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冯得才也在电视里看到了新闻,见到了赵军意气风发的形象。开始老冯还不清楚
这和他有啥关系,直到他隔天去收购站卖货时,收购站老板一脸神秘地和他说,“前
天看电视了吗?”
“看了啊,咋地啦?”
“疯宝倒啦,就是被你儿子干倒的……”老板笑嘻嘻一脸讨好的表情。
“啥?那……那个叫疯宝的和我儿子又有啥关系啊?”老冯皱起眉头一脸茫然,
很多事儿他的确不知道。
“你可真是的,连这都不知道,现在这事儿全市都传开了,和你儿子在台球厅打
架死人那次,就是疯宝派人来的,疯宝的亲弟弟都叫你儿子给捅了……”
“你儿子真猛呵,枪架到脑袋上还拿刀往上冲呢,人家都说,要没你儿子,疯宝
出不了事儿,以后你儿子回来可威风了呵……”收购站老板兴奋地说着。
冯得才没再理会,称完了拿钱走人。但那之后收购站老板每天都向他义务报道各
种小道消息。
“我听说你儿媳妇老漂亮了!为了你儿子都拿枪把人给轰了……”
“昨天看见电视里演咱们东大营了吗?死的那个小孩是你儿子的马仔,省机劳资
科长家的,那一脸血啊真可怜,都说那枪本来是奔你儿子去的……”
“人家现在有猜你儿子可能和警察事先做好了扣儿,让疯宝来钻……”
除此之外,收购站老板还在其他来卖破烂的面前提起他儿子的事儿,弄得别人都
好像不认识他冯瘸子一样,满脸敬畏地看他。也难怪这些人如此好奇兴奋,像他们这
样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卑微之人,突然有机会离整座城市都出了名的传奇人物这么近,
把疯宝干倒的东大营小刚的爹就是他们整天见面的冯瘸子!当然免不了要刮目相看了。
老冯在路上也经常能感觉到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些与他儿子有关的话儿。过了好
长时间这事儿才算慢慢消停。
对于儿子的“英雄事迹”,冯得才一点也没觉得骄傲,每次他都漠然置之。在儿
子出事儿后收购站老板明显客气了许多,对他送的货也不再在秤上克扣了。废品收购
站一直是派出所重点监管单位,经常有管片民警出入,以前一直是赵军,现在赵军几
乎每天都上电视,早就不在所里了。新的管片民警换了个年轻的,来了也没深没浅地
和这帮人聊这些事儿,甚至会当着别人的面问冯得才,你儿子跑哪去了?有消息记得
先告诉我,立功之心溢于言表。当时老冯嘴上唯唯喏喏地答应着,可心里气坏了,怎
么就没一个想我儿子好的呢?
冯得才是那样微不足道的一个人,以至于没人看出他和以往有啥不同,因为从来
就没有人注意过他。要是冯刚他姥爷或者赵军在,可能会立刻看出端倪道出破绽。冯
刚他姥爷总是能细微地分辨出他情绪上的任何变化,然后对症下药地对他施以更有效
的管理。老冯在对岳父的情感上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敬畏,就像一名战士对待自己的指
挥员那样。对赵军老冯就完全是怕了,即使儿子不出事儿,他每次看见赵军都怕,像
自己做过什么坏事偷过什么东西似的,虽然赵军对他的态度一直比较和气。从儿子出
事到现在差不多快两个月了,赵军没再来家里看过,倒是派出所别的警察来查看过几
次,探听他儿子的下落,但老冯都可以应付过去,来的人以前也不认识他,更不愿去
了解他这么个捡破烂的瘸老头,不像赵军那样愿意接触他,那样喜欢用眼神来窥探他
的灵魂。
事实上冯得才现在的变化非常明显,心底里守着这样一个秘密,每天有奔头地活
着,就像输得精光的赌徒无意间买了彩票中了大奖那样久旱逢甘霖般容光焕发,连跛
拐的步履都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快了许多。尤其最近这几天他非常高兴和自豪。
值得高兴的事儿太多了,先是儿子已经平静下来,不像最初刚进地窖时那样又作(读
zuó)又闹,而且一贯不学无术暴躁放荡的儿子竟然开始认认真真地读起书来,管
它是炼钢铁还是什么其他的书,总之是在读书!不是和流氓马子混,不是打架欺负人
了!这还不够值得他自豪的吗?相信如果冯刚他姥爷在世,也同样会为这变化而高兴
的!
最最让他开心的还是每天都能看到心爱的宝贝儿子,偶尔说上几句话,哪怕每天
只是一会儿,对于他这样的可怜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呢?有好几次他
都在晚上冯刚睡去后忍不住放下梯子偷偷下去看看,望着儿子熟睡后安详帅气的样子,
一天内所有的劳累、艰辛、委屈都即时蒸发,空气中都满是幸福和欣慰了;有时儿子
还会像小时候那样踹被,露出健壮光洁的身体,但在他心目中,儿子还是小时候那个
娇嫩的胖小子,需要呵护需要温暖的宝贝肉疙瘩,每到这时他都会深情款款地帮儿子
仔细掖好被子并习惯性地摸摸他额头,偶尔还会忍不住轻柔摩挲儿子那张刀削斧斫般
线条分明的脸庞,像巧夺天工的匠人在把玩欣赏自己最得意的杰作那样,感觉真的好
极了!
