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事那天,冯刚起来得很晚,十点多才搂着丽丽从东大营洗浴城里晃出来。说是
洗浴城其实就是原来的省机职工浴池,被现在的老板承包下来改建的。除了原来 3元
一位的大众洗浴外,在二楼又装修了一个带桑拿、牛奶浴的小浴池,里面还设置了几
个包房。平时只提供普通的保健按摩,遇到熟客或风声不紧的时候才有三陪小姐做特
服。东大营这一带地处城市的边缘,不像闹市区,所以高级洗浴的生意并不好。自从
冯刚最近在这间浴池里唯一一间豪华包房给耗上后,每天就不回家,改住在这里。说
是豪华包房,也不过是模仿宾馆标准间的样子布置了一下,比其他的多了个独立洗澡
间而已。
他住在这里一分钱也不用花。洗浴城前段时间出了点事儿:一个混子喝醉后,来
洗澡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就躺在医院里装病,还找来几个流氓闹事,张嘴要三万。
老板寻思找警察也管不了这事,就托人找到冯刚。冯刚带着傻杰和球子去医院后,把
那人一顿恐吓。那人听说过冯刚的手段,吓得马上出了院,只收了老板一千块钱了事。
事后老板又拿出四千块钱给冯刚,冯刚没要,就说要在他这间包房住段时间。老板当
时极不情愿,直说要回去和家里人商量,最后还是冯刚说钱也不要包房也不用了,才
吓得赶紧答应下来。
生意人都是这么贱,总想一把一利索。自古都是“请佛容易送佛难”,天底下哪
有那么便宜的事?在这点上冯刚丝毫不会心软,要想在社会上混出个名头来就得狠点。
冯刚不仅狠,还是个有心计的人。正是他的心狠手辣和明显高出其他人一筹的心
计,才使得那班兄弟死心踏地地追随他。另外,冯刚也很讲究分寸和原则,盗亦有道,
这是他从香港那些警匪片里学到的。想当老大就要有原则,那才让人佩服,事后也不
会被人说闲话。就拿洗浴城的事儿来说吧,那之后他除了在那里住之外,从不影响老
板做生意,连手下的兄弟来也要求规规矩矩的,洗澡按摩找小姐都要给钱,最多叫老
板打个折扣不收台费而已,而且有人捣乱时他也会到场帮忙解决。时间一长老板倒真
和他成了朋友,老弟长老弟短的,还添油加醋地对外四处宣扬冯刚那些“英雄事迹”,
以及冯刚这人办事如何如何讲究等。冯刚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想把东大营小刚这块招
牌打出去,除了靠狠,还得有人捧才行。这种浑然天成且无师自通的流氓智慧,使得
他和别人混在一起时很有些优越感。他一直坚信自己不会只窝在东大营这么个瘪地方,
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成为叱咤风云的老大。
冯刚要这包房而没要钱也是事前经过考虑的。自从他把东大营“老炮”打垮之后,
他就希望能有个像样的据点,来配合他日渐鹊起的名声。包装很重要,尽管傻杰、球
子他们几个对此都有点不以为然,他们只渴望现金。另外,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没
和别人说,那就是为了丽丽。他从小就喜欢丽丽,为了她不知道打了多少架,动了多
少回刀子了。直到几个月前丽丽才正式和他好上,但无论怎么亲热,丽丽就是不肯和
他睡。她的刚烈以前他就领教过了,所以也没敢勉强。最后,丽丽提出来要有个像样
的地方才行,他一下就想到了这间包房。这一带也就这里还像个样子,省机招待所的
高间都没这么好。本来冯刚是准备找东大营以外的混子来捣乱,然后自己再装模作样
地出面摆平以达到目的。没想到这里还真出了事,并且主动送上门来了。
3 月8 号这天冯刚从东大营洗浴城出来时,心情非常舒畅,昨晚丽丽的火热带来
的满足,还有最近的意气风发都写在了脸上。那时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接下来发
生的事会改变他、改变很多人一生的命运;他更没意识到,他将会处于一场风暴的旋
涡中心,去见证这所城市某段历史的变迁。历史已经证明,大部分改变世界的重大事
件,往往就是由一些像冯刚这样的小人物,在懵懂不知下偶然触发的。如导致第一次
世界大战的那次政治暗杀,尽管这些偶然的背后已是一种临界的必然。
那天上午,冯刚和丽丽十分招摇地相拥着去了市场里一家发廊,丽丽要做头发。
