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贺苏杭觉得她就是为雷天虹而生的。雷天虹就是她等了千年万年之后的发现,
是拨开重重迷雾的豁然开朗,是太阳折射出的那一抹红橙黄绿蓝靛紫的斑斓。以
前长途跋涉的感情漩涡是上苍对她的万般历练,雷天虹则是她历练之后的苦尽甘
来,是斑斓前景的终极目标,是老天爷赏赐给她的宝贝。
雷天虹牵着她的手就牵住了踏实牵住了未来,他俩出双人对形影相随,不需
要铺垫,不需要繁杂的程序,感受真实,感受真诚,感受默契,感受心灵深处的
碰撞,感受喷薄而出的爱情,一切都是直截了当用心来的,都是阳光下的明媚,
就像万亩葵园的朵朵葵花总是朝向太阳的,朝着太阳就是朝着美好。
万亩葵园的朵朵葵花又像是为贺苏杭和雷天虹而长的,葵花的灿烂葵花的妩
媚都是通灵性的,随着他俩的歌声摇曳出万种风情,伴着他俩的欢乐绽放张张笑
脸,是人想衣裳花想容的绚烂,是花比人艳人比花美的婀娜。
风景如画,唯有这边独好! 一只硕大的黑蝴蝶翩然而至,黑是乌黑墨染的黑,
是附着毛茸茸花纹的黑,它的派它的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香港电影里的大姐大,
顿时使人生出不能轻看了它的好奇心。金黄色的葵花是黑蝴蝶舞蹈的戏台,它是
与贺苏杭比美比娇的精灵,时而在雷天虹眼前飞来飞去,时而在贺苏杭鼻子底下
舞动着层出不穷的花样。当黑蝴蝶再次着陆在葵花戏台时,摆出随时都会振翅高
飞的姿态,是对贺苏杭的挑衅,也是彰显魅力的极致。
贺苏杭蹑手蹑脚地向黑蝴蝶进发,那双美丽的眼睛映出黑蝴蝶振翅欲飞的娇
容,就像去擒获一个做了错事的少女,唯恐伤及了它稚嫩的身体,越是靠近它,
她的心脏就越发失去均衡的节拍。在靠近黑蝴蝶不足半米的时候,贺苏杭伸出右
手快速去捏它,凭判断一准能让它就擒的。然而,黑蝴蝶比贺苏杭灵敏多了,让
你亲密接触一下它的翅膀,碰掉些毛茸茸的粉末状的东西,伤不了它的筋骨,也
伤不了它的元气,它照样可以上下翻飞舞蹈,算是对你的戏弄,算是对你的嘲笑,
你又能怎么奈何它呢? 几个回合下来,贺苏杭气喘吁吁,仍是不甘示弱的表情。
雷天虹说她个子不小,却斗不过一只蝴蝶,算什么本事嘛。他故意气她,她
放弃蝴蝶,转回头向雷天虹扑来,雷天虹在葵花丛中奔来跑去,就是不让她追到。
她突然调转方向,往三菱越野停靠的大树下跑去,见雷天虹追来,她加快速度,
咯咯的笑声是愉快的表情。在靠近葵花园的边缘,雷天虹一个猛虎下山,严严实
实地把她裹在身子下边,两人嬉笑着翻滚着,吻出了天高云淡万里晴空,吻出了
大河奔流热血汹涌。然后,他俩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透过树枝的缝隙,看云走云
飞天不动,看你眼中的我和我眼中的你。
“你晓得吗,你就是我的整个世界。”贺苏杭捧起雷天虹的脸,火辣辣的眼
睛对着火辣辣的眼睛。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雷天虹轻声唱起《梅花三弄》的曲
子,翻身坐起也把苏杭扶起来揽在怀里,吻她的秀发,吻她的鼻梁,吻她的耳垂。
“我们俩真是老天爷撮合的奇缘。在那样的万米高空,给我们摆出那样的生
死阵势,一会儿让你鸟瞰堆棉铺絮万流奔腾的云海,闪眼就让你仰起脸才能看到
的白云蓝天,飞机猝不及防垂直下落,真是蛮吓人的! 那种惊恐,那种心里的没
底,现在回想起来还直冒冷汗的。”贺苏杭下意识地身体紧缩,两只手环抱在一
起。
雷天虹伏下脸贴紧贺苏杭的额头:“当时我就在想,人的生命的存在或消亡,
喘口气的功夫就会天上人间的,既然不能由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那就听天由命
吧。还好,身边有我心仪的女人陪伴,就等于生死相随了,也不枉来这个世上走
一遭。”
“专挑好听的讲,谁是你心仪的女人嘛。”贺苏杭与雷天虹并肩坐着,觉得
视线不够敞亮,干脆到半坡的大树底下,这样不仅视野开阔,也与万亩葵园保持
了一段距离。距离产生美的逻辑还真是真理,再看迎风摇曳的朵朵葵花,有一种
天地合一的宏伟气势,有一种万马奔腾的泱泱壮观。
“我还真不是拣好听的说,自从你在飞机上与我关肩而坐,我裸露的胳膊碰
着你裸露的胳膊,那种爽爽的细细的滑滑的感觉是让我怦然心动的暗号。”雷天
虹摸了摸依然裸露的胳膊,他说:“那种吸引,那种急于靠近的渴望把我的心脏
都快给撞击出来了,当真的一次又一次紧贴了你的臂膀,就使我升腾出不可名状
的兴奋和快乐。我喜欢被你靠着和靠着你的感觉。”
“臭小子,你不是早有预谋吧。”贺苏杭半倚半靠在雷天虹怀里,闻他的气
息,听他的心跳。不一会儿,雷天虹的气息又将她酥掉了,禁不住发出沉醉的呻
吟声,是灵与肉融化的沉醉,是天地合一的沉醉。
雷天虹遥视远方,并没有辨清万亩葵园的边际在哪里,就像在飞机上看云海
一样,高远莫测,一望无际。他说他喜欢视野的广阔,因为他是心胸广阔的男人,
什么都不会掖着藏着盖着捂着;他喜欢直来直去直截了当,什么事都愿凭感觉凭
直观凭印象判断真伪,判断是非曲直,判断自我需要。他可以断定:贺苏杭就是
他需要的女人,而贺苏杭对他也不排斥。他说:“我没有预谋,没有计划,更没
有对你的算计,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你就是我命里该我的女人,早晚都属
于我。”
“美的你吧! ”贺苏杭的笑容灿烂如花,灿烂是葵花般的灿烂,是向着太阳
的灿烂,是向着美好的灿烂。她渐渐地收敛了笑容,贴着雷天虹的胸口说:“说
真的,直到现在我还有一种恍惚感,总觉得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猝不及防的,怎么
就一下子融入到你生命里了呢? 太快太急太仓促,好像不真实不现实,你果真是
上苍派给我的那个男人吗? 我不是生活在梦里的吧? ”
“爱情的产生不需要漫漫征途的跋涉,只需要感应感觉,感受到了,爱情就
到了,就是眼前的现实;感受不到,爱情则是遥不可及的怪物,那不属于你,也
不属于我。但现在的你属于我,我也属于你,这就不是梦,是实实在在的现在,
当然也是实实在在的爱情。”雷天虹说这番话时,目光是投向远方的,那里有向
阳花开,那里有他最美好的寄托。他希望未来的日子永远是朝着太阳的,朝着太
阳的日子是斑斓的目标。
“我倒觉得你像是个爱情专家,而不是我想像中的威严的检察官。”贺苏杭
起身伸了伸酸困的四肢。
“可别抬举我了,我哪里是什么爱情专家啊,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曾经的爱
隋经历者,而且是一个极不成功的经历者。”
雷天虹也站起来,做了几个弯腰踢腿的动作,矫健的身姿,娴熟的招式,一
看就晓得经常进行体育锻炼。他提议散散步,贺苏杭顺从他在葵园边上漫步,两
