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几千年的人类历史揭示出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那就是离开谁地球都照样
转，生活还是会像刹车失灵一样一往无前。白脸儿被抓后只过了半年多，东大营就将
其遗忘，没有任何影响地恢复正常。
白脸儿从前的几个兄弟曾张罗去监狱里看望他，来找过丽丽和冯刚他们。但丽丽
当场拒绝了，还说了一些决绝的狠话，一向唯丽丽马首是瞻的冯刚他们也跟着百般推
搪，最后成行的只有两个人。
这两人去到很远的地方探望白脸儿，回来说，他现在在监狱里混得很惨，伤痕累
累，瘦得都像脱了一层皮一样。他哥老炮并没和他关在一起，而是留在市里的一座低
级别监狱。可以想象，一个像白脸儿这样英俊的强奸犯在重犯云集的劳改监狱里会受
到怎样的虐待和折磨。
从这两人的交代中还得知，当白脸儿听到丽丽还有其他人的表现后，趴在那里像
条衰狗一样发了疯地嚎啕大哭，由于痛哭不止，探视都没结束，他就被管教带走了。
自从转过年来，来堵丽丽的外来混子越来越少，最后终于完全消失了。其结果是
东大营小刚一伙已经在附近几个区域至少是中学生年龄段里声名远播，连球子、傻杰、
柴宏他们三个也广为人知，其中以柴宏和球子的名气最为响亮。那时四人当中依然是
最瘦小的柴宏已经获得了两个绰号——豺狼和咬人不叫的蔫狗，因其阴险毒辣而得名。
柴宏经常单独行动，喜欢长时间地跟踪埋伏，惯于偷袭，在漆黑的楼道里下刀子，或
在别人回家的路上往人头上套麻袋打闷棍。球子因为沙小红的缘故，经常会去三角线
和她上学的铁一中一带转悠，常带人去外面打架，也结交了很多外面的朋友。
沙小红只要一有时间就过来，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球子，坚决粉碎他任何可能出
轨的企图，给曾经对白脸儿失控的丽丽上了生动的一课。小红经常大把地为球子花钱，
给他买当时最贵的益力夹克和老板裤，抽好烟带好刀，把他打扮成最光鲜时髦的流氓，
所以球子也心甘情愿地受其控制。除了这些，沙小红还会在球子有烟瘾时掏烟点火，
打麻将打牌时吊着膀子喂他水果零食兼偷看他人的牌帮着作弊，连鞋带都帮球子系，
总之伺候得无微不至，那叫一个舒坦。让其他所有人羡慕不已。
冯刚已经能和小红正常地打打招呼，但还是没有任何交流，她对他始终一副冷若
冰霜的样子。那个只有他俩还有丽丽知晓的秘密一直保守得密不透风，球子都没有任
何怀疑，这让冯刚很是宽慰。
5 月21号是丽丽的生日，那晚她只邀请了冯刚他们四个还有沙小红去了她家，准
备了一桌酒菜，都是腊肠熟食之类的。席间觥筹交错喝得都很兴奋。丽丽现场提议大
家磕头拜把子，除了沙小红所有人都随声附和，她坚持不参与，只让他们五个拜。那
时在混子的世界里这种仪式非常盛行，经常有人说“谁谁是我磕头的”，以此来显示
自己的交游甚广和江湖地位。每个这样的仪式都会根据人数和特点取个很相应的名字。
比如，当时铁三中有个十三太保，表示有十三个人，老大就是被冯刚他们打服了的三
胖子；三角线有十八罗汉，全部剃成光头；听说市里一个中学竟然有个团伙号称一百
单八将，一百多人啊！
冯刚隐约猜到丽丽这样提议的目的，作为一个漂亮却没有对象的知名马子，她始
终都会处于危险之中，面临各种霸王硬上弓式的追求，可他们几个一旦拜了把子，事
情就完全不同了，任何人想打她的主意就必须先想想另外四个。
“我们五个叫啥好呢？”傻杰的嗓门最大也最能咋呼，敲锣打鼓凑热闹的事儿他
最喜欢。
“叫五虎将咋样，有个香港录像不是叫五虎将决裂吗？”球子提议。
“拉倒吧你，还决裂呢，你和谁决裂呵，再说了那我不成母老虎了吗？你们谁见
过这么漂亮的母老虎？嗯？”丽丽的话把大伙都逗乐了，“要我说该叫五彩缤纷，东
大营五彩缤纷，58中五彩缤纷……”
“啥呀？这名也太娘们气了吧？还缤纷呢？我不干。”球子立刻反对。
“叫东大营五杰咋样？”沙小红在旁边搭言道，这里所有人中就她学习最好读的
书最多。
“好啊，和我名字一样，我喜欢。”傻杰举手赞成。但其他人不干，说太文诌诌
了。
