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纪检组派人来
谢晓阳请朱国平和谢虹、贺建方去萨拉伯尔餐厅吃的烤肉。之所以选择这里是
因为这里吃饭的人不多,比较适合聊天说话,而且这里离朱国平住的地方也不远。
席间,他们很自然地聊起了肖娜在日本进修的事,聊起了日本电车出轨和中日
两国关系日趋紧张的事。谢虹担心肖娜在日本的安全,说早知这样还不如等待去美
国进修的机会好。
谢晓阳听了佯作生气地说:“你担心肖娜姐在日本的安全,我马上就要去日本
了,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我呢?”
谢虹解释说:“肖娜是女的,你是男的,当然不一样。”
谢晓阳说:“你们也真是神经过敏。其实根本用不着担心,眼下在日本的中国
人就像在中国的日本人一样,是很安全的。我昨天刚和我们公司驻东京办事处的人
通过电话,那边说一切都和以前一样,让我不必担心。”
贺建方插话说:“不过,担心还是有的。前几天,我们医院来了一个日本的参
观团,我负责在大门口迎候,结果发现开进来的大轿车上都贴着台湾赴大陆参观团
的字样,开始我还以为是搞错了团,后来一问翻译才知道,他们旅行社的领导是怕
贴上日本参观团的标志不安全才这么做的。”
谢晓阳说:“其实也犯不上草木皆兵的,根本没那么严重。”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还是小心点为好”谢虹说。
此刻,一个服务员正站在桌边为他们翻烤着一大块红白相间的牛排,鲜嫩的牛
排在滚烫的铁盘上发出诱人食欲的滋滋声。朱国平看着服务员用一把剪刀把烤好的
牛排剪为四块,然后分别布在每个人面前的碟子里,便笑着问:“为什么不事先分
好了再烤,那不就省得用剪子剪了吗?”
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她笑着解释说:“剪好了再烤,那感觉就差多了,视觉
和口感都不如这样的好。”
“朱哥到底是文化人,吃烤肉都要吃个明白。”谢晓阳赞叹道。
朱国平不好意思地解嘲说:“因为这么高级的烤肉我还是第一次吃,所以见什
么都新鲜,我这纯属是瞎打听,少见多怪。”
谢晓阳忙截住朱国平的话头,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高级。我听在日本的同
事说,日本的烤肉店很多,味儿也地道。将来朱哥有机会去日本,我一定要请朱哥
好好撮几顿。”
谢虹说:“你是要好好谢谢朱哥,没有朱哥,你做梦也去不成日本。”
朱国平最怕听人家当面说感谢的话,忙说:“我不过是最多搭了个桥,谈不上
什么谢。晓阳能被公司派去日本,说明他有这个能力,和我帮不帮忙并不相干。”
四个人边吃边聊,不觉之间已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朱国平心里惦念着一个人呆
在家里的阿玉,想早点回去,但又怕扰了谢晓阳的兴致。
谢晓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便问他阿玉的事怎么样了?
“阿玉是谁?”谢虹问。
“朱哥的一个朋友。”谢晓阳说。
朱国平就把阿玉正在找房的事说了。
没等朱国平说完谢晓阳就性急地叫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呢?我明天就走了,
我那房子正好空着,还说想求我姐帮我看着呢,这下正合适,让阿玉去住,一举两
得。”
朱国平听完心中暗暗叫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吃
一顿饭竟解决了一个让他头疼的大问题。
谢晓阳是个急脾气,一说要办的事就急得不行。从餐厅里出来,与谢虹、贺建
方分了手,谢晓阳就拉着朱国平去看自己的房子。
谢晓阳的房子在奥运村小区一座塔楼的十八层上,是套向阳的两居室,而且刚
刚装修过不久,这令朱国平有种进到自己新居时的那种感觉。但不同的是,这套房
子比朱国平的那套房子在装修上要更上一个档次。由于立在厨房与过厅之间的一堵
非承重隔离墙被拆去了,整个大厅顿时变得气势非凡起来。由于晓阳平时根本就不
在家里做饭,所以,整个大厅清洁得一尘不染,一排兰白色相间的高档橱柜便成了
纯粹的观赏品,配上客厅中那一组真皮沙发、西式铁艺大玻璃茶几和家庭影院组合,
让人误以为是进到了某个高档公寓的样板间。
如此高级的房间反倒让朱国平高兴不起来了。他心中暗忖这套房如果放在市面
上,每月的租金至少要在三千元以上。这样的租金阿玉肯定是付不起的,即使自己
再帮她一下也远远不够。想到租金的事情迟早要被谈及,拖到最后还不如及早挑明
的好,于是他对谢晓阳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晓阳还没听完他的话就叫了起来:“朱哥,你说什么呢?我又不是租房,我是
借给你使,根本就谈不上付房租的事。而且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把房子租出去。阿玉
既然是你的朋友,也就如同是我的朋友一样,让她住进来我绝对放心,何况阿玉还
能替我看房子。”
“那怎么成呢?”朱国平不同意,他对晓阳解释说朋友归朋友,租房归租房,
能租到这样好的房子,已是感激不尽了,哪能不掏钱白住呢?
