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几个月后,骆蔚终于接受了李玉庚的邀请,和他一起去了电影院看了场电影,是
那年首届长春电影节的参赛电影展播,美国大片《魔鬼终结者》。当一身肌肉的施瓦
辛格扮演坏蛋机械人出现的时候,骆蔚和电影院里其他女孩一样吓得尖叫起来,不由
自主的把身子靠了过去,任由李玉庚那双多汗的大手牢牢的握着她的手,拥她在怀中。
从电影院出来,在送骆蔚回学校的路上一个漆黑无人的树下,李玉庚吻了她,初吻的
味道那么的让人激动那么的浓烈,那种纠缠的窒息感觉让她玄晕得有些忘乎所以,那
时她脑海里想到了两件事,一件是她发现李玉庚接吻的劲头可和平时他的一贯表现天
差地别,熟练异常似乎不和她一样是初吻,忍不住心里多了些猜疑,另外她想起了同
窗好友张丽香曾说过的一句与此有关让她印象深刻的话——我当时一下子昏过去了!
在此之前骆蔚对恋爱的想象,除了书本中看到的外,大部分都来源于赵梅和张丽
香的现身说法。张丽香是除赵梅外,骆蔚的另一个知心朋友,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并不
长,但骆蔚对张丽香的欣赏和信任已经非同一般,甚至隐隐的有超越与赵梅那种亲密
关系的趋势。
骆蔚最终答应李玉庚的追求,也多少和张丽香的参谋有关。
张丽香是她同寝室的同学,来自遥远的海南,长了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和扁鼻子,
还有热带海岛女孩特有的象牙肤色,虽然张丽香总强调自己是北方人的种,她的父母
是南下干部留到海南的,但全寝室的女孩仍态度鲜明的一致将她划到南蛮子之列,她
也不以为忤,还摹仿东北口音说自己是“南方银”编笑话逗大家笑,她就是这样一个
活泼开朗、幽默洒脱的女孩,尽管和赵梅一道被系里同学并称为“两大疯婆”,但张
丽香却与赵梅的直来直去有着本质的区别,个性鲜明而不哗众取宠,睿智并内涵丰富。
平时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喜欢听她讲故事,她会用夸张搞笑的语言去调侃别人,也会
以自嘲的形式拿自己开涮,所以即使那些受到她打击的人也不会真生气,往往会陪着
一起笑,谁能和这样一个活宝式的女孩较真呢?那时候正好电视里热播阿香婆香辣酱
的广告,大家根据南方人的称呼习惯干脆就叫她阿香婆。
阿香婆曾在寝室里的自助午餐会上讲起过自己的情事,她说:“海南由于是热带,
男孩女孩都早熟,而且大家穿得少干那事儿也方便,所以当地女孩一般十一二岁不少
就和男孩睡过了,”
“那你是几岁开始的啊?”骆蔚记得当时有个女孩插了一句。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们这些说普通话的北方人后代家教严,可不敢太随便了,
我那时走道都是这样的……”说着张丽香作出抱着胳膊护着胸、夹紧双腿走路的样子,
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的笑起来,赵梅已经走过来搔她的痒了。
“……我那时有个海南本地的女同学非常要好,我知道她早早就跟男生钻了甘蔗
林,也就相当于你们东北这疙瘩青年男女钻苞米地,我好奇的问她,第一次是什么感
觉?她用极其恐怖的语气向我描绘,如何如何疼如何如何难以忍受,以至于到我十七
岁那年认识了我BOYFREIND ,他把我按倒在床上,爬上来亲我脱我衣服时,吓得我当
时一下子就昏了过去!所以,你们要问我初吻和初夜是什么感觉,我还真没办法回答
你们,因为我真的啥也不知道就稀里糊涂的过来啦……”
骆蔚记得当时大家笑作一团,后来还常拿这事儿和那句我当时一下子昏过去了来
逗她,于http://NBTiE.COM [NB帖网*]提供只是这句话也同样的给骆蔚留下不可磨灭
的印象,让她难以抑制的对此事产生某种莫名的恐惧。
在接受李玉庚之前,她曾把前前后后的经过告诉给赵梅和张丽香听,两个人还以
替姐妹把关的名义到图书馆来见过李玉庚,和他说过话。赵梅对李玉庚的评价不高,
说他有点土帽没啥大意思,但张丽香却对李玉庚大加赞赏,说这是个极有潜力的优秀
男孩,性格举止和骆蔚也很相称。情窦初开的骆蔚在这方面毫无经验显得没主心骨,
正是张丽香的鼓励让她勇敢的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变得幸福完美,骆蔚就象绚烂的夏花一样盛开绽放,醉倒在爱
