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鸠占鹊巢
朱国平在电子信箱里收到了肖娜的来信。
国平:
你好!
好久没有通信了,你一切都好吧,龚燕和辉辉都好吧?
我一切都好,每天的生活尽管还是老样子,但毕竟是取得了很大收获。我们
课题组的实验项目已经告一段落,目前组里的人正在分头修改实验报告,估计下
个月就可以全部搞出来了。据我们课题组组长青木先生说,这个报告已被校方决
定在校刊上发表,届时还将为此专门举办一个学术报告会。组长青木这一段时间
非常高兴,作为奖励,上个星期还带我们全组6 个人利用双休日去避暑胜地——
有马温泉痛痛快快地玩了两天。
有马是一个既安静又优美的小镇,它坐落在秀丽的六甲山北麓(我们学院及
我住的地方都在六甲山的南侧),从我们学院出发,大约三个多小时即可到达。
为了能更清晰地领略六甲山的景致,我们一行人是先乘坐有轨电车到达一个叫芦
屋的地方,然后从那里再转乘观光大巴沿着盘山公路翻越六甲山到达有马的。有
马小镇上温泉遍布,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硫磺的气味,脚下的石板路
也像是被温泉水浸泡过的一样,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黄色。我们在那里爬了山、
洗了温泉、还举行了会餐、唱卡拉OK,玩得十分开心。我还买了许多当地特产—
—碳酸煎饼,薄薄的,脆脆的,吃在口里又酸又甜,可惜不能与你们分享,不知
为什么,每逢这种快乐的时候,我就会特别地想念你们。
我的日语比刚来时有了很大进步,同伴们说的话我已经能大致听懂了,但要
我说出来还有一定的困难。好在大家对我的日语表达方式早已习惯了,常常是不
等我说完,他们就知道了我要说什么。何况还有英语作为后盾,所以,交流上已
不成问题。
谢晓阳到达日本后的第二天就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他现在住在公司的办事
处里,办事处在东京的新宿地区,是一个十分繁华的地方,步行到代代木公园和
明治神宫,只需十多分钟的路程。他让我有时间去东京玩,他会为我当向导的。
为此,他说正在努力熟悉东京的情况和地形。
谢虹前不久也来了电话,说了医院里的一些事。另外,她还说了关于你为了
晓阳的事背了处分的事,弄得她心中非常不安,以至说都不好意思再打电话给你
了。我听了以后很是震惊,也很不安,说起来,在这件事中我也是有责任的,因
为当初如果不是我向谢虹首先提到了你,谢虹也不会去找你的,以后自然也就不
会发生那样的事。现在为了办成一件事,人求人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但谁也料不
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更想不到让你为此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听谢虹说龚燕为此
要与你离婚,是真的吗?我想这一定是她的气话,你一定要冷静,过一段时间慢
慢就会好起来的。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起码是为了辉辉。你是个有毅力的人,想
你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并重新振作起来。
我现在才发现,人有时其实是很脆弱的,情绪上的变化也经常是一会儿天上,
一会儿地下的难于把握。前两天我就有过这样一次经历,那天在驶往学校的电车
里我正在阅读一份中文报纸,突然间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枚十日元的硬币,重重
地打在了我手中的报纸上,我当时实在是气愤极了,真想大骂这个扔硬币的家伙
一顿。显然,这枚硬币是冲着我手中的这张中文报纸来的,如果没有猜错的话,
这肯定是个右翼分子干的。他们现在趁中日关系紧张之机,四处发泄对中国的仇
恨,以至连一张中文报纸都不放过。这使我突然间萌生出了一种不想在这里再呆
下去了的念头,再看看我身边的那些日本人也似乎一个个都变得凶险和充满了杀
气起来。那一天,我的心情一直都很不好,就像突然间被一只充满了敌意的手推
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中,心里充满了恐惧、焦虑、痛恨与不安。但是到了第二天,
当我的头脑渐渐清醒下来的时候,便觉出了自己的极端与偏见,并在同事们充满
友好的目光中,重新找回了失去的感觉与信心。
一枚小小的硬币几乎在那一刹那间改变了我的一切想法。由此我便悟出了人
的脆弱与易变。这也许不能算是什么错误,但却是人类普遍存在的一个共同的弱
点。关键是我们该如何学会迅速地从突变的状况和不良的情绪中跳出来,让思维
回到冷静的轨道上去,因为任何外界的压力其实都是通过我们自身的脆弱才得以
大行其道的,懂得了这个道理也许我们就会变得坚强一些。在这一点上,我相信
你一定比我有更强的理解力和克制力。好了,先聊到这里吧。
祝你一切顺利!