老板和小工见到他们都显得异乎寻常地热情,近来冯刚已经彻底习惯了来自这一带的
任何热情,不像最初那样还有点受宠若惊的惶恐。老板在丽丽脑袋上忙活,冯刚就靠
在那里抽烟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发现几个台都在热播电视剧《我爱我家》,觉得很腻
歪,那种类型的欢乐生活与他毫无干系,他尤其受不了不时发出的幕间笑声,就关了
电视站在丽丽背后看她做头。
她真漂亮!这么多年了,他还像小时候那样迷恋她的容貌。丽丽长了一张妩媚的
鸭蛋脸,有着瓷器一般圆润的下巴和双颌,双眼皮大眼睛长睫毛,鼻子线条精致,嘴
唇虽然不算小巧却有着北方女孩特有的风情,唯一的一点瑕疵就是她那一口不十分明
显的四环素牙。他一直为自己有这么漂亮的马子而感到自豪,美女配英雄,自古都是
这样。丽丽在镜子里发现他在盯着她看,就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比赛看谁先眨
眼睛。这是丽丽最爱玩的一种游戏,从小他俩就经常玩,丽丽也和其他人玩。在这种
最原始的意志比拼中,他们这一帮子人里只有两个人可以战胜她,一个是冯刚,另外
一个是柴宏。柴宏可以一直对着丽丽睁着眼睛十五分钟不眨,每次丽丽都说那是死鱼
的眼睛,看着会想吐,所以才输。但奇怪的是柴宏面对冯刚就不行,连三分钟都坚持
不住。丽丽后来问冯刚是咋回事儿,冯刚告诉她柴宏是因为怕他才坚持不住,而对丽
丽则是因为柴宏也喜欢她才坚持得久。这话丽丽信,冯刚他们几个都喜欢她也都追过
她。不过她始终搞不明白,他们这群里最阴险最狠毒的柴宏为什么会这么怕冯刚。冯
刚一直没告诉她原因。
“老公,一会儿整完头我俩干啥去?”丽丽还是没坚持住先眨了,就问了一句。
“先吃饭,然后上你家拿东西,再去台球厅。他们都在那等着呢!”冯刚说的东
西是放在丽丽家的那把枪。
“噢,想起来了,今儿下午是不是要去工地?”
“是啊……等会儿你就别去了,弄不好又他妈得动手。”冯刚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正帮丽丽做头的老板马上转身去拿东西,假装没听见。这天下午冯刚计划好要带人去
一家建筑工地,找个包工头帮人要赌债。因为是活账,所以说好是三七开,冯刚他们
拿三。要是不好要的赖死账,就是五五开或者倒三七了。
“那我下午跟小红去逛街,完事你呼我。”说完,丽丽又拿她那双大眼睛使劲地
瞄冯刚,“老公你瞅着点啊……”
冯刚知道丽丽是想嘱咐他小心点注意安全,只是外人面前不好意思明说。以前丽
丽是个很疯的丫头,有时候打架也上手,跟老爷们一样猛。最近和冯刚正式好上后,
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除了会发嗲地在别人面前吊着膀子叫他老公外,还总公开表现出
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关切。为这球子他们没少嘲笑她,说她是麻倒一片的肉麻女神。
冯刚有点不耐烦地撇了下嘴,站在另外一块镜子前,拿梳子划拉着自己的板寸。
透过镜子,看见丽丽在镜子里一脸的不高兴,嘴角还嗔怒地歪向一边。冯刚立刻被她
的样子逗笑了,就安慰她说:“行啦,媳妇儿,我知道啦。”然后点了一支烟,放到
丽丽歪着的嘴角上。
“老不死的,看我好看不好看?”做完头后,丽丽在镜子面前好一通搔首弄姿。
这也是丽丽最近身上的一个变化,变得更爱打扮了。其实她身上所有的变化都是冯刚
喜欢的,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满不在乎。
“行了,就你事儿多……”冯刚笑着拉她往外走并把钱放到台上。老板赶紧追出
来说,只收个成本费就行,冯刚客气地把他推回去。也没啥过往的,冯刚可不想占这
点小便宜。
路上冯刚趴在丽丽耳边小声说:“媳妇儿,你整这么漂亮看得我都那啥了……要
不咱俩回洗浴城去待会儿?”
“你个兽儿……才出来就想回去,晚上再说吧。”丽丽很受用地吃吃笑着,满眼
的媚光。
“唉……你都靓成这样了……”冯刚学着球子的语气接着说。丽丽使劲地掐他,
两个人疯作一团。
球子是他们这伙人中最搞笑的一个,故事也最多。这就有个关于球子的笑话。上
次他们去酒楼吃饭,遇到个漂亮的女服务员。球子一脸严肃地把她叫过来说,这啥玩
艺儿啊!不行,我要投诉!找你们经理来!