的怀抱里,连同学们都说现在的骆蔚变了模样,容光焕发神采飞扬,也比以前爱笑爱
说话了。虽然她还时常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多愁善感,但早已不见往日的忧郁沉闷。
骆蔚想起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真的,这世上再没有比爱更让人提神儿的
事儿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缺撼的话,那就是这件事儿不知怎么搞的,竟然被妈妈知道了,
有一天骆蔚正和她的玉米躲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里热呼呼的聊天时,关姨犹如穿过门
缝的空气一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两人面前,李玉庚不认识关姨不明就里倒也没什么,
只是把搭在骆蔚腰上的手拿开,但骆蔚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呆立当场。也说不出为什么,
尽管从小到大关姨从未动手打过她,甚至连过分重的话也没怎么说过,可骆蔚就是打
心眼里往外的怕她妈妈,仿佛做了什么让她妈妈失望的错事儿,就是背叛了全世界一
样无法接受。她和李玉庚好这件事儿她还没想好怎么和妈妈说呢,想不到妈妈竟然不
请自来的找上门来。
“妈……”当时骆蔚怯生生的小声喊了句,李玉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弄得有
些懵,连句阿姨都没叫。
“小伙子……”虽然个头比李玉庚矮很多,但关姨沉静拉长的声音还是居高临下
的甩了过去,仿佛是皇太后在和殿下太监说话,“跟阿姨到这边来,我有几句话问你
……”说完就和李玉庚一前一后的走到另外的角落里谈了好半天。
事后骆蔚问李玉庚,那天她妈妈都和他说什么了?李玉庚原封不动的汇报了整个
过程。
“小伙子,我是骆蔚的妈妈,我姓关,你叫我关姨好了……”
“关阿姨你好。”李玉庚对骆蔚说自己当时发挥很好,一点也没紧张更没结巴。
“你叫啥名?家是哪儿的啊?”
“我叫李玉庚,木子李,玉米的玉,华罗庚的庚,我今年27岁,是电力学院计算
机专业95级研究生,老家是江西省吉安县的……”
“喔……”按李玉庚的说法,当时骆妈妈喔了一声后沉吟了好半天没有说话,只
是平静的注视着他,当时看得他心里发毛两脚发软。
“你父母都是干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父亲是我们当地农村一所小学的民办教师……”
“也算个小知识分子了。”
“不算的,我爸爸初中都没毕业,靠生产队里的关系当的老师。”李玉庚倒是实
话实说,关姨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我妈妈原来在家务农,现在身体不好长期卧床在家,我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
一个妹妹,都在江西老家,有的在县里打工有的在家种田。”李玉庚当时毫不隐瞒的
说了出来,骆蔚其实也时常能感受到李玉庚在这方面的心态有些不正常,每到这时他
都不会因为家境的贫寒而遮掩,反而会示威式的和盘托出,或许这应该算是极度自卑
的另一种体现吧。
“出身低倒没啥,就怕你后天不努力。”当李玉庚复述关姨的这段话时,骆蔚还
以为是他听错了,按她对妈妈的了解,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直到李玉庚反复确认她才
勉强相信。
李玉庚接下来简单讲述了自己的奋斗历程和自己所从事专业的概况以及辉煌的前
景,据他说关姨听了是频频点头不时报以赞许的目光,骆蔚虽然对男友的乐观将信将
疑,却也为此感到很开心。
末了关姨对李玉庚大谈了一通自己闺女从小到大是如何的娇生惯养如何的受宠爱,
即便不算富家千金至少也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真想和她好、娶她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儿,尤其以李玉庚目前的条件和基础,希望他能考虑清楚,言下之意是希望李玉庚能
