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至少从表面看来,这几年疯全变化很大,不再象刚进来的头几年那样横踢马槽又
作又闹了,整个人都变得沉稳安静了许多,偶尔甚至还可以和其他犯人有说有笑正常
交往,不炸庙、不打架、不起刺、不违规,虽然表现根本称不上优异,但在所有管教
和其他犯人眼里,比之最初的那几年,却是进步巨大,“改造”效果十分显著了。几
年下来,不但监内管教不在将之视为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同监其他犯人也基
本接纳了他,只是碍于他的江湖名气和怪异的性格都敬而远之,尽量不去招惹他,倒
也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只有疯全自己最清楚,这一切不过装出来的障眼法,只为一个目的——为了早点
出去;这事儿和他走的最近的二秃子和白脸也知道,这几年他们三个一直形影不离的
在一起,后两个慑于他的yin 威同时也都幻想着有朝一日出去后能借助他的“威名”
东山再起重出江湖,对他自然是毕恭毕敬百依百顺。疯全曾经在刚进来的第三年策划
过几次逃狱,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而且不知道怎么搞的,风声竟然传到管教的
耳里,那些人更是对他实施严加看管,使这件变得难上加难,一点可钻的空隙都没有
了;后来疯全也想尝试自残,吃汤匙吞铁钉玻璃碴子之类的,争取保外就医再寻找逃
跑机会,但由于狱方对他的严管,他几乎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没有外应,自残的
路也走不通,只得放弃。
一年以后,随着一个人的到来,一切随之改变。此人就是从jian狱管理局新调来
这里的二把手罗副shu 记,也是之前疯全曾指望帮忙的那个亲戚。罗shu 记年纪不算
老,比疯全死去的哥哥疯宝大不了几岁,疯全得叫他表哥,从亲戚关系上论并不近,
此人的爷爷和疯全的姥爷是亲兄弟;罗家一直在几百公里外的农村老家,疯全的娘却
是一早就嫁到城里,本来没啥来往,而疯全爸爸又死的早,他娘独立拉扯几个孩子日
子过得穷,老家的亲戚们都避之不及更谈不上骚扰,所以直到疯全进jian狱的头两年,
他才平生第一次见到他这个表哥。渊源就是那次建立起来的,那时随着疯宝的逐渐发
迹,家里的日子过的越来越好,操劳一辈子的疯全他娘临秋到老跟着享起了福,富贵
之余她也象其他离家的老人一样动了思乡之情,总念叨着故土难离,想回老家瞧瞧,
要是可能的话再在老家弄块风水宝地,等日后她百年西去也算是落叶归根,了了自己
一桩多年的夙愿。向来孝顺的疯宝立刻着手办理,准备大量细软备齐礼物派专车前往,
整[/d]理NB帖网: 内部标记http://WwW.NBTie.C0M让他娘来了次风光的衣锦还乡。也
就是那次,正赶上罗shu 记的女儿得了白血病,需要一大笔钱做骨髓移植手术,那时
罗shu 记还只是个普通职员,收入微薄,即使东挪西凑也筹不齐这笔钱,无奈之下想
到回农村老家借钱,就被当时意气风发的疯全他娘给碰上了,一番好言相求,疯全他
娘当场就很仗义的答应帮忙,毕竟才几万块钱,对自己当大老板的儿子来说不算个啥。
很快,这个表哥就举家亲自登门拜访,如愿以偿的从疯宝手中拿到了孩子的救命钱,
感恩戴德自不再言,同时他也被“表弟”家在本地的财大势粗深深折服,那之后就偶
有联系,每年都会找机会上门拜访。只是当时疯宝疯全两兄弟如日中天,有点看不上
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穷亲戚,多数时候都不咋搭理他,只作些礼节性接待应付了事儿,
那笔钱直到两兄弟落网头半年才陆续还上。
要说世事难料,风水轮流转,到95年11月疯全进了省第二jian狱时,罗shu 记已
经是jian狱管理局纪检监察处的一个副处长了,正好对口管,念在当初那笔钱的份上,
疯全他娘找到他时,他还真答应帮忙了,不过由于他的工作性质本就和下面单位形同