肖娜
2005年7 月7 日
朱国平立刻从网上给肖娜发去了复信,他在信中告诉肖娜,非常感谢她的关
心与鼓励,但他与龚燕的事已经彻底结束了。这样做不是因为自己失去了希望和
信心,而是不愿意让龚燕以为自己是在用拖延战术来破坏她已经下定的决心。在
确信了她的请求和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之后,自己便同意了, 现在一切都已经
过去了。朱国平还把他与龚燕在分手前的那次谈话内容也告诉了肖娜,他认为龚
燕的话许多是有道理的,对自己今后的生活都不无帮助。因此,他绝不记恨龚燕,
反倒觉得自己在许多地方对不起她。
朱国平还对肖娜在电车上的遭遇表示担忧。虽然他相信大多数日本人是友好
的,但对那些右翼分子的危害也不可掉以轻心。他叮嘱肖娜一定要小心,为了安
全起见,这一段时间在电车等公共场所暂不要看华文报纸,也尽量少讲中国话,
以防暴露身份。
朱国平的电脑打字水平较差,一封信整整打了一个晚上。等发出去时已经是
深夜了。第二天上班,童小莉关心地问他眼睛为什么发红?朱国平说昨晚在电脑
上打了个东西,时间长了。
童小莉问为什么不让她帮着打?
朱国平说是一封私信,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童小莉会意地笑了笑,没再问。
朱国平完全病愈之后,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想到阿玉在治病期间对自己的
照顾,便觉得应把阿玉请到培训中心来好好感谢一下才对。随即他又想起肖娜在
来信中提到的谢虹不好意思见自己的事,便想何不主动一些,邀请她和贺建方也
一起来培训中心玩一次呢?再叫上孟连喜、凡凡和辉辉,大家一起好好聚一次,
打打保龄球,游游泳,吃一顿农家饭,晚上都住在这里,唱唱卡拉OK,跳跳舞,
不是一件挺美的事吗。
为稳妥起见,他先把这个想法和戚宏健说了。戚宏健说:“太好了,你早就
该请人家来咱们这里玩玩了, 还应该再叫上龚燕,虽然离婚了,但总还是朋友吗。
这回你一定要把他们都请来,算是咱们中心的客人,一切招待费用由中心埋单。”
朱国平忙说:“那可不行。这些都是我的朋友和家属,哪能让中心请客呢?”
