
么人不再准备关系更进一步的时候。
“怎么了你,看到我不高兴啊你……”她笑得灿烂,“神秘兮兮的,搞什么呢?”
我当时的感觉是陈希儿是有意攀谈,可我那时候实在没有心思。我被一门心思
的写作搞得几乎连性欲都丧失掉了,我考虑着该如何不失礼貌地让这段无聊对话就
此了结。
陈希儿又说:“看你挺寂寞的,这样吧,我学校里还有点事儿,晚上待会儿一
块儿吃饭吧。”
我回答说:“那还不如去你家呐,你做饭给我吃吧,偶然做做小主妇感觉也不
坏的嘛。”积习难改,我再次开始顺嘴胡说八道。
陈希儿居然低了低头,随即很快地扬起头对着我说:“你这是想占我便宜啊。”
我以为她误会了我有什么别的企图,比如把上次那次未完成的做爱进行下去。
我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可怎么说呢,我开腔道:“所以嘛,太麻烦了。”
“我把冰箱里已经做好的土豆炖肉热热吧,然后再拌个沙拉,够丰盛了吧。”
她恍如没有听到我的话,脸上表情似乎身处梦幻。她继续说道:“要是你实在不爱
吃的话,就去超市买了便利食品然后微波炉子热一下也成。”
我想起上次还差不多在她家发生一桩顺理成章的做爱,结果却因为我对许荧的
热衷而中途流产,其实我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推测:陈希儿那天晚上也一定来客厅找过我,而我那时正去
会许荧,而这事陈希儿居然一字不提,还主动投怀送抱,假如不那么客气地形容的
话。
或是出于这种歉意,我想,还是去了吧,就是吃个饭,不至于出什么事儿。
我点头应允,同她约定了时间在北外门口见面。我觉得,要是两手空空去吃白
饭实在显得有失礼数,就提早了点出来想买些什么带去。可没料到由于时近春节,
附近的店都早早地关了门,只有水果店和鲜花店还在坚持营业。要是从小贩那儿买
点水果去显得太滑稽,可要是买鲜花,居然又只剩下了康乃馨和玫瑰。
我想,送康乃馨也实在太不像话了,还不如送玫瑰更得体。
我让小贩给我数了一把玫瑰,也全然没有理会小贩的关于朵数的迷信说法。再
一想,便索性连水果也买了,想来也颇为可笑,我手持一束玫瑰,同时拎着水果,
站在北外门口,活像探监。
陈希儿来接我,居然骑着自行车来的。
我问说,干嘛骑车来,她说考虑到我没有月票帮我省钱来着。
我说,你不知道我没自行车吗?
她说,我记得你有啊。
我说,是有过,可早就被偷了。
哦,她一脸无辜,然后接过我手里的玫瑰,手指抚弄着花朵来转移我的注意力。
可我偏偏瞧见垂下来的发丝下,她在使劲憋住偷笑。
不知为何,这副情景令我的心情畅快不少,我又说:“就你这种小把戏,我玩
儿的时候,你还是液体呢。”
她一开始没听出来,跳上自行车的后座,笑呵呵地。等我摇摇晃晃地骑过了一
段,她仿佛突然醒悟,扭了一下我的腰,然后手臂就圈在我腰上,再没有缩回去。
其实,那副情景也颇为令人感怀。我是说,一个男孩儿骑车带着一个年龄相当
的女孩儿,她搂着他的腰,对了,车兜里还有水果和一大把玫瑰,简直就像青春偶
像剧演出。
我几乎如坐针毡地把陈希儿带到位于航天桥的她家,然后锁车,上楼,换鞋。
她堪称标准地演示出一切但凡矫揉造作的平凡女孩儿可以表现出的矫揉造作的一切
姿态,来说明她是多么地喜欢我到她家来,还厚着脸皮让我去把冰冻着的土豆炖牛
肉从冰箱里拿出来。
我说:“你还摆什么小姐脾气啊,你当我是你长工啊,给你买花买水果,还给
你做饭,你就是找个全能保姆外加三陪也就这样了嘛。”
她笑嘻嘻地翘着脚半躺在沙发上看影碟,抓着话梅吃,眼角一歪,美滋滋地瞟
我一眼,拿起一粒话梅,问我吃不吃。
我说:“可不吃,吃了酸,心里堵得慌。”
她格格笑起来,眯缝起眼睛来说:“让我好好看看你,酸在哪儿了?”