“干脆叫五湖四海算了。”冯刚插了句。
“东大营五毒俱全……”柴宏喝多了也爱凑热闹。
“我看呀，你们四个男的一个女的，还是叫四龙一凤吧，东大营四龙一凤，58中
四龙一凤。”最后还是沙小红的提议获得大家一致认可。如果不是他们这帮人受教育
渠道主要为电影录像，肚子里的墨水实在有限，他们也许会把哪个具体叫什么龙什么
凤的给起出来。
名字想好了，接下来排定名次又出了问题，按年纪排，丽丽最大，柴宏最小，冯
刚只比柴宏大一个月。尽管大家和丽丽关系都非常融洽，但涉及到江湖面子问题，总
不能让一个女的当老大吧。排在丽丽后面的是傻杰，他当老大就更离谱了，因为他打
架不够猛，只能当个外形演员吓唬吓唬不明真相的人，所以球子总嘲笑他是养老院及
学前班双料打手，这伙人中就傻杰能下得了手去打老太太和小孩子，打女生也从不留
情。
“要我说，咱们也别按年纪分了，我选小刚当老大！他对大家的贡献最大！连我
在内，咱们谁出事儿他没拼死拼活过？而且他的名头现在比我们谁的都响……”丽丽
说话时很动情地望着冯刚，凤目盈动，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冯刚倒不十分在意谁当老
大，但还是被心上人感动得一塌糊涂，心揣小兔了。
“就小刚了！以后他就是我老大！”丽丽表情庄严地缓缓举起了杯。过了片刻大
家也都跟着举起了杯表示并无异议。
苹果插香烟权当烧香了，这五个人跪在丽丽家的炕上完成了庄严的仪式，每人都
用刀刺破手指歃血为盟，齐声许下誓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天地为证，日月作鉴。
第二天他们五个结拜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东大营子弟学校，小混子们虽然和这五人
关系各有不同，但对小刚这样一个以凶狠勇猛著称的滚刀肉当老大却都心悦诚服。
既然当了老大，冯刚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偶露峥嵘，而要时时刻刻地站到前台，
肩负起带领大家罩着所有人的责任了。他开始更多地留意香港录像里那些黑社会老大
的言谈举止，在处理问题和决策上也有了更多思考。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沉，从不
轻易发表意见，但只要说出来就会切入要害，不容置疑。
当时有很多不了解情况的人，对由一个初中二年级的小孩子当老大的小流氓团伙
不屑一顾。可一旦接触发生碰撞，他们就会体验到这群“小崽子”的狠辣以及小刚的
可怕，并为这种轻视付出血的代价。那年丽丽、傻杰、球子已经初中毕业，三人无一
例外地闲赋在家，没有任何事儿做，冯刚也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地很少去上学。和以前
的白脸不同的是，除了有事，他们几个很少在学校门口傻站，而更多地是在台球厅和
相邻的电子游戏厅里泡着。到了下午和晚上人齐的时候，他们才会衣着光鲜呼啸成群
地去外面玩。主要活动还是去附近或市里的歌舞厅里跳舞，那时除了交谊舞，舞厅里
开始流行动作狂野、节奏急促的摇滚和迪斯科，正是他们的所爱。
打架，挂马子，欺负别人或者被人欺负，他们火热的青春活力从未消停过。就像
当时流行的一首歌里唱的：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活…
…
就因为一次在舞厅里的斗殴，冯刚被派出所抓了起来。此前他们也曾多次因为打
架被派出所处理，但一般都是由家里掏钱在所里关上一两天就放出来。但这次事情却
闹得很大，管片民警赵军是带着分局的人来抓冯刚的。
起因是冯刚他们去市里一家宾馆新开的“红玫瑰”舞厅跳舞，遇到另外一伙年纪
比较大的流氓，双方彼此斗气挑衅并最终甩点在舞厅门口打了起来。对方可能没想到
这么一群大小不一、参差不齐的半大孩子会这么能打，一上来就把最魁梧的傻杰当作
主要目标发起攻击，结果傻杰虽然被打跑了，但他们却被留下来的其他人打了个落花