戚宏健说:“你给中心出了那么大的力,这点小事还和我计较什么。我大小
也是个主任,这点权力你总得给我吧。再说,中心哪年不招待个几十上百的关系
户啊,你这点花销能算得了什么。”
但朱国平坚持要掏钱,否则宁肯不搞这个聚会。
戚宏健见他倔劲上来了,也拿他没办法,只好答应。最后谈定,朱国平享受
半价优惠。这边谈妥之后,朱国平马上去打电话挨个通知,大家自然都高高兴兴
地答应了下来。只有龚燕说这个双休日要加班赶做那套《青少年写作丛书》,所
以就不去了。龚燕的不来也多少在朱国平的预料之中,龚燕说辉辉肯定会去,因
为辉辉说几次了,培训中心那里挺好玩的,还想再去。
谢虹接到朱国平的邀请,感动得不行,以至声调都有些变了,在电话里和朱
国平说了一大堆的话,并答应一定要来。
孟连喜自然也没问题,整天开车在街上转悠正烦得要命,早就想找个地方聚
会一下轻松一下。
怕大家来了以后自己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朱国平还特意请了童小莉帮助接待
一下,童小莉自然高兴得不行,因为自从传出朱国平认识一个开宝马的漂亮女孩,
她一直就想见见那个女孩到底长得什么样。
周六上午,朱国平邀请的客人们都来了。阿玉、贺建方、孟连喜各开着一辆
车,辉辉和凡凡坐在孟连喜的车上。孟连喜还特地从朋友那里借了一辆奥迪,而
把自己那辆挂着出租牌子的捷达车扔在了家里。
培训中心的保安早早就在大门口站成一排,列队欢迎、敬礼致意。吓了开车
走在前面的阿玉一跳,以为这里今天有什么贵宾光临,直到朱国平跑过来,向她
招手,她才知道,这些人原来是站在这里恭候他们的。于是便停车走下来,学着
东北人的语调对朱国平说:“朱哥,你在这旮整得是啥节目啊,怪吓人的!”逗
得一排保安都失去了严肃。
朱国平把童小莉介绍给大家,互相都握了手,然后一起上了车,径直开到培
训楼前。朱国平和小莉先把大家让到客房里休息了片刻,然后带着大家把整个中
心参观了一遍。
贺建方望着柳荫中的一湖碧水说:“想不到这里还藏着这么美的一个地方。”
孟连喜说:“以后再遇到有客人找地方住,我就把他们拉到这儿来。”
朱辉接他的话茬儿说:“孟叔叔,你拉他们上这儿来,不是因为这里好,主
要是因为这里远吧?”
孟连喜佯怒道:“你这小子,脑子全用在这上了,和你爸上学时一样,骂人
不吐核!”
大家都笑了,还故意气孟连喜说:“辉辉说得有道理,一针见血。”
一圈走下来,刚好到了午饭时间。
午餐极其丰盛。厨师长亲自上阵做了几样拿手好菜:爆炒鳝糊、姜葱炒蟹、
糟溜鱼片、葱烧海参、清蒸海鲈和琵琵虾,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扬。正在大家大
快朵颐之时,阿玉忽然想起朱国平在电话里讲好的是吃农家饭,便问:“朱哥,
不是说好吃农家饭吗?怎么变成了海鲜宴了?”
朱国平解释说:“别急,又不是就这一顿,晚上才是农家饭呢。”
谢虹慎怪道:“搞得这么丰盛干什么?我们又不是什么贵宾。”
童小莉替朱国平回答说:“谁说你们不是贵宾?我们中心的戚主任早就交代
过了,要按照接待机关领导的标准接待你们,采购员和厨师长一接到指示昨天一
早就开始忙上了。”
阿玉说:“怪不得这么丰盛。”
孟连喜极受感动,说:“如此说来,咱们更得好好喝上几盅才是。”他起身
给朱国平、贺建方的酒盅里都倒满了酒,要一盅对一盅地喝。朱国平身体刚复原,
不敢多喝,阿玉在一旁拦着不让孟连喜给他倒,谢虹也一个劲地让贺建方少喝。
孟连喜见状开玩笑道:“你们都有人疼,就我一个没人管。”
朱辉和凡凡在一旁抢话说:“孟叔叔,我们疼你,你多喝点吧。”逗得一桌
人险些喷饭。
吃过饭,大家特地去到后厨谢过厨师长和厨师们才走出餐厅。朱国平和童小
莉本想让大家回客房去休息一下,但大家觉得在房间里呆着没事,又不想睡午觉,
说不如去打保龄球,于是就都去了保龄球厅。
玩了没一会儿,阿玉突然心血来潮,提议要打比赛,每人打四局,最后算总
分决定输赢。谁输了晚上罚唱歌,大家都说好,并推举童小莉当裁判。
一打上比赛朱国平才发现贺建方竟是个保龄高手,不但姿势正规,一招一势
都很到位,而且一手的飞碟球更是打得又转又准,第一打几乎都是标准的一、三
瓶之间入位,全中率很高,即使有剩瓶,只要不是大分瓶就能补上,所以极少断
格,颇具专业水准。第一局就打出了二百的高分,以后三局更是每局都在二百分
以上。一问才知道,贺建方曾经拜过一位国家集训队的高手为师,正经学过一年,
在全城业余保龄球手中多少也有一号,第一自然是非他莫属。阿玉成绩紧随其后,
总分排在第二,接下来是朱国平第三、谢虹第四、孟连喜最末。
朱国平拿孟连喜开心道:“连喜,你开车开得那么好,多快的速度都能把握
得住,多窄的缝都能钻过去,可打起保龄球来怎么老是洗沟呀?”