我指指心脏的位置,然后皱着眉头去开冰箱,我拿出那蒙了厚厚几层保鲜膜的
所谓土豆炖牛肉的一大盘,一股脑儿放进微波炉里就热菜,接着我手脚麻利地把米
给淘了,又在电饭煲里煮上。
我自觉地完成这一切,然后洗干净手坐到陈希儿身边,说:“大小姐,都干完
了,待会儿还要我喂饭给你啊,说好了,刷碗的活儿归你,我可不管了。”
“真乖,谁要娶了你真是有福了。”她摆出一副古灵精怪的姿态来,把腿搁在
我膝盖上,然后一只胳膊勾住我的脖子,一只手去摸遥控板。
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手在茶几瞎摸一气,我看着不顺眼就把遥控板递给
了她。她朝我一个媚笑,说:“真是乖啊。”
我低眉顺眼地说,“是,可也别光夸我了,我这人就是容易滋生骄傲自满情绪。”
她问:“那又怎么了?”
“我会骑在你身上,作威作福。”
她愣了一愣,随即脸上一红,一甩手一扭身子就把腿从我膝盖上挪下来了。
望着她把头发扭成小辫儿,还把那股小辫儿在手指间揉来弄去的,首先让我产
生色情联想。其次,我承认被这种撒娇求欢的神态所打动,就准备坐过去抱抱她。
可这时一种无可救药的怪味钻进我的鼻孔,我努力分辨一下,急忙抛下陈希儿
奔向厨房。打开微波炉门,我戴上手套把盘子端出来,撕开保险膜,一盘子所谓的
土豆炖牛肉已经长了白毛,而且被高温蒸成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半流质固体。
我哭笑不得,我对陈希儿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啊?”
谁知这句无意中的笑话,却似乎正触到她痛处。我感到,身后静悄悄的,心中
突然升腾起一种柔情蜜意来,就现在,夜雾开始迷茫在这晚上,陈希儿她就站在我
身后,拿胳膊搂住蹲在地上的我,把上身贴在我背上。
我没回头,可我就着明晃晃的微波炉内胆,看到她的扭曲的面孔上流露出一种
情真意切的失落来。
我就这么保持着这姿势不动,感觉到我其实可谓是单薄的背脊上的女孩儿的温
暖体温,这温热从挤在我背脊上的她的乳房上明显地传递过来。我突然感到有些说
不出来的感觉,这种闪电式的突袭,令我一下子神志模糊。
我觉得她,陈希儿,并不像表面上所显示得那么没心没肺的快乐。
而我呢,我对一切女孩儿身后的秘密着迷,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了解她们身后
令人心颤的伤心。
那些伤心,就像一个个制作不甚高明的水晶体,诚然她们努力地在试图成为完
美的形态,然而每每发现她们内部的瑕疵,那些折射而出的不无古怪歪曲之处的光
线,就轻而易举地可令我神魂颠倒。
我是在如此渴求着一种伤痕累累,支离破碎的美,以至于让我变得十分残忍。
我保持着那个辛苦的姿势不知多久,反正我的双脚开始逐渐麻木,到最后我只
是觉得自己的屁股下面仿佛垫了两个硬木桩。
我摇了摇身体,陈希儿似乎还不愿意起来,我还是转过来,看她的眼里,竟赫
然有泪光。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和眼睛,扶她起来,结果自己却又一下子立不稳差点跌坐在
地上,陈希儿抹着泪花笑起来。
我说,“瞧你,都把我搞得半身不遂了。”
“待会儿就让你半身不遂!”她狠狠地赌咒道。
接下来的事情有些顺理成章了,我把她抱上了床,干净利落,很快又做了一次。
陈希儿拿尖尖的指甲点着我的胸口说,她讨厌她的父母,从她有记忆的小时候
就开始不断地争吵。她想,干脆就离婚算了。
我说,人家是顾及你吧。
她说,我才不要他们这么麻烦呢,拿我当挡箭牌,离就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给她打气说,对,离了离了,离了就完事了。
她嘻嘻笑起来,你着什么急呢,然后搂过我响亮地亲了一口。这是她的嗜好,
总是响亮地亲你,啧啧作响,唯恐别人不知道,简直要叼下你脸颊上一口肉来。
其实,对于一个从充满夫妻争吵的家庭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女孩儿的感受,我毫
无经验,这一点上,我庆幸于我父母颇为美满的家庭生活。
我搂过陈希儿的肩膀,把她的脸贴在我的脖子上,我心里忍不住在想,这样一
个绵软的十几岁的灵魂又是如何成长起来的呢?