流水，其中一个跑得慢的被打倒在地，身上不知挨了多少拳脚多少砖头，满头满身都
是血。直到冯刚被抓，他们才知道那人竟然是东关区政法委书记的儿子。抓冯刚那天
其他人正好不在东大营而得以逃脱。
“你胆儿真肥啊！连李书记的孩子都敢打！？”一进到所里，有个分局来的警察
就把冯刚铐到一间屋子里的暖气管子上，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嘴巴子，冯刚倔强地仰面
恶狠狠地盯他。
“瞅啥呀你？不服是不是？今天我就要替李书记好好教训教训你！”那个警察说
着又过来就揪着冯刚的头发往墙上撞，冯刚抬起脚来踹他，却由于铐在暖气上的姿势
不好而无法发力。
“还反了你了呢！敢还手？”那个警察又叫来两个派出所里的治安员过来按着冯
刚，开始一下一下地揍他。
“我操你妈！我要杀了你！”冯刚毫不畏惧地说道，那个警察也被惹怒了，下手
更狠，专门往他要害部位招呼。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无论怎么打，冯刚就是不服软，整个派出所都能
听得见他声嘶力竭的叫嚣。最后那警察连电棍都用上，几下冯刚就瘫在那里。
“还叫狂不？”
“你要么现在就打死我！要不然等我出去我要杀了你！杀你全家！”冯刚满脸血
污，嘶吼得嗓子都哑了，那两个帮忙的治安员早被吓跑了，毕竟他们都是家在附近来
帮忙的，又不是真的警察，也怕冯刚这样的流氓报复。
“我杀你全家，杀你媳妇，杀你孩子……”冯刚眯着眼睛，样子恐怖地还在喊着。
“好，我今天就成全你！”那个警察抽出腰上的牛皮腰带结成结，用金属扣这段
抽打他。
“舒服！来呀……咋劲儿越来越小呢？是不是怕了啊，我操你妈的！”
看得出来，那个警察完全被冯刚的桀骜不驯弄得有点下不来台，喘着粗气站在那
里，右手都因为打他用力过猛而流了血。
此时赵军走了进来，把那个警察叫了出去在走廊里嘀咕了半天，才一个人走回来。
冯刚没有听到走廊里的对话，赵军是过来解围的，分局的那个警察的确是受人之托教
训冯刚一顿的，但那种情况下冯刚不服软还赤裸裸地威胁他，使他陷入了极尴尬的境
地，要么打死冯刚要么屈辱地离开。赵军及时出现给了他下台阶的机会得以脱身，赵
军问那个警察，你不会真想打死他吧？像他这样的滚刀肉，万一以后真给你找点什么
麻烦就犯不上，交给我处理吧。那个警察很感激地回去交差了，这既保全了他的面子
也解脱了他的困境。
“行啊小刚！现在混得出息了啊？连警察都敢恐吓了？”赵军还算和颜悦色地对
冯刚说，并把他从暖气管子上解下来，重新铐上后让他坐在了凳子上。
“给，自己擦擦……”赵军又递过来一个手绢，此时冯刚才感觉全身尤其是脑袋
钻心地痛。他把手绢按在了已经裂开的眼角处，疼得他忍不住“嘶”地倒吸了口气。
“你没啥事儿吧？”赵军关切地问他，“能坚持住不？不行咱们就上医院……”
“没事儿，就他？跟个娘们似的连点劲儿都没有。”少年人狂傲的心理激励着冯
刚说出这番话。
“你也是，跟警察作对能有啥好结果？服个软就过去了！”
“谁让他那么往死里打我呢……”冯刚咧着嘴费力地嘟囔着，气焰明显降了许多。
“你自己闯了祸就得担着！你把我们政法委书记的儿子都打坏了，知道政法委书
记是谁不？是管我们警察的顶头上司，连我们局长都是他手下……”
“我管他谁呢……”
“看见没？就你这嚣张劲儿别说他了，连我都想揍你！”
“还东大营四龙一凤，你们这帮小流氓啊，再混也没警察厉害！知道市里谁最绝
不？是警察！是老派（派出所简称）！想灭你们太容易了。”赵军说着又给他点了根
烟放到嘴边，冯刚低头贪婪地吸着烟，没再言语。
赵军开始给他做笔录，冯刚把那天的事儿大概说了一下，很光棍地把责任全都承
担下来，签字按了指印。
“刚才的事儿就算了，你要告他也行，不过我可告诉你，那样的话最后吃亏的还
是你……”
“我告他干啥啊？早晚我会宰了他……”冯刚不解气地狠声说道。
“宰你个头！”本来一直和气的赵军突然暴起，走过来一脚就把冯刚连人带凳子
一起踹倒。
“我现在也揍你了，你最好连我也一起宰了吧！”
躺在地上的冯刚又开始破口大骂起来，赵军又往他身上踢了几脚，一边踢一边说
道：“这一脚是替你死去的姥爷踢你的，让你他妈的不学好……”“这一脚是替你爸