孟连喜一边擦着头上冒出的热汗一边说:“打这玩意儿和开车真是两股劲,
怎么也把握不住,不是往这边偏就是往那边偏,要是能在保龄球上安个方向盘就
好了。”
朱辉听了在一旁打趣道:“孟叔叔,要不要再安上个卫星定位和ABS 呀?”
朱辉的话把大伙都逗笑了。
孟连喜说:“最好再在球道两边安上护栏,省得一打就进沟。”
朱国平说:“行了,别说了,再说连交警都快出来了。”
童小莉一边笑一边说:“和你们在一起真是把肚子都快笑破了。”
从保龄球厅出来,大家意犹未尽,便分开来自由活动。喜欢垂钓的贺建方与
谢虹去了鱼塘;童小莉陪着朱辉、凡凡去打乒乓球;孟连喜中午的酒劲此刻顶了
上来,一个人趔趔趄趄回了房间去睡觉;只剩下朱国平和阿玉。朱国平问阿玉想
玩点什么?阿玉说想去朱国平住处看一看。两个人便沿着一条方砖铺成的甬道去
了朱国平的房间。
朱国平的宿舍在培训中心大院的东北角上一个带月亮门的院子里,院子不大,
呈窄长条形状,靠北面一溜是房,靠南面一溜是墙,房子是用红砖砌成做仓库用
的,朱国平住在东头最里面的一间。门前种着几株碗口粗的玉兰树,虽早已过了
花期,但叶子却碧绿、茂盛。朱国平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枕套也都像新换
过的。
朱国平让阿玉在椅子上坐下,给她沏了一杯茶。
“想不到你还挺勤快。”阿玉环顾了一下屋里的环境后表扬说。
朱国平笑道:“哪儿啊,这全是服务员们帮助做的。我和她们说过几次,卫
生我自己可以搞,可她们还是每天跑过来帮我打扫,床单、枕套也是每周一换。”
阿玉看到桌上摆放着的几本相册,便随手拿过来翻。翻着翻着,阿玉的眼睛
在一张大幅的黑白照片上定住了,这是朱国平高中毕业时的集体合影,已经有些
黄旧了。
“肖娜姐!”阿玉忽然惊喜地叫道,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之后,她又陆续认
出了朱国平、孟连喜和刘云朋。“那时你们简直像小孩一样。可肖娜姐那时就那
么漂亮,一眼就能让人认出来。朱哥,你那时比现在要精神得多,除了有点孩子
气之外,别的地方都比现在强;刘云朋那时的样子仿佛就带出了坏;孟连喜怎么
这么土气呀?像是刚从农村里来的。”
朱国平说:“你还别说,孟连喜还真是从农村来的,他是上高一时才从农村
转来的,刚来时说话还有口音,班上同学都爱拿他开心。他的功课也很一般,没
什么特别出众之处,所以家里连大学都没让他考,高三毕业后就去参了军。在部
队当驾驶员,复员回来就分在了出租汽车公司,一晃都快三十年了。”
阿玉感慨地说:“我也保留着一张初中毕业时的照片,可惜,同学们现在都
分散在四面八方,想聚一次都难。”
朱国平说:“哪天让我也欣赏欣赏你们的毕业照片?”