有一次在他这样干的时候,儿子突然侧过身来用两只手把他的手搬过来紧紧抱住,
嘴里还喃喃地说着梦话,差点把老冯吓得当场尿裤子,还好儿子并未醒来。
老冯一直担心儿子发现他这样,要是儿子醒过来就惨了,说不定早就待不住的儿
子会夺路而出借机跑掉了呢,但担心归担心,到了晚上他还是时常忍不住溜下来,陪
儿子待一会儿。
为了不使自己的担心变成现实,老冯有次路过药店,花98块钱买了一个中药保健
枕头给儿子送了下来,据药店的售货员介绍说,枕头里面填充了薰衣草和麝香等能安
神、促进睡眠的中药材。虽然破费了一笔钱,但老冯着实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洋洋得意,
从儿子出事儿后,他那个被冯刚姥爷说成是榆木做的脑袋,似乎一夜之间开了窍,变
得聪明和更有主见了。
为了牢牢地拴住儿子,让他能在自家的“地牢”里安心改造,冯得才还下了不少
工夫,先是在伙食上进行全面改善,每隔几天都会去市场东头新开的家庭厨房花上十
块八块地买一盘锅包肉或者软炸里脊之类的硬菜送下去,平时家里做菜,他也会不吝
惜地多放油和肉,早餐除了正常的馒头稀粥咸菜外,他还定期买牛奶面包或者煎饼油
条豆腐脑之类的他平时舍不得买的好吃的给儿子。知道儿子爱吃凉拌菜,他就按电视
里教的尝试着做些凉拌海带丝、黄瓜拉皮、炝三丝之类的给儿子佐餐。每逢星期日他
还会给儿子弄上两瓶啤酒或者二两温好的高粱散白酒,应季水果各种干果零食更是从
不间断。所有这些,只要冯刚喜欢的,他从不动一口,儿子要是心情好提出明天想吃
啥,他立刻就会像领了圣旨一样屁颠颠地去准备。不过他还是拒绝了儿子要求弄个电
视和收录机下去的请求,因为他不想儿子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只有封闭起来才有可
能安下心来好好改造。
随着冯刚阅读熟练程度的提高,对书籍的需求量也越来越大,偶尔还会点名要看
某本书,这让老冯有点招架不住了,他自己小学都没毕业,也不认识几个字,更别提
什么书了。之前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总是在下午跑到铁合金或铁路那边的收购站去
卖些废品,顺路收点旧书回来,至于什么书他也不懂,只要是旧杂志和旧书就照单全
收,这使得他经常劳而无获,很大一部分收入都用来换书了。
“大叔你收这么多书干啥啊?莫非你是倒腾这些赚钱的?”有次在铁路的一家废
品收购站,那里的老板娘这样问他。
“不是,赚啥钱啊,是给孩子看的,也买不起新书。”因为老板娘并不认识他,
所以老冯说了实话。
“哎呀妈呀,你这么个办法也太笨啦!收购站里能有啥好书看的,都是些别人不
要的垃圾,给孩子看也不能靠买啊,你咋不去图书馆借呢?啥书都有,还免费的……”
老板娘给他出主意。
“真的啊?随便啥人都可以去图书馆借吗?我这样的……行吗?”老冯怯怯地问。
“行,咋不行呢!图书馆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啥人都可以去,办个图书证就行,
也不麻烦。”穿着整齐明显有些文化的老板娘很肯定地回答,让老冯很高兴,真是好
主意啊,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唉,看来你摊上了个好孩子,我家那小子就知道整天泡电子游戏厅,不爱学习
不爱看书,现在还和一群坏小子混在一起抽烟打架,气死人了。”老板娘颇有感触地
和他聊起来,
“家家都有难唱的曲,我家孩子以前就这样,比那更厉害,都已经学坏了,最近
才转变过来。”老冯有些自豪地附和道。
“啥时把你教育孩子的方法也告诉告诉我,我儿子要能喜欢上读书学习,比我赚
多少钱都强……”
老冯强自按捺住和老板娘继续探讨教育问题的冲动,详细询问了市图书馆的位置
和一些借阅细节就道谢离开,回到家里还为此兴奋不已,以前不懂的东西太多,想不
到车到山前又有路了。
第二天上午老冯早早就结束了工作,洗漱干净换上了自己唯一一套正式的“礼服”,
带上户口本和钱坐上了开往市图书馆方向的公共汽车。他已经好多年没穿得这么隆重
去和什么人正式打交道了。这套毛涤的深蓝色中山装还是当年冯刚他妈生产时岳父给
他做的呢,一直压在柜子底下没有机会穿,很多地方都压出了死褶,裤线倒是不用熨
就很笔直,要不是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黄胶鞋显得那么地不协调,他看上去还真像个
退休的老工人。
市图书馆位于城市的另一端,要倒一次车才能到,那是一座华贵的伪满时期的日
式建筑,用上好的石材建成,有极高的举架和狭长的漆成黄色的木质窗户。图书馆和
市博物馆共用一座楼,楼前有花坛和大理石铺就的广场,整洁而又繁花锦簇,有以前
留下的一座毛主席挥手的巨大石雕竖立中央,使得整个建筑显得庄严而肃穆。
“那老头,你找谁?”老冯刚推开图书馆那扇巨大沉重的木门,就被收发室里一
位面容严肃的女人厉声叫住了。
“我……我想来办……办个借书证,来借书。”那女人的叫声还是把他吓得够呛,
还以为自己什么地方被人看出了破绽,像平时去那些有人管理的小区里拾破烂时被人
呼喝一样。
“进来登个记!”女人态度冷漠地喊他过去,把一个黑色本夹和一只缠着纸皮的
简易圆珠笔甩给他。
“单位呢?哪个单位的怎么不写呢?”