只蝴蝶成双成对地嬉戏追逐,贺苏杭正想去扑它们,却又收住了手。雷天虹说,
双蝶飞舞是美好爱情的象征,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化身。贺苏杭说,不喜欢梁
祝的故事,太凄凉也太凄惨,是没有灿烂阳光的日子,那不是她向往的日子。
“过几天就是国庆节了,这个黄金周你有什么计划? ”雷天虹突然问道。
贺苏杭猛地一愣征,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刺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刺,
痛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痛,是直刺心灵的痛,是只有她自己感受到的痛。两年前
的那个国庆黄金周是不堪回首的痛,那半场婚礼则是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的痛! 也
是只能忍着撑着捂着盖着掖着包着的痛! 尤其对雷天虹更是不能泄露只言片语的
痛! 这个痛她得独自承受一辈子,直到埋葬灵魂,直到一缕青烟上青天。
“发什么呆嘛,你要是没有特别的计划,就跟我一起去登华山吧,徒步上下
几个山峰,绝对的冒险精神的挑战,很刺激很有意思的。”雷天虹见贺苏杭只笑
不说话,就说:“你不是胆小鬼吧? 登华山就是上到极顶也不过两千一百六十米
的海拔,至于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嘛。”
“你怎么晓得我害怕呢,不是吹牛,前年共青团市委搞登华山比赛,我是八
十名登山队员当中为数不多的女队员之一,而且获得了前四名的成绩呢。你服不
服气? ”贺苏杭流露出挑衅的神情,又说:“真是我们俩一起登顶,你未必是我
的对手。只不过台里工作繁忙,我不大好脱身。不然,我一定会非常高兴和你一
起外出的。”
风的动静越来越大了,万亩葵花被掀起金黄色的波浪,与天边滚动的灰云浑
然一体。池塘边成群成片的蜻蜓舞动着两对膜质翅膀在风中挣扎,最终也敌不过
风的力量,而选择抓住植物的枝条叶片死命地守候,抓住了枝条叶片就抓住了躲
风避风的力量,也抓住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
风是雨头。电闪是雷鸣的讯号。雷天虹刚刚发动着越野吉普,天空猛然白亮
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黑云压顶,一场暴风雨夹雷裹电地来临了! 贺苏杭隔着车
窗玻璃想再看一眼万亩葵园,已是朦朦胧胧的,看不到葵花的摇曳,更看不到葵
花的灿烂笑脸。
一路上她在想,那娇嫩的葵花能经得住肆虐的风雨吗? 顿时,怜悯油然而生。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天地之间灰蒙蒙的,能见度很低,气压也很低。白天
的燥热被提前到来的黑夜给撵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凉凉爽爽,有一股秋的惬意,
有一股舒心的味道。
一号演播大厅灯火通明。人们的情绪并没有因为老天爷突然变脸而变得抑郁
寡欢,相反个个神采飞扬。巴日丹和乔智在说着感兴趣的话题,脸上的表情是喜
悦的张扬,是自信的喜悦。主打栏目《黄金时间》的王牌地位,给新闻中心创造
了可观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人们的钱夹子鼓了起来,人们的干劲鼓了起来,
人们的好情绪鼓了起来。
调音台正播放早已脍炙人口的流行歌曲《爱情故事》,曲调悠扬,节奏明快,
歌词朗朗上口,难度不高,一学就会。刚刚领了奖金的音响师王冲、美工冉东方、
灯光师大老刘他们,个个曲不离口词不离口,本来蛮细腻蛮有浪漫情调的词曲味
道,一经几个大男人的口,也就找不到了细腻,找不到了浪漫,找不到了那层感
天动地的情怀。巴日丹说,这首《爱情故事》是专为女人写专让女人唱的,男人
们更适合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之类的粗犷野蛮型的歌曲。谁知,她的话一
落地,男人们扯开喉咙就唱“妹妹大胆地往前走”。
荣毅一进演播厅,男人们更是人来疯,恨不得撕破喉咙,也要彰显男人风采
男人喜悦。荣毅看了一眼手表,离《黄金时间》的直播还有相当一段时间,情不
自禁地挥手打拍子,也唱起“妹妹大胆地往前走”,巴日丹乐得前仰后合,说荣
台是老顽童,把荣毅高兴得两只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
调音台再度播放《爱情故事》的旋律,巴日丹投入地唱一次,引得众人喝彩。
这时,贺苏杭化好了妆,春风满面,容光焕发,也被动人的歌声感染,她轻声跟
唱,入情入景,浮想联翩。女人真是为情而生为情而活的,面对残酷的现实,依
然有爱依然有情,恰恰是女人的伟大。女人的好心情是男人给的,巴日丹的好心
情是马欢给的,她的好心情当然是雷天虹给的。自从有了雷天虹,她的日子是唱
着过的。
荣毅要看一看贺苏杭准备的稿件,贺苏杭递给他,他认真地浏览一遍,问《
黄金时间》为什么会形成高收视率的品牌栏目。乔智说是定位准确,适合中低文
化水平中低收入的群体观看,而这个群体正是相对固定的收视群体。巴日丹说,
兰§然是栏目组齐心协力,智慧多点子多,做出的好看节目多,才会有高收视率
的。
贺苏杭看荣毅并不完全认同,就请他多指教。荣毅说,乔智和巴日丹的说法
也很在理,但要形成一个王牌的品牌栏目,光有这些认识还远远不够。他说:
“首先得有一个叫得响的栏目名字,再配以特征鲜明的片头音乐和栏目标志,让
人一看一听就忘不掉。《黄金时间》就是这样的好名字,叫起来上口,记起来容
易,听起来悦耳;要有鲜活的内容,生动的形式,稳定的质量,明确的收视对象,
也就是你的栏目要办给谁看的,那就一定得投其所好;还要有互动意识,采取场
内场外的多种形式让观众参与进来,办成他们自己的节目,他们一定欢迎的。”
“荣台,我觉得你讲的不全面,一个栏目是否成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主持
人,主持人是栏目的灵魂,你怎么就漏掉了呢。”巴日丹说。
“谁说我漏掉了,我是把最重要的做压轴的。”荣毅说,“栏目的魅力,很
大程度上体现在主持人的魅力。主持人就得像苏杭这样具有相当亲和力,有一定
的好人缘基础,才会让观众喜爱,才会有感染力。我觉得苏杭最大的成功在于屏
幕上是观众的朋友,而不是观众的老师。”
“台长就是台长,看人看得准。我们希望台长用人也能用得准哦。”巴日丹
和乔智交换了眼神,眼神里都是文章,而且是谁都能读得懂的文章。
“不能再聊了,我得备稿的。”贺苏杭懂得巴日丹的用意,无非是想将荣台