女服务员吓坏了,忙问咋地啦。球子板着脸认真地对她说,你长得太漂亮了!还
让不让人活啦?我们是来吃饭的,光顾看你啦,哪还有心思吃东西了?
那个女孩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球子突然瞪大眼睛斜乜着她,还扭捏作态地弄个
兰花指学女声的叫唤,死鬼!这时大家已经笑得不行了,包括那女服务员。最后球子
摇晃着他圆圆的大脑袋,惋惜地对那女孩说:“唉……你都靓成这样了……”女孩愕
然而又期待地望着他等下文,结果却是“要不出去卖,当个三陪啥的,实在太可惜了!
白瞎你这个人儿了,啧啧……”最后,那女服务员在大伙的轰笑声中窘迫地落荒而逃。
疯完,丽丽正色地对冯刚说:“刚,只要你对我好,就是你不行了,我真出去卖
来养着你,我也心甘情愿!”
冯刚知道她是认真的,虽然有点感动,但还是觉得很扫兴,就推了她一把,冷脸
说道:“滚你的,找削呢是不是?谁敢碰你个指头,我就杀了谁!看你卖谁去。”
丽丽看他生气了,就旁若无人地当街抱着他发嗲:“老公……我说错了,你削我
吧。”
“行啦,我没生气。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吃苦。”冯刚说着,掳起袖
子,手臂上露出宝剑穿两颗红心的巨大刺青,红心上面分别刺着“冯刚”“马丽”两
个名字。
“我会记得我俩发过的誓……”冯刚抚摸着自己的手臂,很认真地看着她说。
“老公,我也是。”丽丽拉起他的手臂,在刺青上轻轻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
了,不过随即被她擦掉了。丽丽以前也很少哭,但最近冯刚已经几次见她流眼泪了。
他俩去市场东头一家新开的朝鲜族小吃铺里吃了狗肉汤和蒸鸡蛋糕,然后就往台
球厅走去。
正午时分,东大营里人来人往,都是省机厂午休的干部职工和58中回家吃饭的学
生。不时会有中学生模样的半大孩子走过来和他俩打招呼,一口一个老大叫得煞有介
事。冯刚手下有很多兄弟是58中的在校生。58中原来是省机子弟学校,包括小学和初
高中,以省机家属子弟为主。户口在东大营的非家属子弟也都在这里读书,直到最近
才被市里收编成58中。冯刚、丽丽、傻杰、柴宏还有球子也是从这所学校出来的。
快到丽丽家的岔路口时,二毛追了上来,把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了冯刚。
打开一看,又是两条中华烟。二毛是58中初三的学生,他爸是省机厂的人事劳资科科
长。虽然这两年厂里的效益不好,但他爸还是有很多人巴结,他就总偷偷拿些好烟好
酒给冯刚。今天下午二毛逃课也要跟着他们去凑热闹。本来冯刚不爱带他,又瘦又小
还戴副眼镜,怎么看都不像流氓,而且这小子打架也不行,人多时瞎咋呼,见事情不
好跑得比谁都快。冯刚是看在他这份热心上才答应带他,还事先和他说好,到时把眼
镜摘下来,打架也不许先跑。
冯刚不想让二毛知道枪的事儿,就把烟递给丽丽,使了个眼色,让她自己回去拿,
自己则和二毛站在路口等着。丽丽家外面的路口离台球厅已经不远了,过了台球厅则
是延安大路,那是东大营和铁合金的交界处。铁合金是另外一大型国营企业的简称,
无论是厂区还是家属区的规模都数倍于省机这边的东大营。
丽丽刚出来,球子就喝得小脸通红,带着七八个混子赶了过来,都是下午参加行
动的兄弟。丽丽用手按了按肚子,意思是告诉冯刚枪在她身上,现在人多不方便,等
会单独给他。紧接着,这一帮人嘻嘻哈哈地往台球厅那边晃去。
离台球厅还有大概五六十米时,就听见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声。接着就看
见一群人惊慌失措地往他们这边跑,里面有柴宏和傻杰,后面有一群人拿着家伙在追,
跑得慢的已经被打倒在地,一阵哀嚎了。
冯刚来不及多想就“噌”地拔出刀子,带着身边的人怒吼着迎了上去。他张开嘴
露出森白紧咬的牙齿,在午后的阳光下奔跑,整个面目扭曲狰狞得像一头狂躁的非洲
鬣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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