“我……我没单位啊。”那一刻老冯几乎都想退缩走出去了。
“没单位就写无业,把家庭住址写上,对,来访事由写借阅图书,这个给你,你
出来时要交回来在我这里签到,听明白没?”那女人把一张写有编号的小纸条撕下来
递给他。
“同志麻烦您,我是第一次来,能告诉借书都咋办手续吗?”
“进去左拐第二个门,图书阅览室……”那女人像个机器一样冷冰冰地快速回答,
都懒得看他一眼。不过老冯早就习惯了类似的冷淡,脸上一直堆着拥挤的笑容。
到了图书阅览室里他才发现那是个好大的房间,几乎有小半个电影院大小,进门
就有一个又高又长的木柜台,墙上有巨幅的借阅须知和办图书阅览证的流程图;柜台
后有几个穿着统一服装带着套袖同样面无表情的女人居高临下地坐着,面前有办证处、
还书处、借书处等小木牌。女人们的身后是一扇包着人造革的厚重大门,门框上贴着
“书库重地闲人免进”的字样,柜台往前走有一片空场,摆满了长条木桌椅的现场阅
览区,再往里看,就是由一排排高至房顶的巨大书架组成的自由阅览区,被齐胸高的
木栅栏分隔开,唯一的入口有工作人员把守,还有专门的存包处。
由于午餐时间刚过,阅览室的顾客并不多,除了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在柜台前还
书外,长条木椅上只有零星几个在看书的人,整个房间空旷而沉静,都能听得到对流
的风声。
老冯在这样的场合下感到很不自在,在他眼里只可以卖几毛钱一斤的废纸一下子
变成了沉重神圣的书山书海,本就不自信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慌乱无助。他踮
着瘸腿站在借阅须知的木牌前看,手足无措,身体都不知该保持何种姿态好了。木牌
上的字有的他也不认识,只能大概看个明白,天啊,除了押金竟然还要单位介绍信!
上面第一条就难住了他。上哪弄单位介绍信啊?
老冯拘谨地站在那里好半天,窘迫得几乎都想一走了之,不过一想到儿子,他还
是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脑袋在吃力地想着对策。又过了一会儿,柜台后一个看
起来面目还算和善的女人还是招呼了他。
“这位同志,你是不是想办证呀?到我这儿来,手续都带全了吗?”
“我……是头一次来,也不知道该带啥呀,而且我也没单位,没介绍信可咋办啊?”
“没单位介绍信拿户口本就行,不过押金要比正常的高一些。”
“户口本我倒带了……”那人一句话就解了老冯所有的窘迫,他递上户口本,张
着嘴努力地冲她笑了一下表示感激。
图书借阅证也被设置了两种,普通的37块,一次最多只能借2 本,一星期内必须
还;另外那种要交一百块的押金,最多可以借五本;借阅期也相对长很多,老冯毫不
犹豫地就选择了后面那种,这么远的路他当然不能总跑来,既影响正常工作,交通费
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那女人很快帮他办好了一切,递给他一个红色塑料皮的阅览证,叮嘱他回家贴上
照片下次来盖戳。
“现在你就可以借书了,自己去自由阅览区挑,或者你到那边查阅图书目录,把
编号抄下来给我,我去书库里帮你拿。”女人说着指了指柜台斜对面的一溜布满小抽
屉的目录索引柜,“那边有铅笔和纸,你去找吧……”
老冯听了之后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紧张起来,他哪知道该找什么书啊?来之前他
还以为这里也和菜市场差不多,给啥算啥,咋还要自己挑呢?
“同志,我该找啥样的书呢?”他在柜台和图书索引柜之间徘徊了良久,万般无
奈下只好再次向那个女人求助。那女人正在接待一位学生模样的女孩,看起来她们像
是认识,彼此很热情地互相问候。
“哈,你这人真怪了!你要借啥书我哪能知道呢?”女人被他的问话弄乐了,但
也没再理他而是继续和那姑娘聊天。老冯只好可怜巴巴地傻站在那里,心里暗自咒骂
自己的无能和愚蠢。过了会儿那姑娘从挎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书递给那女人说是还书,
站在旁边的老冯突然冲口说了一句:“我就借她还的这几本,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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