知难而退或做出些优异成绩来。李玉庚当时就信誓旦旦的表态自己会努力如何如何,
只是关姨最终还是未置可否,既没强烈要求他们分手,也无就此答应的意思。
不过那晚回到家里,关姨当着老骆的面,数落了自己女儿一顿,但也只是原则上
不同意,并未提出什么硬性指令来,妈妈这种有些暧昧但明显是默许的态度已经让骆
蔚倍感欣慰了,所以当妈妈最后用一种很难以让人接受的语气下命令,不管怎么样骆
蔚都要自重,不能让姓李这小子占了便宜,那样就全面被动了之类的话时,骆蔚也兴
高采烈的答应下来。
“我们的女儿大了呵,唉,真想不到啊,一晃就从不大点儿的小圆圆,变成了可
以谈婚论嫁的大姑娘了。”
老骆半是感慨半是欣慰的叹了句。望向女儿的目光充满笑意和期许。
“好闺女,给爸爸找个好姑爷,爸爸还等着退休抱孙子呢,哈哈哈……”
旁边的骆蔚早已羞红了俏脸,在爸爸的笑声中不好意思的低头跑回了自己屋。
是夜,骆蔚熄了灯,抱起自己柔软芬芳的枕头坐在窗台前,仰望着静谧浩瀚的星
空,满腔温情的企盼着,希望可以在流星划过的刹那,许下承载自己全部幸福和希望
的那一个心愿。
当爱情靠近的时候,满天的星星都在眨眼,仿佛注视着每一幕谴惓与缠绵,可惜
那晚她终究没有等到,但她还是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或许明天的明天,一切都会
更美好,就象这美丽的夜空。
赵军在一九九七年夏天的某个上午接到张局长打来的电话时,正在一百多公里外
的省公an大学课堂里象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着听老师讲课,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在省
城参加由公an大学举办的省直公an系统干训班的学习,由于课程紧他已经整整一个月
没有回去了。
“兄弟啊,这边出大事儿了,赶紧帮我想想办法。”电话里张局长的声音显得有
些焦虑,不见了往日的神闲气定。
“老大咋地啦?要不我现在就坐车回去。”赵军跟老师打了声招呼就跑到走廊里
接电话。
“行,你先回来也行,就是帮不了啥忙给我在旁边支个招儿参谋参谋也行,你哥
我现在贼闹心!我先简单跟你说,具体的你再问小段,最近咱们这儿发生的“刨锛系
列抢劫杀人案”你听说吧?”
“我前几天打电话听段哥说起过,说是已经做了六起,死了五个人重伤一个人。”
自打从“三。O 八”专案小组下来后,除非年节或者必要情况下,赵军已经很少主动
直接找张局长聊什么了,倒不是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出了啥问题,相反赵军觉得自己早
已获得张局长的信任与青睐,他这么做仅仅是怕自己和领导走得过近引起段处长或其
他几位同样是嫡系的同事的猜忌。
“这几天又连着发生了两起,前天市检察院有个科长晚上回家又被人给敲了,当
场死亡,还好包里的手枪和子弹没被人拿走,要不娄子就更大了,”张局长还是老习
惯,说话时根本不容下属插嘴,一口气的说下去,“这事儿现在有点失控,弄得人心
惶惶晚上大街上都没人敢出来,昨晚我都上电视给全市人民下保证了,保证二十天内
破案或者取得突破紧张,否则你哥我头上的帽子就不保了。唉,我他妈都烦死啦!到
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老大,我这就回去,你别着急,上火也没用,咱们那么大风雨都过来了,这点
小插曲会过去的。”赵军也是第一次见城府甚深的张局长如此气急败坏如此慌乱,也
有些吓坏了,就在电话里安慰他几句,那边张局长恩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赵军赶紧向宿舍赶准备收拾东西往回走,刚到宿舍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段处长。
“三。0 八”专案结束后,论功行赏段副队长如愿以偿的当上了市局二处的一把处长
兼市刑警支队的常务副支队长。
“兄弟,你这大学念得咋样儿了?”同样是重压之下,表面上段处长倒是丝毫未
见慌乱,说话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大哥,我挺好的,就是怪想你们地。”
“唉,兄弟啊,你大哥有难了……”
“咋地啦大哥?”