水火,得罪过二jian狱的一些人,再加上疯全又不是省油的灯,所以这种照顾逐渐演
变成另外一种形势,二jian狱的人平日里毫不顾忌的严管疯全有时候甚至故意下套整
他,然后再向罗处长诉苦说疯全一点也不给他这个亲戚面子,总变本加厉的闹,你说
咋办吧,一来二去的,单位内部难免多了些闲话,搞得无法掌握真实情况的罗处长非
常被动,最后干脆撒手不管了,任凭家道没落的疯全娘再三恳求就是不肯吐口。
巧的是,没过几年,他本人又被直接调派到二jian狱任二把手,还是念在当初那
笔钱的份上,同时也为了不给别人落下什么把柄,罗shu 记找到疯全认真谈了几回,
主题就一个,大家亲戚一场,能照顾的肯定照顾,但疯全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作再闹再
给他这个表哥脸上抹黑了,而且只要有机会就会想办法帮他减刑让他争取早日出去。
对于遭逢大变而又吃尽苦头,早已接近崩溃的疯全来说,这无疑是一剂清凉镇痛
的膏药,即帖即灵,让本来绝望到了极点的疯全终于看到了那么一丁点值得期待的光
亮,那可是整个jian狱的二把领导啊!他欠我们家人情,这回到了该报答伸把援手的
时候了。所以疯全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了,多年挂在嘴边深植心下的流氓江湖义气此
时也发挥了作用,无论多别屈也不能掉链子,不能让表哥做辣(东北土话,弄糟,里
外不是人)。从那天起疯全就象换了个人似的消停下来,随着监内管教对他这个“领
导亲戚”态度上的日渐和气,和平日里其他安排上的明显照顾,尝到些甜头的疯全竟
也坚持下来了。
只是疯全心里并未因此好过一些,仇恨和狂躁依然,甚至由于无法象以前那样籍
着肆无忌惮的作闹来发泄,心下感觉更压抑了,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阴暗、痛苦,
逐渐变成一具外表平静,心灵却完全扭曲的行尸走肉。苟活着只有一个目的——早点
出去报仇!每当心里所有的感觉发作时,疯全都象是死过了一次似的,他越来越喜欢
虐待折磨自己,似乎唯有肉体的疼痛和痛苦才能缓解这一切,也让自己保持最后的清
醒。他喜欢用烟头烫自己的手臂,未等伤口结痂痊愈再用尖利的器物刺破它,有时候
干脆用牙咬破,然后又把烟头按上。每次他忍着疼痛看着自己伤口流出血来,或是溃
烂,他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满足。
监狱生活,对于乐观并能随遇而安的人来说,其实没常人想象的那么难熬,也有
很多方法使时间过得飞快,甚至可以苦中取乐找到些乐趣,尤其经历过狱政改革后,
jian狱内的再教育体系日趋完善,使犯人们有了更多的机会学习各类知识和技能,很
多犯人因此而受益,有基础好的的犯人还在狱里刻苦学习考上了硕士研究生,被传为
佳话。但这一切都和疯全无关。
几年过去了,疯全手臂上布满了伤痕,可一切并未有任何实质改观,离刑满释放
还是那么遥遥无期,他终于还是熬不住了。他没有多少机会见到他表哥,即使见了,
表哥也总是陈词烂调老一套,根本就没下工夫帮他弄虚作假减刑。尤其最近二秃子临
近刑满,难免时常流露出一些欣喜表情说些“美好憧憬”什么的,二秃子过去手下的
那些小混子也都三五成群跑来探监比以前来得更频了,仿佛只要二秃子一出去,带着
他们重出江湖,立刻就会重新过上好日子似的;这让疯全着实受了些刺激,加上再有
一两年白脸的刑期也将满,想想到时候就剩他老哥一个留在这里苦熬,而且最少还得
再熬个十年八年的(注:前文介绍过疯全刑期本来就长,又因不安心改造被加了刑),
就说啥也安不下心来了。
前段时间他再次遇到表哥,又提出以往的要求,这回罗shu 记毫不客气的和他打
起了官腔,把他气得够呛,当时罗shu 记说,“我的明全兄弟啊,你真当这么大的jian
狱你是哥我开地啊?真那样别说减刑,我这位置给你坐都没问题了,这里这么多人看
着呢,条条框框都写着呢,那减刑的条件都跟你说过一百遍你咋就不能自个好好惦量
惦量呢?”