那天晚上最为失策的一点是,我任由那小贩拿了21朵玫瑰。
而那花语的意思,陈希儿似乎暗暗牢牢记在心:最爱。
后来,她坚持要我送一朵的玫瑰给她,我漫不在意就买给她了。
当然那意思我再傻也猜得出来:唯一。
而事情呢,就在这两朵玫瑰之间变得扑朔迷离和令人费解,陈希儿对那21朵玫
瑰并不满意,她执著着,她想要实践唯一的一朵玫瑰的誓言。
那个冬天的新年之后,我很早就又回了学校,倒不是因为陈希儿了。事实上,
虽然说不上淡忘,可我确实已经把她搁到一个比较遥远的地方去了,我甚至再次没
有意识到她的存在,直到她出现在我搂着另外一个女孩儿在餐厅吃饭的时候。
当时列席在场见证这一幕的有,程禾,一块儿拍片子瞎胡闹的几个家伙,以及
几个姑娘。
我在家过年的时候,程禾一天三个电话地催得要命让我快回北京,我实在搞不
明白他有这么想念我嘛。
回到北京才知道,他接了一个给影视公司拍模特儿的活儿,可后来和本来谈好
了给免费做后期的一个广院的哥们儿闹僵了。他又不忍心看着申请来的几千快钱后
期剪辑费用白白泡汤。
我申辩说:“这数码影片的剪辑和用betacom 机子拍的在机房做后期,根本是
两码事儿。”
他却自有一番道理,“我觉得也就是手淫和找姑娘之间的区别而已,成小楼,
我相信你,你有经验,一定能成功的。”
我哭笑不得,无奈地说:“你这不是逼良为娼嘛?”
他嘿嘿笑着说,“娼就娼,我们纳税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只得临时学起,总算还在广院认识人,几个晚上下来总算把基本方法给摸熟
了,然后接着没日没夜地几天奋战总算把片子给搞定了。在这期间,程禾则以看样
片为由,每天轮着让那几个模特儿过来搞骚扰。
事成之后,一伙人在东四一家叫“鸿利鑫”的饭馆搓饭局,还带了广院的一帮
人。后来,我就想起陈希儿来,因为不想跟广院的人混,就给她打电话想借机先脱
身。
我说,“我在东四呢,你要有空就过来。”
她电话里的声音颇为欣喜,“你来了啊,这么早?!怎么也不让我去机场接你
呢?”