一军,让荣台有个明确的态度,好为她下一步竞争副台长挑明一盏灯。可她不愿
这么做,能不能当副台长是组织上的事,具备不具备副台长的条件是她自己的事。
她自己的事就是扎扎实实做好本职工作,让新闻中心不掉队,让《黄金时间》的
金字招牌不褪色,让贺苏杭这个名字堂堂正正地立在人前,也堂堂正正地立在人
后。
荣毅明白巴日丹话里话的意思,他之所以没有顺着巴日丹的意思往下讲,是
因为他看不透上面的意思。他就是再欣赏贺苏杭,也只能局限在他的力量范围之
内,支持贺苏杭搞好业务。至于能不能当上副台长,他越来越看不着未来了,上
边领导各唱各的调,各谱各的曲。有的讲,吴世祖是难得的人才,前途无量;有
的说,贺苏杭属于电视业务全才,是得力的电视管理人才;有的讲,吴世祖豁达
开朗,适合做领导;有的说,贺苏杭沉静矜持,是一个很优秀的女领导干部模样
;有的讲,吴世祖成熟稳健,绝对胜任副台长职务;有的说,贺苏杭含而不露,
担任副台长职务绰绰有余。他说,吴世祖和贺苏杭都是好样的,最好要用都用,
如果让他二者必取其一,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好表态,干脆不表态。
巴日丹真一半假一半地说,荣台是老滑头,是非曲直辨不清,好人坏人辨不
明。乔智说,巴日丹口无遮拦不应该,荣台对任何人的把握都有八九分准,剩下
一两分看不透彻,不是因为荣台水平有限,是那一两分隐藏得太深太厚太牢固,
而隐藏的那一两分才是人的本质特质实质的东西,往往是邪恶的。
“行啊乔智,作家的丈夫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说出话来有汤有水有滋味。”
巴日丹说罢,将话锋一转:“荣台,吴世祖主任隐藏了几分没让您看透彻啊? ”
她流露出要揭根揭底的神情。
“没根没据的话不能乱讲。”荣毅把脸一沉:“巴日丹方方面面都不错,业
务上是大拿,成绩也很突出,按说早该考虑让你挑起中层领导的担子了,就是你
这张嘴太厉害。”
“谢谢荣台抬举。”巴日丹做了个作揖的动作,说她才不想当什么破官呢,
天生不是那块料,倒是贺苏杭条件优秀,希望荣台能够好好地当一回伯乐。
预备铃声响起,各岗位各就各位,紧接着进入《黄金时间》现场直播倒计时。
巴日丹执意从马欢给她购买的那套高档公寓搬出来,搬回自己的小屋,也是
自己的闺房,并不意味着要跟马欢一刀两断,而是不想让自己迷失得太苦,也不
想让那个好女人——马欢的妻子上官金珠过多地受到伤害。她知道马欢离不开上
官金珠,上官金珠也不能没有马欢。她和上官金珠是马欢的手心手背,是马欢的
胳膊大腿,缺了谁少了谁马欢都不会开心的;谁受了伤害,马欢也不会开心的。
想来想去,她决定糊一层窗户纸,挡上一块遮羞布,谁也别捅破那层窗户纸,谁
也别掀开那块遮羞布,她和上官金珠都会相安无事,马欢的日子也会太太平平。
她要的是有马欢的日子,不是要高档公寓,不是要豪华宝马轿车,所以,上官金
珠收回的是高档公寓,是豪华宝马轿车,却收不回她和马欢的日子。上官金珠看
不到她和马欢的日子,权当没有她和马欢的日子,眼不见,心不烦,眼里没有,
心里也就佯装没有。两个女人一个男人的日子,回归成表面上的一个女人一个男
人的日子,公开的是马欢和上官金珠的日子,蒙上窗户纸和遮羞布的是马欢和她
巴日丹的日子。只要有马欢的日子,她可以不要阳光,可以不要尊严,但绝不能
再伤害上官金珠。于是,她开始了谨小慎微,开始了收敛个性,也开始了忍让宽
容。
马欢眼里的巴日丹越来越变得像个小女人了,失去了野性,失去了张狂,失
去了个陛,也就失去了魅力。
星期六的午后,巴日丹给马欢挂电话,说想他想见他。马欢问有什么事,她
说就是想他想见他。马欢稍迟疑了一下,说正陪儿子踢球,完事就过去。她挂断
电话,看了一眼窗外的连绵秋雨,到处都是湿滑,到处都是泥泞。踢球? 踢鬼的
头吧! 她倒是没急没恼没上火,把小屋收拾得停停当当,玩具熊玩具狗玩具猫一
列排开,形态各异,野菊花野玫瑰野百合成把成束,异彩纷呈。床头柜上是她和
马欢的合影照片,相偎相拥,脉脉含情,她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一番,怎么看都
是息息相通的一对,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是一生一世牵手不觉长的一对。可
偏偏得蒙上窗户纸盖上遮羞布! 她认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日子。尽管是没有阳
光的日子,就像窗外的阴雨秋日。
五姐妹灿若阳光的笑脸是明媚的春天,是瞬间的永恒。她想把大幅合影照片
挂出来,又找不出合适位置,便对着照片发愣。贺苏杭的笑脸是笑给宋南方的,
宋南方是她的生命的一部分,她可以为他哭为他笑为他生女儿为他献青春,到头
来,她生命的那一部分切了出去,她的生命也就少了那一部分,也是永远不可能
有人补回的那一部分;金凯瑞的笑脸是笑给天空笑给大地的,也是笑给梦中情人
未来夫君的,所以更显旷达更显妩媚,沈岁亭就是她的梦中情人未来夫君,她的
笑脸也许不只是瞬间的永恒,而是可以保鲜保新保营养的;上官银珠的笑脸是笑
给乔智的,满足,自信,骄傲,有了乔智,她的笑脸既可以化作瞬间的永恒,也
可以理解为永恒不变的夫妻恩爱,一路牵手到白头;顾菡的笑脸最灿烂最有内容,
她是笑给相亲相爱的眼镜儿的,眼镜儿是她的情感归宿,眼镜儿是她一生一世的
追求和追随,眼镜儿也是她命里唯一的冤家,所以,她最终让眼镜儿成了她幸福
的殉情者。
巴日丹看着自己的笑脸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她搞不懂那时的笑到底是笑给
谁的,干脆说是笑给命运的,命运安排她有了马欢,她也就有了马欢;有了马欢,
就有了女人的生存方式,就有了挥洒情欲的港湾,也就成就了女人的全部。
马欢还没有来,巴日丹耐着性子到淋浴间冲洗,哗哗的淋水声和哗哗的秋雨
声搅和在一起,有些沉闷,有些压抑。她扬起脸,任凭水淋在脸上,觉得不过瘾,
又将水阀开到最大,水流急促,再淋在脸上时,就有一种难以抵挡的冲击力,生
疼生疼的,有点火辣辣的味道。六神沐浴露,浑身清清爽爽;夏士莲黑芝麻洗发
香波,柔滑光亮的秀发柔柔顺顺,洗浴完毕,顿感身轻气爽。一件宽大的白色真
丝浴袍包裹着玲珑的女性温柔。
听到敲门声,巴日丹小鸟似的飞了过去,是马欢来了。她一头扎在马欢怀里
腻他哼他闹他,马欢将她拦腰抱起,吻她光滑的脖颈,吻她散发着淡淡芳香的面
颊,吻她的胸脯吻她的秀发,她直感到天在旋地在转,灵魂出壳。
“我浑身上下都是泥水,还是洗个澡吧。”马欢的声浪把巴日丹拍打醒了,
她像是被人从遥远的天边拉了回来,有些茫然的诧异。马欢又重复了一遍,她才
似乎明白过来,指了指淋浴间,说陪马欢一道洗,马欢则坚持自己洗,说自己洗
得快。
巴日丹给马欢准备了从里到外的新行头,短裤、背心、T 恤,甚至袜子都是