“都啥条件你再说一次吧,”疯全当时强压着,那股火才没爆发出来。
“你听好了啊兄弟,再给你说一次,只要你符合任意一条,你哥我绝对会给你优
先处理,听着啊,根据我国刑法,被判处管制、拘役、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的犯罪分
子,在执行期间,如果认真遵守监规,接受教育改造,确有悔改表现的,或者有立功
表现的,可以减刑;有下列重大立功表现之一的,应当减刑:(一)阻止他人重大犯
罪活动的;(二)检举jian狱内外重大犯罪活动,经查证属实的;(三)有发明创造
或者重大技术革新的;(四)在日常生产、生活中舍己救人的;(五)在抗御自然灾
害或者排除重大事故中,有突出表现的;(六)对guo 家和社会有其他重大贡献的。”
听明白没?罗shu 记都没等疯全有所表示就转身走了,把后者晾在那里一个人生
闷气。不过这回疯全倒是全听进去了,还认真琢磨了很久,想理出个头绪来,他真的
快要疯了没法再这么没盼头的呆下去了,既然歪门邪道走不通,NB帖网: 内标记http://WwW.Nbtie.C0M
那就试试正路的吧。
第一第二条肯定不行,虽然疯全肚子里还真装着不少可以让他“立功赎罪”的东
西,但要真说出来恐怕即使出了jian狱,以后也别想在江湖上混,更别说报仇了。第
三条属于骇人听闻和他疯全没有一点关系,这第四条嘛……疯全灵机一动,过去从来
都很愚钝的脑袋突然电闪雷鸣亮了那么一小下,到第五条就干脆全部明朗好象想到了
什么,疯全当时注意到两个词,用现代时髦的话说就是两个关键词——“舍己救人”、
“自然灾害”。
他不那么灵光的的费力思索着,想象着,在目前自己的处境下,能制造什么样的
“自然灾害”?又能“舍己”救什么人?很快,一个大胆又看起来可行的罪恶方案在
他脑海里初具雏形了。
当晚,疯全把二秃子和白脸又单独叫在一旁,难掩兴奋的把好不容易想好的计划
说了一下。
“啥?放火烧仓库?那能行吗?那……要被发现不就傻了吗?”二秃子首先表示
反对,他眼瞅着就要被放出去了,明显不想冒险。
“是啊,仓库进进出出那么多人,目标忒大啦,这他妈的谁要嘴欠给说出去不就
全砸了吗?”同样心理驱使下,白脸也跟着随声附和。
“咱们不会烧小仓库啊!那边就萝卜头一个,就想整他呢。”之前疯全想得很明
白,现在jian狱里正在赶一批高级葡萄酒包装合,原来的仓库已经堆满了,只好启动
旁边的小仓库,那里比较僻静,由一个外号叫萝卜头的犯人兼管,那人正是以前和疯
全有仇的那一帮里的,现在那帮人出去的出去转监的转监,基本没剩几个,所以那人
一见到疯全就满脸堆笑怕的要死,疯全表面虽然没说啥心里可啥都记着呢,根本就未
打算放过他。
不过二秃子和白脸还是不为所动,还在那推三阻四的找借口找理由,这可把疯全
给惹火了,他立刻把脸拉了下来指着两人鼻子恶狠狠的说道:“你们这两个三炮,咋
地啊?快见着阳光就提前灿烂了?谁都不在乎爱谁谁是不是?操你们妈的,想跟我装
是不?我告诉你们,就算你们俩出了芭篱子的门,我一句话让你们死,你们也活不成,
你们信不?妈了巴子,给我逼急了,妈的我先整死你们俩!”
疯全这一发作可把另外两个吓坏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疯全的狠劲和过去
的江湖地位都在那摆着呢,真发起疯来,谁能挡的住啊?两人立刻改口答应下来,又
是棰胸顿足又是赌咒发誓,哄着疯全安抚了好半天才算让他消了点火,“你们俩这贱
B ,非得我骂你们才行,我他妈早点出去,你们的日子也好过啊,那些大手谁不得给
我点面子?你们算个JB,”最后疯全骂骂几几的找足了面子,算是原谅他们了,他的
“立功”计划还真少不了这两个人的帮忙。
那之后的几天里,疯全他们三个又是踩点又是反复研讨,基本上把行动计划定了
下来,虽然二秃子和白脸还说不太保险最好再核计核计,可疯全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大手一挥,啥也别说就这么干啦!