程禾在一边宣称说,大伙儿待会儿都瞧好了,成小楼年前找的媳妇儿要找上门
来了。
饭桌上一阵爆笑,就有好事的女孩儿过来,抢我手机要对陈希儿说话,我赶紧
把电话掐了。
后来大家都喝得有点儿半醉半醒,估计都把陈希儿那茬儿给忘了。
有个广院的女孩儿坐到边上说,成小楼啊,你原来不知道吧,我原来和你在一
个班的时候……
她当时算是喝得有点儿过,脸色绯红。
几个人开始起哄,非要让那女孩儿继续说不可。
她倒是没继续往下说,却把身子绵绵地靠在我身上,过了一会儿干脆搂着我了。
我当她是酒后失态也没多管,省得大家面上都不太好看。
没想到陈希儿真的来了,她一看见那女孩儿依在我身上,就一声不吭地转过来。
我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她就把那女孩儿一拉一推,那人就倒在地上了。
我说过,陈希儿练跆拳道,这番功夫还不是信手拈来。
那女孩儿酒劲儿被摔醒了,跟陈希儿急了,我急忙劝开。别的人,以程禾为首,
则没心没肺地乐得看热闹。
晚上我送陈希儿回去的,气氛显得沉闷。陈希儿究竟把这件事情看得有多严重,
我没什么把握。或者,她是心情不好?有什么不顺心的麻烦就把气撒这上头了?
一路上,或许是她把我的踌躇无语,误会成了对她的不满,于是更赌气似的沉
默起来。
一直快到她家了,我觉得这样下去总不像话,就揽过她。
我问:“怎么了,闹情绪了?”
她说:“你干嘛让那女孩儿靠你身上?”气势颇为得理不饶人。
我说:“她都喝醉了,你没看到啊?”
她说:“就是酒后吐真言嘛,她就是醉了才暴露自己内心对你的渴望。”她说
得这般严肃和有板有眼,我忍不住笑起来。
“得得,哪儿跟哪儿啊,就算是她对我有意思,那又怎么了,我不动心嘛。”
我哄哄陈希儿。
她显得有些高兴起来,从另外一个角度攻击那女孩儿:“其实我看她也就是装
醉呢,想博得你的同情,我看得出来。你也别跟程禾那样的人在一块儿。”她又转
而对我嗔恼起来。
“好了好了,大小姐,别闹了啊你,”我对她好言相劝,“给你三陪都陪过了,
你还想我立上什么山盟海誓啊?”
她翘起嘴唇来作沉思状,故意把胳膊甩得老高,扮作无知幼女,然后对我说:
“你发誓要一直对我好。”
“成。”
我当时答应得甚为干脆,却不曾料到以后事情会变成如此,如此的悲剧。
“而且是只准对我一个人好……”她撒娇起来。
“你这把广大人民群众置于何地啊?”我见她缓过气来了,逗趣说,“搞独裁
啊你。”
“我就是独裁你了!”她来劲了,甚至还试图骑到我脖子上去。
后来在她家门口不得不分手了,她像个小痴情一样拿手背抹眼泪,还装作是偷
偷地暗自落泪不想让我看到。我觉得实在滑稽,就说:“要是你不想待家,你就回
我宿舍去。”
她当时听了就没说话,但我在黑暗中能感觉到她的小眼珠子在乱转。
天知道,后来她是如何溜出家门,又买通那保安让她进了男生宿舍门,然后避
开众多耳目敲开我宿舍的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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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而言,那包含着众多的不切实际的梦幻因素,可在我,无非是空虚无聊时
的消耗时间的方式,纵然在其中也含有真情实意。
好吧,我承认,就那么一点儿,就像一滴红墨水滴进一杯清水里面。
可陈希儿不,程禾后来告诉我,他看到陈希儿的第一眼感觉就是,血光之灾。
后来,我同她之间也就那么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了,作为一场我以为的短暂的
情爱,这一切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和陈希儿的关系开始变得人尽皆知,我倒是无名小卒,可谁让她是个那么张