同一款式同一尺寸同一色彩的一式两件。她的意思是穿走一件,放这里一件,每
次来这里换洗,还穿走同样的,就不容易被上官金珠发现马欢来过。马欢不解,
问干吗这样重复。巴日丹不答,把马欢搂在怀里尽情吻他,吻得热血汹涌,吻得
天地合一,吻得腾云驾雾。
“要命鬼,你要把我吞掉啊! ”马欢的酣畅是伴随着急切的呼吸发出信号的,
他翻身跃起将巴日丹翻了个,巴日丹便像条肥硕的白鳗似的横卧在床上,任马欢
揉捏,任马欢吸吮,任马欢蹂躏,任马欢极尽男人的雄性的征服欲的释放,直到
马欢叫了声“要命鬼”之后,瘫软在她的身上。这一刻,她是最幸福最骄傲最有
女性价值的女人! 她需要这种幸福,她需要这样的骄傲,她更需要女人被男人征
服的快感。
这时的马欢有一种错觉,巴日丹搬出了高级公寓,退回了豪华宝马,又给他
买了新衣新裤新鞋袜,分明是要跟他分手的讯号。他根本舍不下这个女人,是舍
不下她的野性,舍不下她不同于任何女人的味道。如今,她缺少了独有的个性魅
力,当他释放了男人的激情,也变得理性了许多,看着怀里的女人。
想起了妻子上官金珠,品味着释放激情时不一样的感觉,却找不出异样的滋
味了。
“想什么呢,跟头闷牛似的,一声不吭。”巴日丹轻轻地吻他的胡茬,硬硬
的,根根坚挺,根根有个性。
“你变了,变得快跟往日的巴日丹判若两人了,也变得令我感到快不认识了。”
马欢推开巴日丹,问她有什么打算,问她是不是另有新欢了。
巴日丹忽然苦笑一声:“我是变了,但不存在另有新欢。
只要你马欢一天不抛弃我,我就一天是你马欢的女人。这也许就是我巴日丹
的命吧。“
“那你一会儿风,一会儿又是雨的,究竟想干什么嘛,搞得我都快找不着北
了。”马欢坐起来抽上香烟,示意巴日丹给他拿烟缸。巴日丹把小客厅茶几上的
烟缸拿来,说他也变了。
变得懂规矩懂尊重别人的劳动了。他又问巴日丹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巴日丹披上浴袍,盘腿坐下来,一脸诚意地说:“我
是想让上官金珠活得更开心一些的,她实在够不容易了,马森又不是一个叫人省
心的孩子,她得多操多少心啊。我知道,这些对她来讲并不是十分重要的,而你
才是她的命她的生活她的一切。如果我继续明目张胆地跟她横刀夺爱,不仅得不
到你的成全,还会把她弄得伤痕累累的。倒不如我们都含蓄一些,把阳光灿烂的
日子全给她。这样做,也许你会更加爱我,更加舍不得我,我的心里也会舒服一
些的。尽管你还依然一心挂两肠,我也认了。”
马欢又接上一根香烟,拉起了巴日丹的手握在手里。
巴日丹说:“从今天起,你得学会克制学会忍耐,不是到了特别想见我的时
候,最好少往我这里来。一来呢,给我留点面子,毕竟左邻右舍都是我们台的记
者,我还要工作的;二来呢,尽量少给上官金珠提供线索,让她感觉咱俩分开了
最好,我不想再对她有任何伤害,不然,我心里不安宁。”
“瞎扯淡。”马欢把香烟掐灭掉丢进烟缸,他说:“我这人天生不懂克制,
也不懂啥叫忍耐,我啥时候想来就啥时候来,不该有那么多忌讳吧? 你巴日丹要
是另有猫腻,也别那么多花花肠子,挺累得慌。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喜欢直来
直去,干脆利索。你说吧,想干什么? ”
巴日丹火了:“马欢,你可别不知好歹啊,我是为你着想,也是为上官金珠
着想的。本以为委屈我一个,可以让你们两个都开心的,没想到好心落个驴肝肺,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
马欢沉默片刻,再度点上香烟,一连抽几口,不吭不哈,只听见他吐出烟雾
时的嘘嘘声。
巴日丹瞟了他一眼,他也瞟了巴日丹一眼,两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巴日丹
的眼里充满了委屈和不满。马欢的眼里有少许的感激,这少许的感激是可以放大
的,也是可以起到星星之火与燎原作用的。他往巴日丹身边凑了凑,冲着巴日丹
吐出一串串烟圈,把巴日丹呛得咳出两眼泪。巴日丹气得捶他打他咬他,骂他不
是东西,骂他不理解人。
“你错了,我理解你。就冲着你能为上官金珠着想,宁肯自己受委屈,我这
辈子都欠你的,保证不会亏待你。希望下辈子你还能做我的女人。”马欢说得很
清醒,很理性,也很动情,他把所有感激感动感谢的意思用一句话概括了:“要
命鬼,我爱你! ”
巴日丹心头一热,一头钻到马欢怀里,她用她的方式呵护他们俩的爱情。
雨后初晴的早晨,大地一片暖色调的光,来来往往的人们少了些躁动,多了
些从容。广电中心大花坛中的月季格外绚烂,或出水芙蓉般的清新,或国色天香
般的娇艳。贺苏杭酷爱金色阳光照耀下的各色花朵,赏不够爱不够,赞不绝口。
有同事从身边经过,戏称她是花痴,她倒欣然接受,说自己爱花如命,就是花痴。
于是,她的笑容在花丛中绽放了,在晨阳的光辉里绽放了,鲜鲜亮亮明明快快的。
荣毅是背着手走来的,脸上带着残留的阴霾,皱眉皱脸。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是有一声没一声,有一眼没一眼的。贺苏杭问他遇到
了什么烦心事,一大早就不开心。他说没有不开心,是任务太重事情太多给压的,
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自己年纪大了老了,不像年轻人,生龙活虎,再怎么压
也压不垮。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五分钟,他俩边走边聊,准备去各自的办公室。贺苏杭总
觉得荣台心事不轻,又不便深问,只能投以关切的目光。荣毅忽然想起什么,说
让苏杭先到他的办公室一趟,他脸上的表情更沉重了。荣台的办公室刚打扫完毕,
窗明几净,井然有序,空气中流动着太阳的味道,是早晨独有的味道,有了这种
味道,就有了一天的新内容,新就新在不是昨天的,不是已知的。也只有未知的
东西,才会唤起人们探究的好奇心。
“国家广电总局深化广电改革的红头文件下来了。”荣毅的口吻像是在发布
通告,他见贺苏杭的眼睛一亮,却摇了摇头,颇为谨慎地说:“虽说有线无线资
源整合的前景可以乐观,但毕竟是要伤筋动骨伤及元气的,这么大的摊子,牵一
发而动全身啊! 我倒不是担心偌大的关系网不好摆布,而是担心大河电视台经不
起大折腾啊! 你想啊,高居不下的收视率必然会跟着波动,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
也很可能会受到一定影响。还有方方面面的事情,谁又能预料呢。”
“两台合并是迟早的事,资源整合,优势互补,也是势在必行的趋势。荣台
得多想积极的一面,大可不必忧心忡忡的。”
贺苏杭想安慰荣台几句,却又找不出合适的说法。
荣毅叹了口气,说:“苏杭啊,你是知道的,这些年以来,你一直是我最看
好的中层干部之一,也一直想把你再往前推一把的。如果两台合并,班子指数严
重超编,我怕耽误了你们的进步啊。”
