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宗恒来济南了。
宗恒是我在县城读高中时最好的哥们,我们两个坐前后桌。我上高中的时候
是老师眼中的坏孩子,可悲的是,很多同学也盲目赞同老师的看法。所谓坏,不
过是经常旷课,去踢球、去早恋,最多是打架,简单的用坏来定性绝对有失偏颇。
我们那所高中的确有一些坏孩子,他们主要的特征从表面上看和我差不多,但本
质完全不同。比如说同样旷课,但假如不旷课的时候他们会肆无忌惮的影响别人,
我顶多是睡觉、看小说,我比他们明白人各有志的道理。还比如同样是早恋,我
和女同学都是正儿八经的两厢情愿,最高发展程度也到接吻为止,基本遵守原则
;而他们则是甭管别人同不同意就去天天骚扰,风雨无阻地起哄,咬牙切齿地威
胁,而一旦得逞就会到床上发展,那时候性用品在中学附近还不容易明目张胆的
搞到,但他们照样在学校外面租的房子里毫无责任心地把人家肚子搞大,很多女
同学因为他们退学了,被父母低着头从学校领走,在狭小的县城度过她们永无清
白的后半生。
还有打架,我打架其实并不多,也都是出于自卫或者帮朋友助威,我认识学
校附近有几个社会青年,经常和他们一起喝酒,谈论金庸古龙,我们仿照武侠小
说里的人物那样拜了把子,还起了一些响当当的绰号。他们每个人都有过几个心
狠手辣的传说。不过打架的时候他们大多不叫我,说实话也用不着我,跟着他们
的小弟足够多,在他们眼里,我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学生。不过一旦我遇到
什么事情,他们都会鼎力相助。尤其是一个叫马小刚的,是我的小学同学,比我
大两岁,当初留级到我们班,因为学习成绩很差又不遵守纪律,被老师安排在讲
台边的旁听生位置,我那时候坐第一排,经常让马小刚抄袭我的作业,他也偶尔
去抢些玻璃球给我做为报答,这种童年建立起来的友谊一直伴随了整个青春。他
家就在我就读的这所高中门口,整个学校包括老师在内都怕马小刚,因为马小刚
就是打了老师才被开除的,有马小刚在,学校里自然没有人欺负我,但我从来不
会去欺负别人,那些坏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们专捡一些老实学生欺负,看不顺眼
了就找茬,揍了别人不说,还要人家请喝酒才行,他们的飞扬跋扈让很多学生惶
惶度日。
宗恒是同学们中间有主见的一个,能够分辨出我和这些真正坏孩子的区别。
他虽然学习成绩很出色,但对我并没有偏见。他虽然不旷课、不早恋也不打架,
但课外活动时,会和我一起去踢球。宗恒家是农村的,在读高中之前从来没踢过
球,但运动天赋很好,很快就掌握了各种要领,以勇敢、刚毅的作风成为一名被
人称道的钢铁后卫。
我一般都是踢前锋,班队或者年级队和外面比赛的时候,我和宗恒肯定是亲
密队友,平常踢着玩就不一定了。有一天在操场踢球,我和宗恒被分到了两伙,
宗恒这家伙从我脚下抢球也不留情面,好几次我过了他就有单刀赴会的良机,都
被他把球断掉了。踢到晚自习快上课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昏暗,我接到一记妙传,
晃过了两名后卫,看到宗恒迎面而来,我几乎被他抢怕了,看到他电线杆子一样
的粗腿便心有余悸,又被他把球截下,宗恒一个大脚解围,只听砰的一声,球踢
到了冯小彬的头上。
这脚球踢的力量并不大,如果是踢到别人头上,只不过是一个滑稽的场面,
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但冯小彬和别人不一样,他并不是来踢球的,而是刚刚
喝了酒,从操场上晃悠着准备去某个教室骚扰某个女同学的。没错,冯小彬就是
那种真正的坏孩子,并且是学校目前这种真正的坏孩子中间,最恶名昭著的一个。
冯小彬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这句脏话连我这样擅写色情的人现在也难
用语言来复述。接着冯小彬歪着头走过来:谁?
宗恒说:我。
冯小彬一手捂住脑袋,另一只手揪住宗恒的运动衫:找死啊你!