扬的人,巴不得让全校都知道我跟她在一起。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我开始过起了规规矩矩的校园爱情生活,临了考试还
不用到处求笔记。
直到5 月那封法国来信。
那天晚上,我把程禾从北大叫了过来,两人一起爬上宿舍楼的天台。
他嘿嘿笑着说:“怎么了,你媳妇儿要甩了你了?”他说的是陈希儿。
我无声地笑笑,“没什么。”
两人呆坐了一会儿,接着程禾下楼去,一会儿拎上来一大袋罐装啤酒。
我点起烟,沉默不语。我和程禾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一口一口地默默喝着啤
酒。
“成小楼,我想出国。”程禾说。
“恩。”我平静地答到。
“不过,以后的事情了。”他笑着说。
“恩。”
“怎么了,你今天不对劲儿啊?”他有点担心地问道。
“放心,我能有什么事儿?”我嘻嘻哈哈地笑道。
“那就好。”
“我不想继续了。”两人喝完了大约半打啤酒后,我再开腔道。
“成小楼。”他叫了一声。
“恩?”我等待下文。
“没人能真的了解你在想什么啊。”他感慨了一句,胳膊支在地上,闭上眼睛,
狠狠地吞下一大口烟雾。
“对不起。”我说,“有很多事情。我想搬出学校一个人住一段时间。”
“不过,你他妈的还是有优点的。”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大声笑道。
我转过头去,盯着他的清秀脸庞,他的金色长发。
我开始躲避陈希儿的出现,我想让她明白,是我欺骗了她,是我犯下了一切负
心于她的错误,所以,请离开我吧。
我把陈希儿约在了东方新天地,可到点儿却不出现,看她一个人在新天地入口
的地方瞎转悠。我就只是躲在了仍然开着暖气的麦当劳里,看得津津有味。
她给我打电话,我不接。等她打了个八次十次之后就接起一个,然后慢悠悠地
告诉她说我有事儿暂时来不了,或者就是我病了,最狠的是干脆说我突然没有了见
人的心情想自个儿窝会儿。
这当然令她恼火,而只要她一恼火,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一旦等她觉得我对
待她如此地漫不经心和满不在乎,她就一定会发自内心地讨厌我,然后离开我,这
就是我所企盼的功德完满的结局。
为什么呢,同她开始恋情就根本是个错误,我想。
可是,现在离去难道对她不是更深的伤害吗?
我是个自私的人,说不上理由,可一想到死去的许荧,我就没有了同陈希儿相
处的欲望。
也许这不公平,可他妈的命运对许荧公平吗?
又是饭局,西三环上的“斜阳居”迷宗菜馆,成员有我,还有饭局上永远的主
角,程禾。我和程禾构成恒久不变的组合,我和他嬉笑怒骂妙语连珠,逗得一桌人
笑得乐不可支。待饭桌上一片狼藉之后,我们
决定转战到魏公村路上的酒吧去。
一个小时后,一伙人多半已经有些半醉,把狭小的“梦旅人”吧挤得满满当当。
玩了一会儿各种酒吧里流行的游戏之后,开始半真半假地打情骂俏起来。气氛狎腻
而热烈,把本来好端端地坐着看书的一个人都轰走了。
恰巧“梦旅人”的老板是程禾的师兄,也被程禾电话叫来了,其人还带来了一
瓶劣质红酒。
各自喝下咖啡后,我又去买了一打听装啤酒,程禾喝得直拍酒吧老板的背叫嚷,
大家都很兴奋,看情势不错,我就把陈希儿叫来了。
我对她说,“你在学校吗?出来吧,不远,清源书店出来往右走一段就到,在
‘梦旅人’呢。”
陈希儿说:“我明天还有一门专业课的考试呢。”
“大家都在,你一个人不过来不好吧。”我坚持道。
陈希儿沉默了一会儿,在遭受几次我的过于明显的恶作剧后,她显然已经有所
警觉,或许认为我这次还是虚张声势。
我便示意程禾说话,程禾凑过来说,“小陈啊,我跟成小楼在一块儿,你听听
边上多少人啊?”这时边上的一个女孩儿突然尖叫起来,我捂住耳朵,看过去才知
道是一个家伙把烟头烫到了她的裤子上。
程禾这时说话已经模模糊糊了,还是冲着手机说:“小陈啊,过来吧,大家都