“没事,一切顺其自然吧。”贺苏杭说得洒洒脱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荣毅翻出红头文件看了看,他说:“现在只是文件上有要求。要到真正意义
上的两台合并,还会有一段时间。我想呢,你可以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多跟上边
领导接触接触,联络一下感情,也给他们多提供一些了解你信任你的机会嘛,不
会对你有坏处的。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这个意思。你可千万别误会了,这和跑
官要官买官都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你明白吗? ”
贺苏杭点了点头,她想辩解几句,想说她不习惯跑上跑下的那一套,不习惯
单独去跟领导面对面谈话,也不习惯到处去推销自己,但她只是想说而已。当她
看到荣台日渐增多的白发和日渐加深的皱纹,她把想说的话统统咽了回去。
荣毅说,上午九点在市委第二会议室有个座谈会,主议题是大河市广播电视
发展前景,市里主要领导和有关部门领导都参加,他决定派贺苏杭参加会。一是
贺苏杭熟悉业务,有绝对发言权;二是贺苏杭头脑清楚,善于表达,且有一定的
知名度;三是想让贺苏杭风光一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贺苏杭拗不过他,只
好答应前去参会。荣毅突然问道:“假若两台合并只是停留在文件上,有线无线
依然各自为政的话,你觉得将来谁接我的班合适? ”
“反正不是我。”贺苏杭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吴世祖进门时跟贺苏杭撞了个满怀,两人都歉意地笑了笑,说声对不起。荣
毅说,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招前不顾后,是因为没吃过大亏。他又说:“正好吴
主任也来了,我正准备挂电话通知呢,上午九点的座谈会,苏杭你俩都去。”吴
世祖一听会议要求,就说:“这样前瞻性的大话题,需要吃透上级政策精神,了
解国际国内同行业的基本构架和基本态势,我和苏杭哪里能比得上荣台的政策水
平高,把握问题要到位啊,还是荣台去吧。再说了,荣台不去也不大合适吧。”
荣毅显然有些急躁,他把脸一沉:“叫你们俩去。就已经证明你们俩的水平。
我不去,自然也有我不去的理由嘛。长江总是后浪推前浪的,人才也是这样,往
往是后来者居上,青出蓝而胜于蓝。你们俩给我听好了,关键时刻谁也不许给我
掉链子。”
贺苏杭和吴世祖一出门,荣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心里很乱,一是贺苏杭
和吴世祖各有所长各有千秋,都是他的得力助手,偏偏对他俩越来越看不透了。
吴世祖的小伎俩,贺苏杭的满不在乎,他都不赞成,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急迫,
恨他们成熟得慢,恨他们有钢也使不到刀刃上;二是对他自己的。一旦两台合并,
自己年岁不轻,是留是去,是免是退,他把握不了未来。既然把握不了未来,也
就把握不住自己;把握不住自己,也就心乱如麻。
座谈会开得如火如荼。
贺苏杭和吴世祖都没给大河电视台丢脸,论水平,他俩不相上下;论风采,
他俩势均力敌;论大家熟悉程度,贺苏杭自然优势突出,吴世祖自然心里不是滋
味。座谈会一结束,他俩就各弹各的调各谱各的曲了。贺苏杭到市人大了解下午
常委会议程,她的准备要符合常委身份。吴世祖则抓紧时间到市领导办公室坐坐,
套套近乎,拉拉家常,当然忘不了让市领导给提提要求。他认为,想进步的都得
这样,得让领导眼中常看见你,只有领导眼中有你了,才可能心中也有你;只有
领导心中有你了,才可能关键时刻把你派上用场。无论是男是女是官是民,谁都
需要感情联络和联络感情,只要感情有了,啥事不好办呢?
荣毅问座谈会的情况,吴世祖大夸特夸贺苏杭的水平贺苏杭的风采,说市领
导对贺苏杭另眼看待,谁都会高看她一眼。
说贺苏杭是人大常委身份很特殊,所以她跟市领导的关系不一般。他是一板
一眼说的,逐字逐句都是很有讲究。在荣台面前夸贺苏杭,是在夸他自己的风度,
夸他自己的男人胸怀,只有让荣台欣赏他的男人胸怀,才能欣赏他这个人;只有
欣赏他这个人,才不至于在关键事上起副作用。他有一种感觉,荣台欣赏贺苏杭
在前,他在贺苏杭之后。在荣台面前说贺苏杭跟市领导关系不一般,是因为他也
拿不准贺苏杭跟市领导的关系多深多浅。往浅处说,肤皮蹭痒,留不下印象;往
深处讲,没有十分把握,不敢信口开河,害怕荣台有误解,只有用“不一般”
比较合适。
吴世祖这个“不一般”的说法还真在荣毅跟前落地有声。
荣毅倒希望贺苏杭得到市领导重视,这样就有利于贺苏杭的前途。然而,接
下来的一件事,“不一般”的说法帮了吴世祖,害了贺苏杭。
市里来人了解情况,原本是以调研的形式摸排大河电视台现状的,不想来人
年轻,没有经验,问跑了话题,专问些人事安排上的事,把荣毅问得七上八下没
着落。他说自己年岁大了组织上觉得怎么考虑合适他都没意见。来人就说:“荣
台存大河电视台可谓劳苦功高,将来一旦有线无线合并付诸实施,组织上会妥善
安排荣台的。”荣毅浅笑一声,问怎么安排。
那人则问他将来愿不愿去老干部局。荣毅轻声一笑,说:“看来我真是老了。”
吴世祖消息灵通,市里的人一走,他就到荣毅办公室送温暖,把能宽慰荣毅
的话都说尽了,荣毅还是愁眉不展。荣毅发牢骚了:“才刚刚见到红头文件说要
两台合并,就想撵我下台了。真要两台合并那一天,还不打发我回老家种田啊。
哼,问我愿不愿去老干部局,分明是要撵我快点下台嘛。”
这时,贺苏杭为一个重大选题来请示荣毅。荣毅接过策划方案翻了两下,顺
手签上“同意”二字,并署上名字和日期。
贺苏杭拿上策划方案告辞了。
“知道上边怎么评价您的吗? ”吴世祖问荣毅。荣毅说,管他怎么评价呢,
自己问心无愧,就知足了。吴世祖又说:“据我所知,上边领导对您的评价依据,
主要来源于下边的反映。”
“能有什么反映? 谁又能往上反映? 不管反映什么,总得实事求是吧。”荣
毅把两手一摊,一副坦然表情,他的表情是做出来的,坦然也是做出来的坦然。
他的不坦然是藏在心底的,那是一块伤疤,谁揭都会鲜血淋淋的。
“没有谁不实事求是,人家反映您年岁大了,观念跟不上时代潮流,建议趁
两台合并之时……你能说人家不实事求是? ”
吴世祖用掏心掏肺的真诚步步打动荣毅,他问:“荣台,就凭您德高望重的
地位,谁的话会在市领导那里起作用啊? ”
荣毅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除非跟市领导关系不一般的人呗。你说,
我始终待她不薄啊,她干吗在关键时刻坏我的事呢? 人心隔肚皮,人心难测啊!