阿玉遗憾地说:“我没带出来,放在了四川的家里,你要想看除非哪天和我
回四川一次才行。”
朱国平说:“那太好了,我正想找机会去四川玩一次呢。不知为什么,在我
去过的地方中我独独就喜欢四川。”
阿玉说:“去过四川的人都说喜欢四川,只怕你在那里住得久了就会烦了。
我们那里到处都是山,全是好大好大的山。从小到大我们都看够了山,所以,我
的那些同学才都一个个从山里跑了出来,跑到大平原和大城市里去闯世界。”
朱国平有感而发道:“和钱钟书先生在《围城》里说的一样:城里的人想冲
出去,城外的人想冲进来。用到你这里就是:山里人想走出来,山外的人想走进
去。”
阿玉说:“这个道理似乎用在什么地方都合适,但只有一个地方是个例外。”
朱国平问:“什么地方?”
阿玉说:“没钱的人想冲到有钱人的圈里去,而有钱的人却不想冲进没钱人
的圈里来。”
朱国平表示赞同:“你说得对,这倒挺符合当今人们的普遍心态。”说到这
里,他忽然想起了刘云朋卖楼的事,便问阿玉事情进展得如何?
阿玉说:“还是不见起色。前两天,刘云朋打电话给我,说想请我回去帮他
一把,还许愿说给我每月一万元的高薪。”
“你答应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说,回去也行,但前提条件是必须把那个虞美芬给我开了。”
朱国平问:“他答应了吗?”
阿玉说:“他开始不愿意,我说那就一切免谈,后来他说让他再考虑考虑。”
“韩总这边会同意你去吗?”
“我想问题不大,韩总现在着急的也是怎么尽快把楼卖出去。”
“那你就帮刘云朋一把吧,他也挺不容易的。”
阿玉不无责怪地说:“你呀,朱哥,就是心太软,什么事都生怕别人吃亏。”
朱国平解释说:“刘云朋毕竟是我的同学嘛。”
“噢,他是你的同学,我呢?什么也不是!所以你就只管他,不管我,把我
豁出去了。”阿玉故意嗔怪说。
“怎么会呢,如果你真的不想去那就算了,千万别勉强。”
“这还差不多。”阿玉把手上的相册合上,放回到桌子上说:“朱哥,自从
你病好离开我那里以后,我现在晚上连散步都觉得没意思了,所以我常想你什么
时候再得一次病就好了。”
“好啊,你这个坏丫头,竟盼着我得病。”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要不,让我得病,你去照顾我,这行了吧?”
“净胡说,咱们最好谁都别得病,干吗非要得病才能在一起呀?”朱国平忽
然觉出自己的话有些口误,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忙又解释说:“只要你愿意,以
后每次我都可以陪你去逛大街。”
“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
阿玉站起身,走到朱国平面前,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朱国平说:“你想看我是不是在发烧说胡话?”
阿玉说:“不是,人家是想看你的病彻底好了没有?”
朱国平逗他说:“这次为什么不用嘴试了?”