想着你呢。”
我搡了一把程禾,拿回手机说:“希儿,我想你过来呢。”
可能是我这句话说得颇为情深意切,陈希儿终于答应过来。
时间已经快午夜了,大家仍在继续欢闹。我喝了不少红酒,酒精开始发挥作用,
脸颊发烫。
我换了个位置,坐到了窗台边上,望着深夜时分的大街。
曾几何时,我也是在望着这条大街的时候失去了张烨,这令我有些沮丧。尽管
头晕脑涨,身体放松,似乎在为什么刺激做着准备,而我的情绪,却像窗外的温度
般逐渐低落下来。
我掏出了一支烟,点着了吸起来,沉湎在这迷茫开来的香气中。我掉转头去,
看到男男女女在寻欢作乐,灯光昏暗,我的眼神不由地有些迷离。
我把目光再投向窗外的时候,就看见了陈希儿,她穿着薄春装,裹着一条大围
巾为了抵挡这夜寒。我朝她挥了挥手臂,显得兴致高昂。
她看见了,加快了脚步,推门而入。
我没等陈希儿进来,就拥住了她,然后抱着她一个转身把她放了进来。
一伙人纷纷起哄,陈希儿的脸上泛起了害羞和幸福的红晕。我又拉她坐下,给
她开了罐啤酒,她小口喝起来。
她边喝着,间或瞥一下坐在一旁的程禾那几个人,却总是凝望着我,简直目不
转睛,盯得我都有些不自在了。
我笑着说,“干嘛呢,还怕我溜了啊你?”
“没有啊。”她说,还沉浸在刚才我的热烈举动带给她的兴奋中。
我也望着她,两人对视,堪称情意绵绵。
程禾拎着一听啤酒过来说,“来来,你们两个人这私底下解决完了没有,这多
没劲啊,玩儿游戏吧?”
我戏谑道,“玩儿什么啊,不是交换性伙伴就成。”
陈希儿一听又脸红,在桌子底下踢了我几下,我看看她,又对大家说:“要不
玩牌吧?”
程禾说:“那就玩儿牌吧,简单。”
我说,“简单归简单,多无聊啊,得有奖励啊。”
程禾一听不怀好意地笑笑,然后又转过去同那几个嘀咕了一会儿,最后过来说,
“成小楼啊,点子是有了,就看你媳妇儿肯不肯了。”
我说,“什么啊?你问她啊,除了卖身我都答应。”
一伙人又嚷起来,酒吧里的气氛更显得热烈而放纵。
程禾说:“这样的,这里一共是9 个,老板说不是跟咱们一辈儿就不参加了,
那么就四个男的,四个女的,组成四组,谁输了就让自己这组的女伴或男伴让分数
最高的那组的对方亲一个。”
我说,“你们这不是占陈希儿便宜嘛?”
我感到陈希儿有些紧张起来,尽管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这时一个念头就冒
上来,这不就是让她死心的绝好机会?
我不讨厌陈希儿,甚至一直还挺喜欢她,可我不想再和她相处下去,我怕以后
会离不开她。归根到底,我是个太会自我保护的自私鬼。最重要的是,我还想到许
荧。
我抢着同意,又对陈希儿说,玩儿吧,我可不会输的。
陈希儿犹豫了一下,嘴角牵动了一下,说,好吧。
接着就开始打牌,我本来并不精于牌戏,可那天晚上不知怎么了,居然一直就
轮不到我输,可也没有我赢的时候。玩儿了四五把之后,我暗中对程禾使了个眼色,
程禾领会了,就特意关照了我,结果我就赢了。
接下来怎么办?要命的是,和程禾那一组的女孩儿就是上次那个靠在我肩上被
陈希儿推下去的那个。
我呵呵笑着对陈希儿说:“你说怎么办吧?”
她没说话,皱着眉头,我看得出她心里早就不太高兴,只是碍于旁人在场不想
给我下不来台,可我现在就是故意要惹她生气。
我强调说,“我可不亲程禾。”
几个人都笑起来,程禾配合我涎着脸皮,欲言又止地表白道:“其实,我不介
意成小楼亲我。”又是一阵放声大笑。
我向陈希儿投以质询的目光。
她开口:“我来亲。”
这下我呆了,我本以为她会让步让我亲那女孩儿一下,谁知她居然自己去亲,
我一下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程禾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疑问,瞟了我一眼。
我拉着陈希儿的手说,“别啊,我好不容易等到这机会搞外遇,你就成全我一
次吧?”