“还不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案子,最近又发生了两起,死了两个人。”
“刨锛系列案?”赵军明知故问。
“是啊,现在全局警力连文职都派到街上值夜巡逻,但这都没看住又给他们得手
了!妈的,而且还是没留下一点线索,操他奶奶的我都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压力太大
啦!”
“大哥你别急,搞刑侦还得保持清醒头脑,你还是好好睡一觉,会找到办法的。”
“我的兄弟啊,你说我能不急吗?再不把这案子破了,我就得上吊了,咱们张老
大都上电视公开讲话了,期限内不破案就自动辞职,他连大局长都干不了,你说我这
屁股还没坐热乎的位置咋能呆下去呢?你快回来吧,别人告诉我说你以前是东关分局
第一破案高手,哥们现在需要你帮忙了。”
“行,我现在就立刻动身往回赶,不过大哥我可好多年没搞那个了,再说现在的
刑侦手段也比以前先进多了,我尽力而为,想办法帮你吧。”赵军没提张局长打电话
来的事儿,怕段处长知道对自己有戒心。
“你回来再说吧,我也是急病乱投医,我连算命的大仙都找了,说我的贵人在北
边,想来想去,我就想起你现在的方位是北了,快帮哥想点折,要不哥也快找不着北
了。”
收拾完行李,赵军走回教室找老师请假,他们这个干训班的班主任年纪并不大,
由于年龄相仿加上所有学员为了顺利过关拿到文凭都对老师下了不少功夫公关,所以
关系处得相当融洽,见赵军急冲冲的样子就顺嘴问了句,“老赵,啥任务这么急啊?”
“我们那疙瘩出了件大案子,领导要我回去帮着破案。”说着赵军又简单的介绍
了下案情,其他几个平时和他关系不错的学员见状也围了上来,“这么大的案子你干
巡警的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啊?咱们这个班可快结业了,接着是个直接升硕士的研究
生班,你要现在回去落下了可怪可惜的。”赵军此时的身份只是东关分局特勤中队的
中队长,所以老师对此有些不理解也属于正常。
“唉,没办法,领导有难,这时候我能不回去帮忙吗?”赵军也无奈的叹了口气,
之前他就听说这个班结束正好能赶上研究生班开业,老师这回亲口证实的确让他有些
心痒。
“老赵要我说啊,你不用回去也能帮上忙,而且可能起的作用更大……”
“有啥好主意快说说。”
“你想啊,你一个巡警,插手刑侦人家刑警会咋想?你真发挥作用了人家的脸往
哪儿搁啊?要是不发挥作用人家过后会把屎盆子往你脑袋上扣,你是好心变坏事儿,
你说是不是。”正所谓旁观者清,老师的话说得赵军深以为然,之前他就隐约觉得有
什么地方不妥,没想到被完全局外的老师一语道破。
“要想让领导满意,又不趟这混水太深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回去,还留下来学习,”
老师毕竟年轻,这时候忍不住有些得意的卖了个小关子。
“这哪行呢?”赵军果然诧异。
“赵哥我问你,要讲破案,哪里的资源最丰富?不用我说了吧?省公an厅,多少
专家多少先进仪器技术是不是?而且我们学校开设刑侦专业,那些教授老师可不是吃
素的,有犯罪心理学有现场勘察学还有很多各式各样的专家,在咱们省内那可是绝对
一流,你们那搞刑侦的我看十个得有九个是这毕业的,这也不用我说了吧?”老师每
说一句赵军就点一下头,到最后他完全明白老师的用意,开心的裂开大嘴笑了起来。
“哎呀我的好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不是我就留在这里多跑省厅多请教专
家提供外围支援?”
“恩哼……”老师学着外国人的腔调笑着点头,“而且我还得提醒你,我们学校
今年花了不少钱,刚配合省厅建立了一套覆盖全省的刑事犯罪电脑档案数据库,要啥
资料都有,你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电脑高科技的东西我可不懂,老师你说那个能起作用吗?”