阿玉说:“这不是在你单位,怕人家看见了会误会吗?如果你不怕,我当然
不怕。”说着,她弓下头把嘴贴在了朱国平的太阳穴上。恰在这时,童小莉推门
走了进来,两个人慌乱中急忙分开,但还是被童小莉看到了,弄得三个人都挺尴
尬。
童小莉是来叫他们吃晚饭的。
大家又一次在餐厅里聚齐了。
贺建方在钓鱼上也是高手,晚上的餐桌上便多了一道红烧鲤鱼。朱辉和凡凡
打完乒乓球又去游了泳,头发上还是湿漉漉的。餐厅上的所有蔬菜都是中心职工
自己利用院子里的空地栽种的,绝对新鲜、绝对绿色,大家尝了都说比城里卖的
菜好吃。吃了饭又去二楼的娱乐厅唱卡拉KO,孟连喜下午保龄球打输了,被罚唱
歌,按照事先说好的应该连唱五首,但只唱了一首《打靶归来》就跑下了台,说
自己唱得太难听,怕把狼招来,剩下的让朱辉和凡凡代唱。
朱国平心里一直想着肖娜托他向孟连喜转达话的事,趁这个机会,便把孟连
喜叫到歌厅外的一个小凉台上,这里空气好又安静,正好说话。听朱国平转达完
肖娜的意思,孟连喜沉闷了一会儿,说:“国平,咱们都是老同学,你应该了解
我的意思,肖娜家里没人,孩子上学又远,你说我能不帮一把吗?我这个人你还
不知道,也没什么本事,别的忙也帮不上,就会开个车,那咱就帮着接接孩子呗。
就这点事,我能要她的钱吗?我要是要了她的钱那我成什么了?再说,最多就是
一年的工夫,这中间还要除去双休日和寒暑假,剩下的连半年的时间都不到,这
算个什么事呢?你和肖娜说以后就别再提这个事了。”
朱国平见他说得一片真诚,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能说服他的话来。只好说:
“你要是一点钱也不肯要,肖娜在国外恐怕也不安心。我觉得倒不如少要一点的
好。”
孟连喜态度很坚决:“要一点也是要,就是要一分钱我也受不了!再说,这
点损失我每天多跑一趟就出来了,有什么不安心的,你还是替我好好劝劝肖娜吧。”
朱国平见说不通,只好作罢。两个人又聊了会儿别的便一起回到了歌厅里。
这一晚大家唱得都很尽兴,贺建方、谢虹、朱国平和阿玉还跳了舞,一直玩到夜
里十二点多才各自回房间睡觉。
第二天上午,朱国平带大家去镇上逛集市,这天正逢大集,连周边其它乡镇
的商家也来了,各式各样的摊位绵延不断,摆出了有好几里地,人头攒动,摩肩
接踵,挤得水泄不通,比城里的商业区还热闹。在城里呆惯的人没见过这阵势,
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见什么都想买。朱国平和童小莉急忙劝阻他们不要买,说
当地的这些土特产品都已经给大家备下了。果不其然,回中心吃完午饭,大家在
上车准备返回城里时,才发现车上多了许多箱子,朱国平和童小莉解释说这是戚
主任特意送给大家的。
谢虹说:“连吃带玩还带拿,这多不合适呀。”
朱国平说:“这主要是为了让你们别忘了我们这儿,以后能经常来。”
阿玉开玩笑说:“要是这样,我以后天天来。”
童小莉说:“阿玉姐要是能天天来,我们朱处长可真要乐坏了。”
朱国平心里暗怪童小莉这张嘴话太密。
把大家送走之后,朱国平才觉出了累,加上昨天晚上又没睡好,浑身乏得不
行,回屋睡了一大觉,直到吃晚饭时才起来,整理床铺的时候,他无意中在枕头
下发现了一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里面竟有五千元钱,很是惊讶。他
仔细地回想了一下,猜出可能是谢虹干的。根据是早晨大家在出发去镇上赶集之
前,也就是吃过早饭等面包车来的时候,谢虹提出想到朱国平的房间去看看,于
是大家就都拥进了朱国平的住处。朱国平记得谢虹当时就坐在床上靠枕头的位置