你们两人都想进步,但我最先是想往上推她的啊! ”
“算是荣台清醒。”吴世祖神秘兮兮地说:“荣台还蒙在鼓里吧,苏杭正加
紧活动呢,她直接找的是上边的大头,听说省长秘书都亲自出马了,人家还能把
您这么一个快下台的老人放在眼里嘛。还有啊,苏杭的野心大着呢,人家瞄准的
可不是副台长的位置,而是荣台您的宝座。”他见荣毅又是一愣,接着说:“现
在是非常时期,两台能不能合并,怎么合并,都是未知数。所以,苏杭恰恰利用
这个非常时机上下活动,省里有省长秘书撑腰,还会有什么难办的事? 市里更好
办,她本人就是市人大常委,想办什么事不容易啊? 不要以为您还未到退居二线
的年龄,有线无线合不合并还没有定数,您的位置就是颠覆不掉的。不是这样的。
只要上边哪个主要领导动动心思帮苏杭,您就得靠边站。不然,怎么会有人问您
愿不愿意去老干部局呢? 无风不起浪,你可千万别低估了苏杭的能量。”他见荣
毅还是半信半疑,又说:“荣台可能会说,共产党的干部是讲级别的,是按阶梯
往上走的,不可能从新闻中心主任一下子跳到您台长的位置上。您别忘了,现在
是改革步伐迅猛的时代,不拘一格降人才也是可以提倡的,苏杭可以先任副台长,
也可以从副台长变成代理台长,直到取代您为止。您也不要以为我是在靠推测蒙
您,不是的,您别忘了我也在市里有人,凡涉及到大河电视台的事,我都会知道
的。我一旦知晓的事情,我会马上告诉您,因为您非常信任我,我不能对不住您
吧? ”
荣毅被吴世祖的一番话弄得头大眼昏。他在想,难怪贺苏杭对他的劝说不屑
一顾,人家是攀上大头头了? 他不由得一拍桌子:“原来如此! ”
真是无巧不成书。
第二天一早,市委组织部来人找到荣毅,让他做出最后表态,吴世祖和贺苏
杭只能提拔一人,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吴世祖。
同一时间。
贺苏杭是在去雷天虹住处的路上接到省长秘书电话的,她当时一惊,问对方
怎么这么清楚大河电视台的事? 省长秘书说,省长看苏杭是块好料,希望她在电
视领域能大有建树。贺苏杭说,她只是扎扎实实地搞业务,能不能有所建树还要
看努力程度和聪明智慧的结合,不过,她会坚持不懈地努力往前走的。省长秘书
问苏杭有什么要求,他都会去办的。贺苏杭说,没有什么要求,一不想当官,二
不想发财,只想脚踏实地搞业务。省长秘书说,苏杭能在当今社会清心寡欲,实
在令人敬佩。贺苏杭说,思路决定出路,性格决定命运,她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不该做什么;她也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如果用丧失人格的代价换取某种虚荣,她宁可去当尼姑。省长秘书说,想当
官未必就是虚荣,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贺苏杭说,顺其自然,一切由
组织决定。
雷天虹自始至终在听贺苏杭和省长秘书的通话,他不住地点头,又不住地摇
头。
“干吗呀,你到底是赞同还是反对,总得有个明确态度吧。”贺苏杭让雷天
虹将越野吉普靠在马路边,一本正经地等他回答。
“按理说,我应当完全尊重你的选择,无论是搞具体业务,还是当领导,我
都得全力支持你才是。不过我认为,搞具体业务和当领导并不矛盾,即使出现矛
盾,也是对立统一的,而不是不可调和的。”雷天虹看到贺苏杭的表情有些不耐
烦,又说:“无论有线无线是否合并,对于你来讲,业务上都不会有太大影响,
但如果你有心参与副台长的竞争,合并不如不合并对你更有利。”
贺苏杭不解,问为什么。
雷天虹笑了,笑得很深沉,他说:“如果大河电视台依然独立的话,荣毅台
长向上级的建议就很有分量,也更有发言权。他对你的信任和赏识,都会为你的
竞争胜出起到关键性作用。但如果两台合并就不好说了,荣毅台长本身年岁不小
了,组织上还用不用他都很难有把握,他还会有心思顾及那么多嘛。”
“不会的。”贺苏杭满眼的自信:“我真要有心参与竞争的话,荣台不管什
么时候都会帮助我的。因为他了解我,也非常相信我。”
“那你为何不竞争一下呢? ”雷天虹满眼的期待,他说:“人事制度改革本
身的最大意义就在于机会均等公开公平。依我看,你就冲着检验一下自己实力的
思路,也应该扑下身子,投身到改革大潮中搏击一把,是沉是浮是进是退,最终
的结果一目了然。”
贺苏杭望着雷天虹,眼睛放出亮光,是被雷天虹激出来的亮光,她不由得挺
起胸膛收起小腹,有一股时刻准备着被组织挑选的冲动。转而一想,不行,等待
组织挑选和顺其自然没什么两样,都是被动的味道,都是被动的姿态。如果别人
说让她积极参与竞争,她可能还会不屑一顾不以为然,现在是雷天虹鼓励她积极
参与竞争,她就不能再摆出被动等待的姿态了,她得有所表示,她得有明确的态
度,于是,她首先想到了荣毅台长。在她看来,荣毅是最有条件帮她也最愿意帮
她的直接领导,荣毅对她的认识是充分的全面的,她用不着在荣毅面前推销自己,
荣毅就会自觉自愿地把她褒扬得完完全全。
雷天虹驾车送贺苏杭到荣毅家楼下时,贺苏杭又想打退堂鼓,她是被雷天虹
用鼓励的目光送上楼去的。然而,她没有料到,平生第一次为自己的进步求助,
就彻头彻尾地碰了一鼻子灰。荣毅问她早干吗去了,留给她一声长长的叹息。
荣毅望着贺苏杭离去的背影直觉得闹心,他预感到问题并不那么简单。
吴世祖被市委组织部正式列为考察人选,他内心的喜庆劲是顺着血脉流通全
身的,喜庆是对自己能量检验之后的喜庆,是踏上成功阶梯的喜庆,也是傲视社
会唯我洞察的喜庆。在他看来,荣毅不是老谋深算,贺苏杭也不是鹤立鸡群。老
谋深算能怎样? 鹤立鸡群又能怎么样? 谁能保证不被挫败不被戏弄,管什么猫道
鼠道呢,谁最终攀上成功的阶梯,踏上成功的通途,谁就是胜利者,没人追究你
是怎么取得胜利的。
马野眯着眼睛晃着二郎腿,说吴世祖见长进了,越来越老到了,这就是日渐
成熟的标志。他说当今社会是个非常浮躁的大家庭,当家主事的就那么些位置,
你要想不被人摆布,不被人戏弄,就得想方设法获取属于自己的位置,往往是得
不择手段的。这也是被社会逼的,适者生存,物竞天择。
吴世祖的表情有些万事大吉旗开得胜的自满,语言也不遮不拦的不留余地。
马野斜着眼看他,他意识到有些过了,说在自己兄弟面前太真实了太自我了,没