“当然能了,我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搞过刑侦应该知道,犯罪分子大部分
都是惯犯,一般都不会只在一个地方犯案,这个数据库的作用就是在于,你可以查到
近期和以前在全省各地发生过的类似案件,当时的情况如何,犯罪嫌疑人及侦破过程,
如果共性大,是不是就可以按同案或并案处理了?即使不是一个人所为,至少也可以
借鉴一下;况且,这数据库不止这一个功能,还保存了全省几乎大部分有犯罪前科人
员的资料,指纹照片啥的,一目了然,绝对比你以前那样无头苍蝇撞大运式的破案方
式要先进科学得多。”此时其他同学见状也都围了上来,老师在那里口若悬河白话得
更起劲儿了。
“我们这儿还不光有高科技的玩艺儿,就是以前那些最古老的刑侦破案手段,我
们这里也是人才济济啊,杨得胜你们听说过没?”
“杨得胜?太听说过了,八十年代的传奇人物,我刚参加工作时还见过他呢,杨
老也在你们这儿?不会吧?”赵军听了这个名字兴奋得搓起了手,杨得胜是八十年代
全省闻名的刑侦破案高手,很多毫无头绪的大要案都在他手里神奇告破,赵军刚到铁
合金所时市里曾发生过一次系列杀人碎尸案,一直找不到线索,最后局领导从省里把
杨老请来几天就破了,当时这事儿在整个公an系统传得神乎奇神,赵军也有幸陪李树
林去局里看望过杨老,站旁边听他们说几句话,杨老文革下放其间曾经和李树林一起
共过事,赵军现在还记得杨老的样子,一个不苟言笑其貌不扬的小老头。
“那当然了,杨老是我们学校刑侦专业的特聘教授,就住我们学校的职工宿舍楼。”
“杨得胜要在的话,也该八十多了吧?他可是跟我爷爷一个辈的,不可能还在教
书吧?”旁边一位来自省城的学员插嘴问了句。
“没有,七十多而已,老头现在精神着呢,整天在我们院里溜他的大狼狗,不过
退下去倒也有几年了。”
“好兄弟,能不能帮忙给引见一下啊?成了我就太感激你了。”这个消息就象黑
暗洞穴里的一束火把一样刷的燃亮了赵军心中的希望,他紧紧握住老师的手,一着急
连称呼都改了。
“没啥说的,自家兄弟能帮忙肯定帮忙,不过我和杨老也不熟,只能帮你引见,
至于他帮不帮就看你自己的了。”大概迎来送往的学生多,耳闻目染,所以尽管老师
带着眼镜一脸的书生气,可说起江湖套话来倒象个基层派出所民警一样毫不含糊。
“还说啥啊赵哥,这么大的忙都帮了,晚上你请客吧!”
“就是,啥也别说,都在酒里……”旁边两个和赵军要好的同学跟着起哄。
“老师,今晚我请你喝酒,千万给面子要来啊,还有……你们也都来吧。”老师
微笑着点头,其他同学听说晚上有人请客都跟着欢呼起来,赵军开开心心的放下行李
继续听课,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步如何走了。
下课后赵军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用手机先给张局长打了个电话,简单的介绍了
计划,本来一筹莫展的张局长果然在电话里显得很高兴,尤其当赵军用老师的话提到
那个电脑数据库的好处和杨得胜时,“好兄弟真有你的,你就抓紧时间快干吧,该送
礼花钱的你就先垫着,回来全给你报销,必要时那些专家啥的请到咱们来,花多少钱
都行,我这次也从省厅里请了专家,不过还真把这些老家伙给忘了,有你在省里联系
着,我也放心多了。”
“好的,我这就开始,咱们电话联系,我现在给段处长打电话,让他把这案子的
资料复印一份给我特快专递过来……”
“那不行!”张局长声音一下大了起来,倒把赵军吓了一跳,“那也太慢了,又
得耽误一天,咱们现在的时间可以按分秒计算的,我下午就安排个小车去你那里,这
几天就归你使了,需要啥就吱声,现在可是最危急的时候啦。”
“对啦老大,听说杨老喜欢玩狗,你派车来时能不能把咱们局里新弄的昆明犬或
大丹的狗仔整来一只,我想拿个这个送礼,”赵军以前听李树林提起过,杨老喜欢玩
狗,八十年代初就已经开始养德国种猎犬了,赵军也听说局里全段时间刚花巨资引进
了昆明犬和大丹的种狗。
“行,事不迟疑你赶紧动手吧,我等你好消息啊。”张局长一直是个雷厉风行的