上,大约呆了不到十分钟的工夫,外面就招呼他们去院里上车,于是,大家就又
都拥了出去,估计就是在这个时候,谢虹趁机将钱塞到了自己的枕头下面。
朱国平拿着钱,心中立刻变得不安和烦躁起来,一直保持着的很不错的心情
也全都被破坏掉了。他暗怪谢虹多事,好端端的来这么一下干什么?他甚至怀疑
谢虹在接到自己的邀请时会不会误以为自己是在向她暗示着什么?或是想要向她
索取什么?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刹风景了。当然,谢虹也许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
番好意,与这此聚会没有任何关系。即使没有这次的聚会,她也是会找机会做这
件事的。但不管什么理由,朱国平想,这钱是绝对不能收。
朱国平给谢虹打了电话,终于证实了这钱的确是谢虹放在自己枕头下的。但
她坚持要把钱送给朱国平,朱国平没办法,只好将钱先收起来,想等到一个合适
机会再还给她。
这天上班,童小莉从财务科帮朱国平把招待费的账单取了回来,朱国平见到
上面只算了三百元钱,和他预算的至少要花一千多元差距太大,便去财务科问,
财务科科长说这是戚宏健主任交代过的。童小莉劝朱国平说:“这种事何必太认
真呢,你这么认真反倒会弄得戚主任不高兴。”朱国平听了只好作罢。
阿玉在韩总的劝说下第二次去刘云朋的售楼公司上了班,并担任了销售公司
副总经理的职务,全权负责销售和培训工作。在此前两天,刘云朋不得不来了个
挥泪斩马谡,宣布了辞退虞美芬。当然,这只是他玩的一个障眼法。事实上,刘
云朋已和虞美芬的表姐夫李乡长事先达成协议,先让虞美芬回家休息一段,等售
楼业绩上去了,公司站稳了,再把阿玉退回去,把虞美芬接回来。并私下说好,
在此期间,虞美芬的工资待遇不变,呆在家里每月依然是照拿二千块钱,连工作
餐补贴、交通费都一分不少。虞美芬天性懒惰,本来对上班就不感兴趣,这回不
上班还有钱拿心里自然乐得愿意,但表面上却还装出一副替人受过的委屈样。
宣布辞退的那天晚上,刘云朋单独请虞美芬吃了一顿饭。虞美芬喝了白酒,
而且还喝了不少,那一晚阿玉成了她的下酒菜,在饭桌上她把阿玉骂了不下一百
遍。吃完饭,刘云朋开车送她回去,虞美芬没回自己的家,而是让刘云朋把她送
去了李乡长为她买的那处新房。刚一进楼道,虞美芬就一把搂住了刘云朋的脖子,
刘云朋知道机会来了,忙连搂带抱地把虞美芬弄上了楼,进了门径直把她抱上了
床。刘云朋觊觎虞美芬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但碍着李乡长的面子,一直不敢轻举
妄动。虞美芬对此也心知肚明,两个人早已眉来眼去,心照不宣,只是苦于找不
到合适机会,一直憋得心急火燎,今天终于凑在了一起,于是,再不管什么李乡
长不李乡长,全都放开了手脚,借着酒劲地翻山倒海,只把一张双人床折腾得险
些散了架。
阿玉主政后,先是订立了明确的销售奖惩条例,大刀阔斧地整饬劳动纪律,
然后是狠抓业务学习与培训,并订立了严格的考核制度,凡考核不合格者一律做
辞退处理。还有一招就是降低基本工资,提高销售业绩的提成比例。
三管齐下,果然见效。一些以前跟着虞美芬跑的人见虞美芬都被辞退了,立
刻收敛起来不敢再闹,工作上也变得规矩勤奋起来,销售处的面貌发生了明显的
改变。阿玉上任后的第一月就卖出了二十八套房子,虽然还没完成销售定额,但
比起以前最多一个月只销出去十套相比,已是天上地下。第二个月,形势更加喜
人,还不到月中,销售成绩就已经达到了二十三套,照此趋势,这个月完成定额
应是稳操胜券,甚至有可能超出。
李乡长给刘云朋打来电话,开口就是:“恭喜老弟发财!”