她没看我,她站起来,坐到程禾身边,凑近他。
就这几秒种,大家顿时安静下来,都在看这事态怎么收拾,如果大家都是抱着
玩笑的形态就无所谓,可当时谁看不出来陈希儿是真有些气。
我想阻止这游戏的继续,可又觉得这样子,我可就太没面子,太跌份了。
在这沉默中,程禾颇有些尴尬,看样子酒也被吓醒了。他望着我暗地里直作手
势,意思是让我有所动作。
陈希儿的嘴唇,已经差不多要贴上程禾的脸颊了。她自己也闭上了眼睛,似乎
就要吻下去了,可就是停留在那个近似于接触的距离,动弹不了。
她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像只在大雨里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雏鸟,可她就是吻
不下去。
我端坐起身子,伸手一推,陈希儿就吻在了程禾脸上,连整个人都跌到他身上
了。
我嘿嘿笑起来,说,“得得,我就戴一回绿帽子吧。”
大家听我自嘲起来,便也都放松下来。
陈希儿自然也附和着笑起来,只是傻瓜也看得出来,那有多么勉强。
等等,我真的如此厌恶陈希儿,看她虽然苦闷万分却依然对我不离不弃,甚至
我连安排她捉奸在床的心都有了吗?
我并不讨厌陈希儿,甚至,至今我依然对她心动。
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同时也很难说清。
我想,我知道很多东西是宝贵和即将失去的,可我等不到那个结局,我不耐烦。
好吧,那么就算是我不曾故意地和陈希儿疏远,总有一天我们会相互看着不顺眼以
至于一想到要见对方就肠胃直泛恶心,如果非得要等到那样的一个结果,那我就不
如提前把那导火索拔了,留个残缺的美好回忆也比落得最后丑恶的结果好。
用个通俗的比喻来说,别把最后一块遮羞布脱下,那就既不神秘也不性感,而
只有赤裸裸的粗糙现实了,在这一点上,我浑身充满着一种令人吃惊的幼稚和偏执。
或者说,其实是我太讨厌自己了。
我把程禾找来帮忙,召来一个上次拍片子时候混熟的模特儿过来跟我演苦肉计。
以粗鄙如我辈的最后一招,就是最原始最简单的招数:捉奸在床,这当然要略微牺
牲一下那女孩儿的色相了。
结果可笑的是,程禾和我好不容易说服了那模特儿其实仅仅只要露到肩膀,至
多半个乳房就可以了,不必三点全露。结果,那模特儿还嘲笑我和程禾没有为艺术
献身的精神,按她的说法,以她对陈希儿的察言观色,应该也算上程禾,三个人做
在床上乱搞状,这样才刺激够大。
都忙乎完了,就等我约陈希儿出来了,我正要给她电话,程禾突然神色严肃地
拦住我说:“成小楼啊,我觉得这事儿……”
“怎么了?”我不解道,怎么关键时刻他倒撂挑子。
“我觉得……”
“你怎么这么犹犹豫豫?又不是你要甩姑娘。”我抱怨道。
“你这是何苦。”程禾憋了半天就甩出这么一句话来,“你值不值啊,干嘛非
得跟那姑娘分呢?你们俩不是挺好的吗,她又不跟你闹,还挺和谐的。”
我突然有些默然,我的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和陈希儿分手。
“成小楼,我看是你真心喜欢上陈希儿了。”程禾继续吞吞吐吐地冒出一句话
来。
我正想不耐烦地反驳,程禾突然说:
“我知道许荧的事儿。”
我犹如遭到当头一棒,又如遭雷击,顿时委顿在椅子上。我感到头晕目眩,恍
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你是害怕吧?”程禾问我。
我沉默不语。
“我本来不该对你和陈希儿的事儿说三道四的,可你瞧她多不容易啊那么着对
你。”他顿了顿继续说,“许荧的死,毕竟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你也别内疚什么的。”
我说:“程禾——”
“我上次说了,我知道,虽然别人会觉得你嬉皮笑脸什么的,可心底里,你是
个特别有负罪感的人,其实,你总是在害怕自己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那个声音, 从我心里的某个毛茸茸的角落里虚弱地回应了一声:的确如此,成
小楼,你真心喜欢上陈希儿了,可你不愿意承认这事实,你在拼命地逃避。
我从椅子上躺到床上,张了几下嘴,想说点儿什么,可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那模特儿凑上来说,“哎呦,咱少年作家怎么傻了不说话哪?”