人,很干脆的答应下来。之后赵军又给段处长打了电话,说的还是差不多同样的话,
唯独没提送狗和张局长派车的事,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既然事情这么急你马上就把资料
送到张局长那,下午他有车到省里,段处长自然也非常高兴连声叫好。
到了晚上,赵军请他老师还有其他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到学校附近的一家饭馆里
吃了顿韩式烧烤,喝了不少榆树大曲,但赵军始终留了点量保持头脑清醒,席间他选
了个最适当的时机和老师敲定了两点,一是如何使用电脑数据库的问题,另外就是引
见杨老的事。一起喝酒的其他同学也都是来自全省各地的干警,个个都是有些活动能
量待提拔的小头目,也都纷纷表示愿意帮忙,一群遍布全省各地年富力强、前途无量
的jing察把酒言欢,畅谈未来和友谊,以及今后可能的相互照应,把酒席气氛推向了
高潮。
结束时赵军坚持打的送老师回家,把事先准备好的四条中华烟和两瓶五良液塞了
过去,这已不是他第一次给老师送礼了,老师也没推辞就收下了。
“这么大的案子肯定是有悬赏的,到时候成了我和局长申请,一定给你个大红包。”
分手前他搂着老师的膀子又许诺了一番。
回到宿舍已经接近午夜,东北的夏天都是白天酷热而夜晚凉快,此时更是幽静清
爽。他们住的公an大学招待所条件虽然一般,但周围环境还不错,有独立的花园和林
荫小道,赵军兴奋之余睡不着,就坐在宿舍外面的石凳上抽着烟思考问题。他在脑海
里翻箱倒柜的拼命回忆着自己以前做刑警时的那段岁月,试图找回当时的某种感觉或
者某种思维方式,那是一种纯粹的刑警状态,想象着自己还能象从前那样披荆斩棘战
斗在第一线。但几棵烟抽完后,他心情复杂的发现,过往那些曾属于他的优秀刑警品
质早已被磨灭得一干二净无痕迹了,现在他只对政治和人际关系敏感,而对刑事案件
以及犯罪分子不再具备敏锐的洞察力与最直观的判断力了;就象现在,他脑袋里想的
更多的还是如何在此事成功后自己利用这个机会爬得更高些,或者这事儿如果办不成
自己该如何全身而退少受牵连的问题,案件本身已经很难提起他的兴致了。一个不热
爱刑侦事业的人是干不了刑警破不了啥案的!他脑海里一下子浮现起当年他去分局当
刑警前,李树林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说,赵军最初在东关分局的那一段落魄岁月象游走在头皮上的剃刀一样,削
去了他多余的毛刺和棱角,使之变得更圆滑更现实的话,那他在经历过“三。O 八事
件”的一年后,就象破茧而出化成扑啦蛾子的毛毛虫,完全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的模
样。
赵军所在的“三。O 八”专案小组在一九九五年的十月完成所有工作解散,历时
五个月,面向全市进行电视直播的公判大会上,刘明宝作为罪大恶极的黑社会犯罪团
伙首犯被判处死刑,他的弟弟刘明全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该团伙其他数十名成员
也都一一获刑,为那年本市最为轰动的一件大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不过一切并未完全结束,就在疯宝被执行枪决后的第三天,由道上几个有头有脸
的大哥牵头,为疯宝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那天一共去了几百辆扎白花的豪华
轿车,几百上千的各色流氓穿着肃穆的黑衣服为疯宝送行,一度造成市区部分交通堵
塞,也让那天去火葬场送殡的其他群众目瞪口呆。据说,疯宝的老婆抱着两个孩子坐
在那里光收份子钱就收了一百多万,当着众人的面疯宝的老婆还砍断了自己的一小截
指发誓,一生不嫁为他拉扯两个孩子;这其实也是道上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有立过
誓守寡的遗孀才有资格收受其他人送的份子钱,今后道上的人在孤儿寡母遇到困难时