刘云朋应对:“同喜同喜!”心里却暗骂,这个老家伙,消息还挺灵通,刚
卖出去几套房,他就知道了,生怕我忘了他那一份。我在这里受苦受罪,他在那
里坐享渔利,真他妈的不是东西!心里骂着,但嘴里却说得极诚恳:“放心吧,
我的大乡长,该多少是多少,一分钱也短不了您的。我刘云朋做事,你还信不过
吗?”
“我哪能信不过你刘总呢,只怕是刘总多心了。”
刘云朋说:“这次只是有些委屈你们美芬了。”
“没关系,美芬那边有我呢,只要有钱挣,还怕她不乐意吗?”
“就是就是。”刘云朋故意在这个时候对李乡长提虞美芬,正是想在心中暗
暗报复一下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否则就出不匀这口气。一想到自己已经占有了
虞美芬,给这位乡长大人的头上悄悄戴上了一顶绿帽子,刘云朋才觉得将来把钱
交到这个老家伙的手上时心理上会稍稍平衡一点。
韩总也打来了祝贺电话,但不是打给刘云朋而是打给阿玉的。他还让阿玉下
了班来公司这边一下,说是有事要和她商量。阿玉下了班开车赶过去,见公司里
的主管们都没走,正要问怎么回事,韩总才说明,并没有什么事要商量,只是想
请她吃顿饭,所有的主管作陪。阿玉想推辞,但见大家都在饿着肚子等她表态,
只好同意。
饭吃到一半,阿玉的手机响了,是朱国平打来的,说是贺建方有急事要找她,
问她吃饭了没有?阿玉说正在吃。朱国平说那就吃完了谈也行,为了阿玉回家方
便,见面地点定在了碧云轩茶艺馆。
阿玉驾车赶到碧云轩的时候,朱国平和贺建方已经等在那里了,这次没在包
间,而是在大厅里选了一个僻静的雅座。朱国平已经点好了阿玉最喜欢喝的安溪
铁观音,还有茶梅、瓜子和果盘。寒暄了几句之后,话归正题,贺建方对阿玉说,
昨天晚上他去参加一个老同学的生日宴会,席间认识了一位集团公司姓余的副总
经理。聊天的时候,听他说起现在他们集团正准备为部门经理以上的干部选购住
宅房,数量还不小,大约八十套左右,贺建方便突然想起朱国平和他提起过的阿
玉现在正在负责销售四季华庭公寓,就告诉了那位余副总,余副总一听很感兴趣,
想马上约个时间去看看房。所以,贺建方就让朱哥给阿玉打了个电话,看看这事
怎么办?
阿玉听了自然高兴得不行,说:“那太好了,明天你们就可以陪着那位余副
总来我们售楼处看看,然后再去现场走一走。放心吧,我们保证会接待好、让他
满意的。”
贺建方说:“我们就不一定去了,让他直接找你就行了,我们只是起个牵线
搭桥的作用。”说完,便把那位余副总的联系电话给了阿玉。
阿玉说:“贺大哥,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谢什么?”贺建方说:“主要是朱哥为你的事急得不行,和我说过好几次
了,如果碰到有想买房的人就找阿玉,看朱哥那个急样,我们哪敢不上心呀。”
这几句话说得阿玉一阵阵脸红心跳,忙说:“朱哥那也是可怜我,怕我丢了
饭碗。”
朱国平说:“我是因为帮不上忙才急。有道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要说能
帮上忙的还得说是像建方这样干实事的人。”
贺建方说:“朱哥休拿愚弟我开心。”
阿玉说:“贺哥,还有一句话我要说明,如果这件事真的谈成了,按照我们
的规定,我们是要付给您中介劳务费的,到时我会给您亲自送去,这一点请您放
心。”
“哎,我帮忙可不是为了这个。”贺建方赶忙解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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