有伪装,没有包裹,也没有做作,这才是大老爷们的本色。
马野又斜眼看了看他,说在自己兄弟面前也不能完全丧失自我保护意识,一
旦失去了自我保护意识是非常危险的。吴世祖说,还是老兄老到,老兄就是一本
哲学著作,老兄就是一部百科全书。马野说他贫嘴,说想拍马屁也得有学问。吴
世祖连连点头。
录像机里播放的是贺苏杭在《黄金时间》曝光马野的那期节目。马野再度晃
起二郎腿,边看边皱眉头,边看边发出轻轻的冷笑声。他说,看见贺苏杭就闹心,
随手关掉了录像机。
“老兄的意思……不让贺苏杭再上《黄金时间》? ”吴世祖的神情有些捉摸
不定。
“笨蛋,怪不得人家说个大心实,我看你可真够实在的。
我说不让贺苏杭上《黄金时间》了吗? “马野的冷笑裹挟着叵测的居心。吴
世祖似乎心领神会,又似乎将心悬在半空中,覆盖着重重迷雾,还直夸马市长高
明是高人。高人的高明是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他并不知晓马野已经给沈岁亭下
了套,而且这个套是死扣,一旦被套,死活挣脱不掉。打断骨头连着筋,就不信
死整老子不连女儿的心。到时候就有贺苏杭的好看了。
不出三天,正在紧锣密鼓的“苏杭庄园”被勒令停工,理由是违反国务院不
能侵占农民耕地的有关规定,属于违章建筑,必须限期恢复农田。这样一来,拉
料的大货车被挡在外面,轰隆隆的水泥搅拌机停止转动,拔节的墙体中途搁置,
建筑工人个个睁着不解的眼睛。
“我们都是签了合同的,停工的工钱怎么给大伙算? 工人们可都是上有老下
有小等着吃饭的,不能说停就停啊。”包工头摘下安全帽拿在手里,每说一句话,
他就会习惯地将帽子往前杵一下,以示急切,以示恳切。
海威和沈岁亭交换了意见。海威面对黑压压的建筑工人,他拿起了喇叭:
“工人兄弟们! 现在我们‘苏杭庄园’因故暂停施工,估计会耽误一些工期。刚
才我和沈老板商量过了,除了按照合同法的有关规定给大家兑现以外,停工期间,
依然保质保量地给大家搞好后勤服务,尤其是饮食服务,不让大家的身体吃亏,
不让大家经济上受损失。我们应该给的工钱一分不少,保证给大家足额发放,请
大家放心! ”
工人们的掌声叫好声持续了一两分钟。
沈岁亭接过喇叭,他用江南普通话讲道:“工人弟兄们,谁没有父母爹娘,
谁没有妻子儿女,谁没有责任,谁没有义务,我晓得你们都需要钞票养家糊口,
孝敬老人,抚育小孩。
我可以绝对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不管‘苏杭庄园’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凡是
应该给大家的绝不欠账。今天是十六号,这个月仍给大家发全月工钱。“又是一
阵掌声和叫好声。他意味深长地接着说:”你们中间不乏有会算账的,‘苏杭庄
园’停工一天的损失就是惊人的! 所以,我和海老板一定会竭尽全力想办法,尽
快恢复‘苏杭庄园’的建设。我在海外漂泊得太久,对祖国大陆的政策还没有完
全吃得透看得准,但我完全可以相信,祖国的各级政府一定是为纳税人服务的,
‘苏杭庄园’所遇到的困难也是可以克服的。“
这回,工人们没有了掌声和叫好声,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有赞赏“苏杭庄
园”两位老板为人的,有为大河市政府的举动不解的,更多的是担心停工会给
“苏杭庄园”造成太多损失,他们替两位老板心痛! 工地指挥部只剩下沈岁亭和
海威,他俩商量对策,意见产生分歧。沈岁亭搬出大河市政府及有关职能部门的
红头文件,强调“苏杭庄园”没有违规,执意要去跟政府理论。海威说他不懂中
国国情,不了解中国官场,明摆着的事,却是不能摆在明处的事。要想处理得妥
当,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讨说法要说法。如果你真的不明事理,你只能到处碰壁,
最终落得头破血流,还得一事无成。
“你越讲得多,我就越不明白。但我相信,共产党的各级政府都应是实事求
是的政府。什么明摆着的事,却不是摆在明处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沈岁
亭窝了一肚子火,把一堆文件一股脑地丢进垃圾桶。
海威从垃圾桶内将东西一样一样地捡拾回来,说该有用的时候,这些东西都
会有用的。而这些东西没有一样不是钞票换来的,无非现在有人故意将它贬值罢
了。要想让这些东西重新发亮发光,不下大工夫不花大本钱是没意义的。于是,
他决定暗中帮助沈岁亭共渡难关,巧渡难关。帮了沈岁亭,就等于帮了“苏杭庄
园”;帮了“苏杭庄园”,也等于帮了他自己,尽管他只占“苏杭庄园”股份的
20%,但他得尽百分百的努力。他坚信,努力的最终结果是在帮苏杭,只要能帮
苏杭,哪怕上刀山F 火海,他都会义无反顾。
“苏杭庄园”被勒令停工,没想到最先遭殃的是荣毅。马野副市长把他叫去
猛训斥一顿,说大河市的经济秩序都让虚假报道给搞乱了,大河电视台直接搞虚
假报道,不仅造成不可挽回的恶劣影响,还给大河市的经济建设造成重大损失。
还说大河电视台竟然把一个严重违反国务院政策的大都房地产公司,吹捧成前景
光明的外来投资重大项目的合作企业,是极不负责任的! 报道严重失实! 荣毅被
马野副市长训得一愣一愣的,仍没搞明白为什么挨训,便很是谨慎地说:“马市
长批评的有道理,不过……不知大河电视台哪件事上搞了虚假报道? 我就是追究
当事人的责任,也得知道是谁吧。”
“荣台是真糊涂啊,还是装糊涂? ”马野一脸严肃地盯着荣毅,他说:“据
我所知,荣台不仅纵容手下搞虚假报道,还以职务便利搞人情报道。”他看荣毅
仍满眼疑惑,又说:“叫我怎么说你好呢,按理讲,你是一位很有经验的老台长,
大河电视台又是大河市最有权威的主流媒体,怎么能像街头小报那样不负责任,
误导观众呢。”他稍稍缓和了口气,接着说:“我刚从基层上来做主管经济的副
市长,荣台和大河电视台不说帮我一把,反倒给我捅窟窿,搞虚假报道,严重扰
乱了正常的经济秩序。”他的口气又硬起来:“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大河电视