也会伸一把援手,否则这笔钱会由几个老大选出来的可靠人选代为保管,等孩子长大
后才转过去供其使用。至于违反誓言的寡妇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倒没人说起过,但死
于非命的老大不在少数,至少到那时为止还未发生过此类事件。
这个足以轰动全市的葬礼,让第二天才得到消息的市委王书记大为震怒,在常委
会上定性为黑恶势力与人民zheng 府,与guo 家的法制政权公开挑衅的恶劣行径!当
晚王书记又出现在本市的电视频道上,宣布疯宝黑社会犯罪集团的毁灭只是个开端,
市zheng 府有决心有信心打一场反黑除恶的攻歼战,誓要将所有黑恶势力铲除干净。
几天后,以市公an局为主联合检察院、法院及市政法委组成的“打黑办”(打击
黑社会流氓犯罪办公室)在本市的zheng 府专用宾馆西关宾馆的外宾楼正式挂牌成立,
不过这里只接受群众上访和举报,真正的办案地点却设在市公an局办公大楼七楼最里
头的几间办公室。
赵军他们几个刚休息了没几天,就再次集合整组加入了打黑办,或者换个说法,
打黑办就是“三。0 八”专案小组换了个牌子而已,唯一差别是打黑办不象以往“三。
0 八”专案小组那样封闭办公全程保密,而是大张旗鼓、公开高调。当时段队长听到
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告诉了赵军,兴奋异常的对他说,兄弟,咱们的还机会又来了!
这回是真发了,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接下来的事情果真按照段队长预测的那样,打黑办办一开始工作,就立刻成为当
时本地公an系统内最炙手可热的衙门,各式各样的人物纷至沓来,除了来举报的群众
外,大部分都是来办事儿的各路财神。
本着市委市zheng 府乱世课重典的特事特办原则,打黑办就象是古代举着尚方宝
剑的钦差大臣一样,权利极大,一旦某个团伙被定性为有组织的黑社会犯罪团伙,那
接下来就是一轮毫不留情的严打,被烙上黑色记号的团伙首脑往往都会被判重刑,其
他受牵连的人也无法幸免的跟着受罪。而这种定性几乎就是打黑办几个人随便开个小
会,组织些罪状配合新闻媒介的专题报道就可以轻松完成的,比如一个在江湾路农贸
市场欺负卖菜农民收取保护费的小流氓团伙就很倒霉的被定了黑,尽管一共也没收几
个钱但主犯还是被判了个十五年。整个过程让赵军深刻体会到段队长曾经对他说过的
那句话的真实含义————咱们的活儿就是整人的活儿;而且段队长对此话又加深了
解释,就是——要么咱们就不整他,要整就往死里整绝对不能留情;在对待昔日的仇
人分局法制科王科长的问题上赵军就是如法炮治,最后把他弄得很惨,脱了警服还被
判入狱七年,差不多是“三、0 八专案”里获刑最重的公职人员。
在道上几个有名的老大纷纷被抓并被迅速处理后,一时间整个江湖都风声鹤唳草
木皆兵,完全笼罩在“黑色恐怖”之下,各色流氓战犯和有过前科劣迹的人员都惊慌
失措寝食难安,要么外逃避风头要么拼命找人花钱办事,惟恐被套上写有黑社会字样
的紧箍帽被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击个粉身碎骨。
作为张局长眼中的红人和打黑办的中坚力量,赵军那段时间可谓手握大权春风得
意,在“三、0 八”专案处理过程中的那些谨慎和遮掩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呼风
唤雨位倾权重式的自如和潇洒,自然,也收了更多的“平事儿”钱,结交了更多有实
力的各路人物。
半年之后,经过全市范围内的大拉网大清洗,综合治理打黑除恶的效果显著,平
日里横冲直撞嚣张拔扈的大小流氓似乎一下子销声匿迹了,而且就连一般性的治安案
件和小的刑事案件也明显少了许多。
当结束了打黑办的工作,赵军再次回到东关分局时,已是江山易主旧貌新颜了;
可想而知,虽然理论上他还只是个分局的普通小jing察,但再见到他时,那些曾经对
他不屑一顾的同事们会是怎样的一副副笑脸。由于原分局一把局长受“三、0 八”事
