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面镜子

    凌晨三点

    我打破了本周的第九面镜子

    收拾好第一千零一块碎片

    看到二十四个冷笑的我

    在红色的镜面上

    无情地打量着右手腕的一百道疤痕

    我爬上寝室的三层楼梯，有一点喘，经常不运动又抽烟的恶果，房间里有人，
我打了个招呼，爬上床，从包里拿出杂志来看。

    我的床上很乱，枕边除了内裤文胸一类的东西，还有两条布的围巾，两只香水
瓶，几条皮绳和项链，书和杂志，充电器，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电线，磁带，CD，
大量的皱巴巴的衣服，床单有点脏，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经常被我扔到地下又被别人
拣回到我床上。我把各种东西划拉到床边，为自己腾出一个能躺下的地方，翘着腿
看书。

    屋子里的同学和我说话，问我一个英文单词，我也没听说过，然后建议她去查
字典。有人进来推销化妆品，我没出声，于是她就抓住了我的室友，夸她漂亮，但
又说她是混合性皮肤容易长T 区黑头什么的。后来在那个穿红衣服的纹眉纹得极其
拙劣的女人的甜言蜜语和软磨硬泡下，她终于买下了一个面膜。一般说来，这样挨
门推销的东西买回来多半会用不上或者后悔，上次买的一套资生堂的洗发护发用着
就很一般，只用了两次就送人了，这一类的东西买过几次之后就绝对不会再想买了，
除了有时候有人来卖电话卡，倒还算是货真价实。

    我对她说你把那个面膜拿来我看看，她递上来，我看到圆盒子里是绿色的泥，
心想这下又有女鬼的模仿SHOW可以看了。我说这个东西看上去还挺精致的样子，你
用好了我也买一个，她说是啊是啊，据说这个是治黑头和干燥的，希望没被骗吧。
我把盒子还给她，说这个牌子好象还挺有名的，用了总比不用强的她说其实你的皮
肤挺好的，平时也没见你保养，我说这才几岁就要保养，那岂不是二十岁之后就得
做整容，她说据说韩国女明星都整容的，然后我笑。她照了一会镜子，就出去给7
点钟的晚课占座位了。

    我摸着自己的脸，我的皮肤很白，不经常长痘，但是手感一般，因为粗糙，熬
夜和抽烟是最伤害皮肤的。我有一点不安，于是从床头的架子上找下一面小镜子，
放下书，开始仔细端详自己。

    那其实是一张轮廓还不错的脸。从高中开始就修眉毛，原来的眉太粗，就用眉
镊一点一点地把多余的地方拔好，开始的时候很疼，直掉眼泪，后来慢慢习惯了，
还出了一种眉刀，可以象刮胡刀一样刮掉一些眉毛，不疼，效果也更好一些。现在
的我，有一对比较细的高挑的眉毛，看起来心不在焉。眼睛很大，有长的睫毛，但
眼球没有光彩，睫毛也不够浓密。鼻子乏善可陈，但没有影响美观。嘴很小，形状
也好，薄嘴唇，唇线格外分明，该是来自我爸爸的遗传。我只是不喜欢我下巴的形
状，有一点方，就让我的脸多了一种冷酷坚决的意味，和我喜欢的甜美和妖娆都差
了太多，于是我把头发留得半长试图改善自己的脸型，不管这一招是否客观有效，
至少在心理上，是有安慰作用产生的。

    我就这样躺着，对着镜子，傻笑，又做鬼脸，把嘴张开，看里面的蛀牙，翻眼
皮检查里面的隐型眼镜，半开嘴唇，眯着眼睛扮性感，挤一个有露头趋势的小疙瘩。
最后我拿出手枪，想比一个视死如归的表情，可镜子里的我的左手是空空的，用一
个古怪的姿势比着自己的太阳穴，深褐色的眼珠来起来绝望而孤僻，我躺在床上，
两脚架在一堆衣服上，右手伸直，把镜子举在自己的上方，左手拿枪，望着镜子出
了神，我想这镜子大概出了问题，如何能向我证明我在它里面看到的就是我在别人
眼里的形象呢？它同样不能证明我手枪的存在，不是吗？砰，我叫了一声，左手食
指没动，假装打了自己一枪，头一歪，翻了个白眼，样子怪异而且丑陋。在假装击
毙自己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眩晕，这感觉其实不赖，宝贝，让人飞的感觉，我手指
上的银戒指开始发出刺眼的光，呼吸冰冷，意识在刹那间归零，眼前的画面就好象
加过了许多怪异的滤镜，突起扭曲而且色彩杂芜，让人产生不了抚摩的愿望却甘心
投身其中，象在地下的飞行，失重但仍然下坠，宝贝，我想那就是死亡。

    在几秒钟的混乱之后一切又开始慢慢恢复到日常的状态，慢慢地我又看到了这
个世界，色调正常，对比度正常，构图完美，我是其中姿态舒展的一个累赘，装饰
性极强。

    叹了口气，收好镜子，收好手枪，无心看书，跳下床，嘴里烟味太大，去刷了
个牙，顺便把脸也洗了，重新化妆，补了香水，冲咖啡。水有点冷，我用汤匙不停
地搅拌着那褐色的液体，让糖和咖啡粉充分融化，喝掉，觉得眼睛里干干的，点了
几滴药水。站起身来的时候我口袋里的镜子滑了出来，掉在地上，碎了，当时我有
点发呆，怔怔地看了那满地的碎片看了好久。那些都是形状尖锐的碎片，每一片里
都能映出一个表情怔怔的我，就象一个由液体的碎片组成的旋涡，一点一点把我粉
碎和吞没。据说打碎一面镜子要倒霉七年，想到这样的说法心里实在别扭，刚刚就
是这一个光亮的小东西里面，还有一个完整的我在笑，现在这个我已经分裂成了这
样，又分裂得理直气壮各自为政，想起来就是不祥之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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