我白了她一眼说,“你才少年作家呢,你全家都是少年作家,外加青年才俊。”
那模特儿被我噎了一下,本想还嘴的,大概是看我和程禾的脸色都挺难看,就
悻悻地穿上衣服,自顾自走了。
我开始深呼吸,深吸一次直感觉到胸腔涨得要爆炸,然后吐气,简直要把五脏
六腑也吐出来,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程禾说,“我也走了,成小楼,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这年头,这么对你死心
眼的女孩儿也不容易找,再说了,你说你有什么值得她这么对你的啊,我都看不过
去了,我还想找一个她那样的呐,我看你就好好对她吧。”
随着那房门闭合,砰的一声轻响,我顿时堕入寂寞,我一直躺在床上等到夜幕
降临。万家灯火开始亮
起,接着一盏又一盏无望地熄灭,我满怀哀伤,几乎不能自禁。
我的脑袋像被剖开了个口子,再有人不怀好意地把一罐子油倒了进去,从头颅
流到腰间,流到脚趾,我感觉四肢冰凉。我的所有想法都盘踞在额头上的那个小黑
洞里面,一个无可挽救的深不可测的洞。
我坐在椅子上,仿佛丧失了意识,就看见思维的碎片一快块在搭建着我所陌生
的金字塔建筑,而此刻整个身体像被倾泄处理的石油泡沫一样漂浮在又冷又湿的海
洋之上。
我不得不坦白:我确实真心喜欢上陈希儿了,并且我在恐惧失去她,不管嘴上
是否承认。
我心脏一阵阵地绞痛,我的脸在发红发烫,在为自己感到羞愧。
又过了几天,等我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彻底搞清楚了,就给陈希儿打电话。我心
想,这下就算是她要我说陪她一生一世,我也无比真诚不假思索地补充到,下辈子
做牛做马也还是你的,第一口草也肯定让给你。
好吧,我对自己说,从今以后好好地对待陈希儿。而这个念头一旦确定,我的
心情顿时好转,我满脑子是今后将面对的无数小情小骂,小怨小怒,可我和陈希儿
两个始终爱得像蜜糖的情景。我觉得这些想法实在傻气活宝,可又兴奋莫名。
我是说,春暖花开,夏天来临,当我作出那番自我审视以后的第二天,我满心
热望地给她打电话。
甜美的女声告诉我:此号是空号。
我一下子从七彩祥云掉进了地洞,灰头土脸的,非但脸面全失,而且真心地堕
入某种疼痛之中。
什么东西,等到我真的确信要去抓住她了,她却连一声再见也不说,远走高飞。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陈希儿。
关于她的去向,有人说是仗着她母亲的吹得天花乱坠的推荐信,去英国大学插
班留学了。有人说,她跟了一个小商人跑到南方去了,也有人说她只是去做流产在
家休息而已。
最后一种流言后来不攻自灭很快消失,因为后来马上有人声称见过她,瘦得不
成样子,哪像怀孕。
这个故事应该到了令人扼腕痛惜的结尾了,我也作如是想。可偏偏命运还要安
排我们的再一次遭遇和淹留,好像那就该是上帝的一个意外的礼物,像个蛋糕,并
且还不甘心地在上面再抹上一层浓烈的悲剧油彩。
我躲在这厚厚油彩底下,在这个旁人看来华美的蛋糕里面,像只肮脏的老鼠,
冷暖自知,满心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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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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