宗恒的运动杉被汗水浸的很湿,冯小彬的手一使劲就滑开了,令他有些懊恼。
我急忙走上前,拦住冯小彬:没事,没外人。
冯小彬气焰嚣张:没事?妈的个逼,我要脑震荡了。
说话别这么难听!我警告他。
之前我和冯小彬没有打过几次交道,但他也知道我不是善茬,语气稍微平缓
一些:王小明,没你的事,你别管。
突然从冯小彬背后冲出几个家伙,我还没看清楚是谁,这几个家伙就饿狼般
扑向宗恒,拳脚相加,宗恒虽然身高力壮,但打架明显不得要领。出手软绵绵的,
像头遭受一群饿狼围攻的大象。
看来架是非打不可了,我大喝一声:操你妈!同时一拳揍在冯小彬脸上,冯
小彬可能对我这一拳毫无防备,被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手也被冯小彬的颧
骨硌的生疼,手腕一阵阵发麻。刚才还在一起踢球的人瞬间围成了一个大圈,成
了兴致勃勃的观众,也许是由于冯小彬的名气,他们连敢出来劝阻的都没有,只
是默默的留给我们一个足够的空间,像几层涟漪注视着一个石子的沉没。本来有
几个和我关系不错的人也常来踢球,但正巧今天不在,我趁冯小彬还在地上坐着
的时候迅速转过身,向围攻宗恒的几个家伙扑去,我想:如果这场架这么打的话,
妈的个逼,我和宗恒才真要脑震荡了。
我和宗恒没有在这场架中遭受脑震荡是因为马小刚的及时出现。前面说过,
马小刚家就在学校门口,他虽然被学校开除了,但有一个没事就到学校转转的习
惯,从某种精神意义上来说,学校是马小刚的地盘。马小刚的祖辈是地主,解放
前马地主就很喜欢没事了就到自己的田地里转转,在田垄上踱步走过,微笑着给
劳动中的雇农点点头,接受他们无比谦恭地问候,高兴了就在地里拉泡屎,用土
坷拉蹭干净屁股,边提裤子边想:这泡屎又让自己的土地肥沃了许多,子孙一定
会因为继承了这么广阔肥沃的土地而对我感恩戴德。不过后来,马地主广阔肥沃
的土地没有传给后人,而是被分成了很多小块,马小刚的爷爷只有很小的一块,
而且是最贫瘠的,贫瘠到马地主当年都懒得去拉屎的程度。这块土地后来也被马
小刚的爷爷遗弃了,他拖家带口来到县城,为了生存干了不少违法的事,在马小
刚的父亲十岁那年,被逮捕后枪决。马小刚的父亲过了半生苦日子,直到改革开
放,他才有了出头之日,成为县城第一批包工头。尽管无论他们家境多么富裕,
都再也买不回当初那么广阔肥沃的土地,但马小刚有着从祖辈遗传下的习惯,马
小刚每次在学校溜达,在两边都是樱花树的碎石子路走过,也微笑着给他认识的
人点头,听他们大声叫“刚哥”,这一刻,他的虚荣心得到很好的满足。
有一次,一个体育生见了马小刚,没打招呼,准备翻着眼睛擦肩而过,被马
小刚叫住:上哪去?体育生后悔不迭:刚哥,没事,没事。马小刚抬手就是一巴
掌,发出一声清脆无比的响声:没事就好。
这天,马小刚又没事了,吃过晚饭天还没完全黑,就习惯性的到学校巡视,
远远看见操场上围着一圈人,慌忙跑过去,大喝:干嘛呢?都他妈的给我停下!
马小刚的声音很沙哑,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就变得极具威慑力。操
场几个刚才还打作一团的人都被这个声音吓到了,本来打红了的眼珠又恢复了原
来的颜色,只是比原来呆板,有点不知所措。冯小彬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上前说
:刚哥。
马小刚扫了我们一眼,说快上课了,我们出去说,都没外人。
这时候几个校警闻讯赶来,我们学校的校警都是些装腔作势、欺软怕硬之辈,
除了去没收那些老实学生的球扎烂之外没有别的本事,有一个叫外号叫苏三的,
都快四十了见到马小刚还毕恭毕敬地叫哥,因为他刚来学校的时候不认识马小刚,
有一次正逢他一个人在传达室值班,马小刚准备到学校来溜达,被他拦住。可能
每个新手都对自己的工作有相当强的责任心,苏三一本正经地问马小刚是干嘛的,
找谁?马小刚觉得苏三问的很奇怪,就对苏三说你这个问题问的很奇怪,苏三并
不认为奇怪,他看马小刚的样子,不像是学生更不像是老师,也不像是老师家属