实施计划的那天是星期五下午,第二天就是犯人和管教们共同期盼的周末,也是
jian狱里最松懈的时候,对疯全来说,那天天公也做美,竟然刮起了风下起了雨,被
编在送货和领料组的疯全、二突子把一批该入到小仓库的成品送了过来,萝卜头毫无
防备的带他们俩去入库,本就编在仓库这组的白脸远远的看到也不引人注目的跟了过
来。
刚进到老旧的临时仓库,疯全突然抽出事先藏好的一块用布包着的砖头冲走在前
面的萝卜头脑袋狠狠的来了一下,后者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双眼紧闭
头上流了血甚是吓人,把白脸和二秃子也吓懵了,呆立当场不知所措,要知道这可不
在他们之前说好的计划之内,按计划,只要码货的时候白脸趁萝卜头不注意偷偷把火
点着,然后由疯全和二秃子假装慌乱把货架弄倒把火弄大,然后疯全拉着罗卜头往外
跑,另外两个装作被烟熏倒等着疯全反过头来相救,事后有人问起就统一口径坚持说
是漏电着火,反正这小仓库原来是机械加工间,布满早已老化的工业用电线路,说起
来也容易使人信服。
“还他妈等啥呢,操你们妈赶紧动手!”疯全见那两人吓傻了就低声吼了句,这
时候也的确由不得多想了,白脸立刻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火种和一小瓶从医务室里偷的
酒精,在靠近配电箱的地方把火点着。
由于都是易燃的纸制品,火苗子冒着黑烟劈里啪啦的很快着了起来,火势蔓延的
速度极快,完全超出他们三个事先的预计,才几秒钟,小仓库就浓烟滚滚大部分燃烧
起来。
“不好啦!失火啦!”疯全一路高喊着,一边从与大仓库一门相连的小仓库里跑
出来,浓烟和火势也让大仓库里工作的其他人跟着惊慌失措的往外跑,现场乱作一团,
跑到大门口,迎面正好碰到几个闻讯赶来的几个分区管教,疯全立刻又喊了句,不好,
他们三个还没跑出来,我去看看!就又折回头往回跑,任凭管教在后门喊他的名字也
不回头。
等疯全赶回去,二秃子倒没用象事先计划那样装,而是真的被烟熏倒在离门口不
远的地方,NB帖网: 内标记http://WwW.Nbtie.C0M而白脸却不见了踪影,事后疯全才
知道,当时白脸见二秃子摇摇晃晃的倒下,一害怕就没等疯全来救先跑了出去。当时
疯全屏住呼吸背起二秃子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煞有介事的高喊快来救人。跑出去
没多远就有其他犯人和管教接过来,还有不少人拿着灭火器赶过去救火,疯全高呼一
句里面还有人就立刻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折身往火里跑。
小仓库里此时已经浓烟密布火势汹涌了,疯全没找到白脸,此时也顾不得多想顺
手把躺在地的上箩卜头抄起来背上身往出跑。萝卜头一动不动身体僵直特别不好背,
此时浓烟已经熏得疯全喘不上来气了,他踉踉跄跄的刚跑出门口,就听到一声巨大声
响,“轰”的一声一根剧烈燃烧着的木梁从天而降狠狠的砸了过来,疯全感觉脑袋一
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事后得知,由于连接小仓库的大仓库为高举架砖瓦结构,货品摆放也比较正规所
以大火只烧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就被赶来众人奋力扑灭了,小仓库却是全毁了,疯全
面部被烧伤,而“萝卜头”却成了此次“意外事故”的唯一牺牲品,死了。
不知道是jian狱方有意掩盖还是调查人员的疏忽,总之事故结论包括“萝卜头”
的死因都非常简单明确,过了段时间就没人再去过问追究了。
几个月后,从心到外都脱胎换骨成了“魔鬼”的疯全回到省第二jian狱时,等待
他的是一场jian狱内部的表彰会,他由于舍己救人的英勇行为属重大立功表现被嘉奖,
并通过了有关部门的审核,获得减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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