踢你的……”
冯刚听到他提起自己的姥爷，立刻收了声不再骂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德性对得起谁啊？对得起你姥爷吗？嗯？”赵军把躺在地上的
冯刚连人带椅扶了起来。
“告诉你，整个东大营让我宾服（注，东北俗语佩服的意思）的没几个，你姥爷
算一个！想不到他一世英名，却被你这么个损种给毁了！”这是冯刚平生第一次听见
有人和他提起姥爷，错愕得呆住了。
赵军后来很诚恳地和冯刚讲起了他姥爷，讲了很久。原来赵军还没生下来时，冯
刚的姥爷老孙头和他的爸爸关系很好，两家一直有往来，还送过一件有弹孔和血迹的
志愿军军服给他爸爸。文革开始后，老孙头陷入灾难中，两家也就此断了联系，但他
爸爸还是给他讲起过老孙头的一些辉煌事迹。到赵军像冯刚这么大时，就穿上了家里
珍藏的那件军服，去找过老孙头，想了解更多那两场他没赶上却无限向往的战争，虽
然当时他对老孙头被俘的那段不光彩的历史极为鄙视，但有了他爸爸先入为主的讲述，
对老孙头依然崇敬佩服。那时，已经与世隔绝靠拣破烂为生的冯刚姥爷对他还不错，
甚至讲过很多解放战争和朝鲜战争中自己的亲身经历给他听。正是在冯刚姥爷的鼓励
下，他没有像东大营其他半大孩子那样打架滋事，并很快参了军。随着事后对那段历
史的了解，他更加钦佩老孙头，并为他所承受的苦难而感叹惋惜。当对越自卫反击战
打响时，他所在的部队作为第二梯队差点也上了前线，要不是最早上去的东北籍部队
对亚热带山地作战的明显不适应，以致中央军委将更多机会留给了广西广东那边部队
的话，赵军很可能像冯刚姥爷一样有机会征战沙场，当一名战斗英雄了。
“你姥爷受过三次伤！杀过几十个敌人，其中有五个是美国鬼子！他这辈子就是
个英雄！别看他只是个拣破烂的！”赵军激动地说起这些来，把冯刚听得目瞪口呆，
以前姥爷对他的英雄主义教育以及生活里的种种细节重新浮现眼前，让他有一种迟来
的恍然大悟。这些以前怎么都没人说起过啊？
“就是拣破烂，他也是个有骨气有原则的好人！你去打听打听，哪个拣破烂的不
偷不摸？我当警察这么多年见多了！唯独你姥爷还有你爸！那才叫有钢儿！那才叫人
宾服！”
“你姥爷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肯定希望你能成才当个英雄！不当损种！你对得起
他吗？”
赵军最后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冯刚，让他羞愧难当，想起姥爷生前对他的照顾和
临死前的嘱咐，他禁不住流下眼泪，趴在那里哭了起来。
就从那次以后再见到赵军，冯刚都会毕恭毕敬地叫声赵叔。只要赵军发话，他都
会言听计从地给他面子，尽管冯刚心里明白，无论赵叔再怎么说，他也没办法重头开
始学好了。
冯刚为那件事儿在少管所里蹲了一年，其实那才是他真正蜕变的开始。在里面他
结识了更多的江湖人物，听说了许许多多眩目离奇的江湖故事，也系统地学习了江湖
历史和各种江湖生存法则，就像一个患感冒的人住进了传染病院，结果出来时把其他
病也全给染上了！
进去第一天，号子里的人就像欺负其他新人一样想给他来个下马威。他的勇猛和
凶狠再次派上用场，几架下来就确定了他在号子里的地位。他在里面还见到了以前被
他打过的铁三中的三胖子，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人成了好朋友。他俩和另外几个人
结成了同盟，成了劳教所里的一霸，转过头来欺负别人。
“人，天生就分三六九等，外面当老大，进来也错不了，到哪都好使……”这是
三胖子那时最爱说的一句话，冯刚深以为然。他在里面也听说了许多疯宝、田野之类
的老大们的“光荣事迹”，就是从那时起，他正式确立的自己的理想与奋斗目标——
要做一个声名狼藉、威风八面的大流氓！像疯宝那样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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