或者学生家长,就更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欲望。马小刚不会轻易满足苏三这个欲
望,马小刚说我是你大爷。苏三的辈分可能比较低,但再低也不会有马小刚这个
年龄的大爷。在苏三看来,叫比自己辈分高的人爷爷或者叔叔都是很正常的,大
爷就是伯伯,就应该比父亲年长才对。这些问题在苏三脑子里转了几圈,苏三才
明白这个人是在挑衅,苏三有些害怕,就把头低下来,看着自己崭新的制服,制
服除了在做工上比较粗糙和警服都是一样的,并且腰里还扎着一条又宽又硬的武
装带,他觉得自己应该对得起这个行头,于是就不自觉地把武装带解下来了,在
手里晃悠着,向马小刚走来,颇像电影里审问地下党的伪军。马小刚可不怕伪军,
还没等苏三走过来,就一个侧揣过去,马小刚是练过散打的,这一个侧揣正好揣
到苏三的肚皮上,苏三捂着肚皮就把腰弯下了,一脸痛苦不堪的样子。看到苏三
这般模样,马小刚就没再动手,扬长而去了。事后苏三就知道了马小刚的轻重,
买了一条将军烟去马小刚家,马小刚没有收那条烟,却收了苏三这个小弟,从此,
苏三再值班的时候,除了见到马小刚之外,腰板都比往常更直了些。
苏三在人群外叫嚷的声音很大,人群主动闪开了一条路,苏三走在几个校警
的最前面,耀武扬威的皱着眉头,马小刚淡然自若的看着他,苏三也看清楚了马
小刚,然后软绵绵地靠过去,小声问:刚哥,这是怎么了?马小刚也很给苏三面
子:我几个兄弟踢球不小心碰着了,小别扭,已经和气了。
和气了就好。苏三对我们几个说:不是不让你们踢球,往后踢球别那么猛,
前两天一个怀孕的女老师从操场边走,就让一个球给踢流产了。
没事,我给他们说说就行了,走走。在马小刚的带领下,我、宗恒、冯小彬
和冯小彬的几个人一起走了。一个校警还装模做样的在后面说:快上晚自习了,
抓紧回来啊。冯小彬咬牙切齿的嘟囔了一句:上你妈的晚自习。
出了校门,我们去了附近的一片草地,这个地方是我旷课踢球的固定地点,
也是很多人约架的一个地点。因为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并且地势空
旷,无论是群殴还是单挑都很丝毫不受限制。我曾在踢球的时候目睹过几次惊心
动魄的血战,也有不少回是双方气势汹汹的过来,带着类似双截棍、板凳腿的武
器,一旦冲突起来后果就不堪设想,但这种情况大多因有人出面调和而迎刃而解,
一包烟从中间扯开了每人一支,大家的仇恨就和深蓝色的烟雾随风飘散了,把湿
漉漉的粘着口角唾沫的过滤嘴狠狠扔在地上。
去草地的路上,我对马小刚说了事情的原委,马小刚看了一眼宗恒说:兄弟,
你可比我壮多了。
冯小彬和马小刚虽然不怎么打交道,但这个家伙在社会上也认识不少人,他
的老大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家伙,叫马小林。马小林虽然和马小刚都姓马,并且都
叫马小什么,不过没什么亲戚,各人混各人的,彼此互不服气。冯小彬在路上怯
怯的对马小刚说:要不给林哥打个电话,叫林哥也过来。
马小刚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冯小彬:打。冯小彬拨号的动作有点战战兢兢,
刚拨通“喂”了一下,马小刚就把手机抢过来,冲着马小林说:我是马小刚,你
手下这个叫冯小彬的打了我兄弟,你说怎么办?
挂断电话后马小刚对冯小彬说:你林哥说了,他已经帮你摆平很多事了,从
现在起,你的事他不管。
去草地这段路感觉太漫长了,尤其是对冯小彬来说,刚刚走到,冯小彬就扑
通一声跪在了松软的枯草上,也许是实在太累了,他的额头开始出汗。马小刚若
无其事的看着其他那几个呆若木鸡的人,问:你们平常叫他什么?
彬……彬哥。
很好。马小刚说你们可以先回去了。见这几个家伙还站着不动,就骂了一声
:滚!然后又绽出一丝微笑:回去好好上晚自习。这几个家伙互相交换了几下眼
色就低着头走了,临走时候有一位还给冯小彬说了句:先走了,彬哥。冯小彬说
走吧那就。
马小刚指着我问冯小彬:你叫他什么?