件的牵连已经被调离原岗位,还有几个类似法制科王科长、原铁合金所所长指导员之
类的中基层干部也是抓的抓撤的撤,许多岗位待定,就连现在分局长也是原来的副局
长代的,所以整个东关分局都弥漫着一股改朝换代前看似平静却暗潮涌动的气氛。
因为那时候刚刚扶正的市局张局长正作为公an部的打黑英模随公an系统英模先进
事迹报告团做全国性的巡回汇报,许多问题无法当面请示,代理分局长对人事关系还
在分局的赵军的安排明显是下了一番苦心的,治安科主任科员,享受副科级待遇,主
管夜总会歌舞厅之类的报批审查,是个好多人都向往的肥缺;当然,无论是代局长还
是赵军本人都很清楚,这只是临时性的安排,一切都得领导回来才能最后定度。
经过了“三、0 八专案”和打黑办的洗礼,再次面对曾经一起工作多年的同事和
领导,赵军最初还真有些不习惯,他发现过去那些曾让他羡慕嫉妒或者让他畏惧的人,
现在都让他毫无感觉甚至已完全反过来了,尽管表面他依然客气行事也很低调,但那
种曾经沧海的历练还是难免在赵军的内心深处生出些许的自大与优越来,他的目光早
已超越了东关分局这个狭小局促的小地方,有了更高的目标和追求,所以空闲的时候
他更多是往市局跑,找段队长还有其他几个大哥而和原来的同事保持距离,事隔多年,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可以站立的队列。
还有几件事让赵军非常满意,一是在“三、0 八专案”和打黑办工作其间结交的
朋友帮忙下,自己老婆的工作调到了同一系统内的东关区卫生防疫站,从累死累活的
妇产科李护士摇身一变成了食品科的李大夫,工作清闲受人尊重,待遇优厚又有很多
人送礼巴结;
二是同样在“朋友”帮助下,宝贝儿子也从省机58小转到了市第一实验小学,而
且学费赞助费全免;而最最让他开心的,还是新建的公an小区里竟然有一套二楼的两
室两厅的房子分给了他,正常情况下按他的年纪和资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拿到钥
匙的当天,就立刻有个有钱的朋友接管了房子的全面装修,一句话,啥也不用愁,一
分也不用花,就等着住新房子吧。
赵军在家里包括老婆娘家都获得了至高无上的礼遇,在外头,无论是公an系统内
部还是其他各行各业各部门,都倍受尊重,仿佛一夜之间就突然冒出各种各样有头脸
有实力的朋友来。
一切都象是一场完美无缺的美梦,快得目不暇接好得超乎想象!就这么突如其来
不容拒绝的砸过来,况且这还仅仅是个开始呢,未来还会发生什么,究竟能走多远,
还是个值得所有人期待的事儿。
到张局长巡回汇报回来,果然找了赵军深谈了一次,对之前他所做的一切给予肯
定和赞赏,最后在赵军最看中的工作安排一项给出了最明确的答复,到新成立的市特
勤大队当一名中队长;别急,大哥这么安排是有理由,张局长马上解释了他这么安排
的原因————特勤大队是未来要重点建设的警种,很快就会成立110 指挥中心,编
制也会由大队直接升格为支队,到时候赵军的职位就顺水推舟的成为大队长,那可是
分局副局长级别的,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是最快的升迁方法,而且 110是新鲜事物和
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有很多出彩立功的机会,只要把握的好,保你错不了。
如果你现在还有啥不足的话,就是学历太低,现在提倡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你年
轻是符合了,但学历不够,要想当官就得先镀金,过段时间省里有个可以拿本科毕业
证书的干训班,我都替你报了名了,你是局里唯一的一个,等拿了文凭……说到这张
局长嘿嘿笑了起来没再继续说,这边赵军早已幸福得难以自己,开心得嘴都合不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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