台《黄金时间》栏目在报道‘苏杭庄园’项目中严重失实,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视,
对你提出严肃批评,并要求你在《黄金时间》栏目中给观众做出反馈,承认前一
段的报道存在严重失误。”
荣毅心里开始擂鼓,当前非常时期出这种事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不得而
知,但肯定负面作用不小。接下来一连几天,他不是被这个领导训斥,就是被那
个领导批评,检讨书层层往上递,反复承认把关不严有失职责,可就是过不了关。
市领导,部领导,局领导,没有谁给他好脸色看的,都说他检查不深刻,反省不
够,让他重写检查重新认识重新反省。他苦不堪言,却无处诉苦。于是,他把心
里的火一股脑地压在贺苏杭身上。尽管没有多少道理好讲,但不开心是因为贺苏
杭而起的。
贺苏杭知道荣台不开心,也不愿跟他做任何解释。她也不开心。那天,为了
进步的事在荣台那里碰了壁,她就不开心。
她也不服输。她的不服输不是说在嘴上,不是表现在脸上,而是憋在心底的。
她是那样高看荣台信赖荣台,而荣台却是那样的对她缺乏了解缺乏信任,她心里
极不舒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数太多,她想想都觉
得累心。
但事业不能不干,还得干出名堂来;工作不能不做,还得做出成绩来。她就
不信,共产党的干部能都不讲党性不看政绩,不信共产党的干部都是靠一层一层
的关系网推上去的,不信是金子会没有发光的机会。年轻就是本钱,年轻就是财
富。只要拥有本钱拥有财富,就不怕没有被伯乐赏识的机会。
雷天虹在电话里说苏杭心高气傲,有些脱离现实。现实存在关系网,你就得
认清关系网的作用,还得认清关系网不都是起坏作用的。好人的关系网就会起到
好作用,可以举贤避亲,广泛地招贤纳士,从而推动社会进步,促进经济建设的
发展;坏人的关系网就另当别论了,它可以一味地任人唯亲,不看品德是否优秀,
不看成绩是否突出,也不看有没有造福一方的能力,只要能同流合污,就是自家
兄弟姐妹,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它才不管社会能不能因此而进步、经济建设
能不能因此而发展呢。
贺苏杭还是不服气。不服气她也不想说了,撂下电话长长地吐了口气,愣了
半天神儿,还是决定找荣台谈新闻中心补充新生力量的事,记者们不能硬撑着疲
于奔命了。再这样下去,收视率必定受到影响,记者队伍的整体业务水平也很难
提高。
荣毅根本不看贺苏杭呈上来的报告,说他够烦了:“不就是想让我早点退位
嘛,也不能这么急吧。”话音落,他就想请贺苏杭离开办公室。贺苏杭还没搞懂
怎么回事,又被荣台请进来了,这才明白原来事出有因。恰在这时,马野又打来
T 电话,说荣台不虚心接受批评,不要以为老台长就一定德高望重,没人敢怎么
着,给市委市政府捅了窟窿一样得受到严厉批评,得追究责任。荣毅硬着头皮跟
马野通完电话,忽然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苏杭庄园”的问题不至于让马野
这么恼火吧? 其中定有缘由。
贺苏杭也不完全明白马野拿“苏杭庄园”大做文章的真正含义,只猜测马野
是在实施报复,究竟多深多浅多危险,她还一时看不透彻。所以,当荣毅问她时,
她只能按照面上的说法,是“苏杭庄园”的审批手续出了纰漏,正在设法弥补。
荣毅对报道的要求非常具体,他的要求也就是马野的要求。他问贺苏杭有没
有意见,贺苏杭回答:“一定不会让荣台失望,我会安排今晚的《黄金时间》,
承认前一段对‘苏杭庄园’的消息披露存在失实,予以更正。”
“不仅失实,是严重失实。”荣毅强调说:“今晚的《黄金时间》是否能妥
善处理好市领导交办的事,取决于你这位新闻中心主任的态度,我相信你不敢不
重视吧。”
“我晓得荣台一贯信任我,当然这回也不能有例外。”贺苏杭的话一语双关,
她就是要刺一刺荣毅,谁叫他耳朵根那么软呢,缺少主见随风倒,谁给他套近乎
他信谁,谁会花言巧语他信谁,真是有些越老越糊涂了。转而一想,不能完全怪
荣台糊涂,因为有人太会是非太会钻营罢了。
当天晚上,金凯瑞依偎在沈岁亭怀里,收看苏杭在《黄金时间》披露“苏杭
庄园”停工的消息。金凯瑞感觉到沈岁亭浑身颤抖,便把他搂得紧紧的,说:
“眼看‘苏杭庄园’拔地而起,谁心里不高兴啊! 可政府的一纸通令,工地就一
下子瘫痪了,谁都会心急上火的。再咋整,那也是大笔的血汗钱砸在那里啊,能
不心疼嘛。”
“这下惨透了,工地一天不开工,就是一天的损失啊! ”沈岁亭眼睛里布满
血丝:“我本想好好造造势,给苏杭未来的日子好好打打基础的,我这辈子欠她
的太多啊! 谁会想到净给她添乱,借用‘苏杭’这个名字给庄园命名,却不能给
她带来好的影响,我真是愧上加愧啊! ”
金凯瑞安慰道:“你想得太多,问题不会像你想像的那么复杂。再咋整,你
也是苏杭的亲生父亲,她会理解你的良苦用心的。我比你更了解苏杭,她一定不
会怪你。”
沈岁亭惨淡地笑了一下:“我晓得苏杭不会怪我的。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她,
心里蛮难受的。金钱损失了,我们还可以再挣回来的,但亲情残缺了,什么时候
才能将缺口补上啊! ”
金凯瑞把沈岁亭揽在怀里:“你的年纪不轻了,不能承受太多太大的心理压
力,搞不好就会出毛病。不同的问题,你要学会区别对待,亲情和金钱是两个范
畴的概念,一个属于心里有没有的问题;一个完全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
带去,我们用不着为身外之物大伤元气。我敢保证,苏杭早晚会承认你这个父亲
的,你得学会忍耐,学会等待。至于‘苏杭庄园’停工可能造成的重大损失,你
大可不必太多虑。可以跟你明说,我看重的不是你的财产金钱,而是你的才华人
品。我仰慕你的才华,更仰慕你的人品。”
沈岁亭的热泪夺眶而出,他庆幸得到了世界上最知书达理最善解人意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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