明哥。
那你叫他呢?马小刚又指着宗恒。冯小彬显然不知道宗恒叫什么,支吾道:
这个……这个哥……
重重的一巴掌抽在冯小彬脸上,马小刚还像模像样的取出块手帕擦擦手,又
取出一盒将军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把剩下的多半包递给我,我自然及时的拿
打火机帮他点着,然后接过马小刚手中的烟,递给宗恒一根,宗恒摆摆手说不了,
我就把这根烟叼上,燃着后狠狠吸了一大口。
一直沉默的宗恒开口对马小刚说:刚哥,算了吧。
马小刚用手轻轻的拍打着冯小彬的脑袋,像一个母亲哄孩子入眠:你恒哥说
要和你算了,你说呢?
冯小彬点头:好,好,算了算了。
马小刚猛的一脚,直揣到冯小彬的脸上,冯小彬仰面倒下,后脑勺碰到地上,
我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跟着嗡的一声。好半天,冯小彬才爬起来,淤肿的脸上带着
黑色的鞋印,如同盖了一个邮戳。令我没想到的是,冯小彬哭了,他的泪水把脸
搞的乱七八糟,比没卸好妆的包公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冯小彬哭着说:刚哥,我错了,明哥,恒哥,我错了……
我觉得他的哭相实在是太难看了,我说刚哥,就这么着吧。
马小刚把手里的烟头扔到一边,然后指着冯小彬的眼睛说:今天看在你明哥、
恒哥的份上,就先饶了你,你要是觉得不服随时来找我马小刚,或者叫着你的混
蛋老大马小林一起来。
冯小彬有气无力的说:服,服了。
冯小彬是真服了,这件事情给他带来了空前的打击,程度毫不逊于多年后的
美国对南联盟的空袭。不过他并没有就此收敛起自己一贯的嚣张气焰,依然在学
校保持着那份德性,只是见到我和宗恒时便低眉顺眼,惶惶如丧家之犬。通过我
的描述,这件事在学校里传的更加神乎其神,被许多人大肆渲染,马小刚的名字
更加响亮威严。据说马小林虽然表面上没有管冯小彬,但也一直对马小刚怀恨在
心,扬言要报仇雪恨,只是在还没有实现这个愿望的时候,因为牵连到一次拦路
抢劫的案件,马小林远走高飞了,他手下的人作鸟兽散,大家渐渐忘记了马小林
这个人的曾经存在,不过有一个人是不会忘的,他会因蒙受的殴打和羞辱,永远
记得这个在关键时候没能为他出头露面的老大。
宗恒却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对马小刚感恩戴德,而且还劝我最好少和马小
刚来往。我知道宗恒说的没有错,但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是对的。马小刚讲义
气、够朋友,有一种冷静、残忍的气质。我需要宗恒这样健康向上的哥们,和宗
恒在一起,能够被激发出奋发图强的力量;但我也需要马小刚这样勇敢凶悍的弟
兄,润滑我与生俱来的英雄主义情结。
高中毕业那年宗恒考上了济南一座名牌师范大学,而我则连高考都没有参加
就辍学在家,一天到晚瞎混,宗恒经常给我写信,信的内容无非是对大学生活描
述、对旧时光的怀念和对我的鼓励,他鼓励我一定要考大学,否则在县城里只有
前途灰暗的人生。宗恒的鼓励在两年后奏效,那时候我的人生也灰暗到极点了,
看清了自己将一成不变的未来。我决定回到高中复课,找到补习班的班主任送了
箱酒,班主任说了句别捣乱就成,直到我拿到济南一所艺术高校录取的通知书那
天,他才知道自己是看扁我了。临去济南前马小刚设宴送行,宗恒暑假开学,要
从县城坐车,正好和我在一起,那天晚上都喝多了,我把班主任的事给大家当笑
话讲,从酒店出来,有人说,前面坐三轮车的不是你班主任吗?马小刚二话没说
把凉鞋脱掉,赤脚勾到那人脸上,那人一头栽到,我晃晃悠悠走过去,借着路灯
光仔细看了看说:不是。
宗恒跟我回家睡觉,临睡前宗恒说:幸亏你考上了。
我和宗恒一起在济南的日子只有两年,两年后宗恒就毕业了,他本来有个当
老师的愿望,但最终穿上了军装,成为一名年轻的军官。这是因为宗恒大学毕业
那年谈了恋爱,那个女孩是军校的,分配时毫无选择余地。那个女孩现在和宗恒
结婚了,一起在山东沿海的某支部队机关工作,宗恒结婚的时候我正好因为张小
洁出国而换了手机号,他没能联系上我,这成为了我一个很大的遗憾。宗恒上次
到济南是在他结婚前一年,从他那里带一网兜螃蟹给我,螃蟹经过这种不规范的
运输到这里多半已经折腾死了,我们就把活的死的大的小的一起放到锅里煮熟,
再出去抱回一桶趵突泉扎啤,喝的又拉肚子又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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