晓阳说:“朱哥,你要是给我钱就是骂我,你想,我能要你的钱吗?”
“你要是不收钱,阿玉肯定也不会同意来住的,那样一来,不是和没租到房一
样吗?”朱国平抬出了阿玉做借口。
这一招果然奏效。谢晓阳不吭声了,脸上一副为难的样子。他想了一下,说:
“这样吧,那就一千块钱一个月,行不行?”
“那也太便宜了。”
“别忘了,还有替我看房的任务呢。得!就这么定了。钱嘛,先记账,等我回
来时一次算清好不好?”
“那阿玉肯定要先付至少半年的房租才肯住进来。”朱国平说。
“那就先放在你那里,你算中间人好不好?”
“你为什么不拿着?”
“我拿人民币去日本也用不着。”
朱国平一想也是,只好先这样,心里不免充满了感激之情。但他心中非常清楚,
谢晓阳之所以能这样坚决地将房子借给阿玉,其中自然包含了对自己帮他一事的回
报意思。但又绝不仅仅如此,因为晓阳是个极豪爽的人,这从他的气度中就可以看
得出来。
“阿玉明天就可以搬过来。这是钥匙。”谢晓阳把房间的钥匙交给了朱国平。
“这是你的行李?明天我去送你。”朱国平看着过厅里的两个大旅行箱说。
“不用,公司里明天一早就派车来,送行的哥儿们有一大帮子人呢。你和阿玉
能答应替我看房就已经让我感激不尽了。”他在说“你和阿玉”这几个字时虽然口
气很自然,听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朱国平还是觉出晓阳在心底里一定对他和阿玉的
关系多少存有些误会或猜测,但又没法解释。只好说:“我会转告阿玉。她是个细
心人,肯定会替你看好房子的,你放心吧。”
阿玉听说谢晓阳主动要把房子借给自己住时,自然十分高兴。第二天中午,朱
国平利用午休时间和阿玉赶去了谢晓阳的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下午,阿玉则去
找原来的房东办理了退房手续。之后,阿玉公司来了两个人,帮阿玉将原住处的两
只箱子用车送过来,阿玉更换住所的工作就算完成了。等朱国平下班后赶到阿玉新
住所的时候,阿玉把一切都已经收拾利落了。
“我们应该去好好庆贺一下。”阿玉不等朱国平在沙发上坐下来就发出了提议。
“好啊,去哪里?”
“你来选吧。”阿玉说着随手将一本厚厚的名片册递给了他。他打开一看,里
面竟插满了市内各大饭店、餐厅的联系名片。
“我真服你了”朱国平一边翻一边说道:“吃饭也是专业水准。”
“这算什么,我还有一个更美妙的打算呢,可惜实现起来有点难。”
“什么打算?说出来让我听听。”
“我曾经想把各饭店、餐厅的菜单、酒水单都搜集起来,这样,今后想要去哪
家饭馆吃饭之前,坐在家里就可以预先把菜点好了。”
“好主意,为什么不做呢?”
“谁让你拿走啊,每次点菜时服务员都在一旁盯着你,等你刚一点完,就把菜
谱拿走了,生怕被人拿跑似的。”
“你可以用偷拍的方法,像特务盗窃秘密文件那样,用数码相机把菜谱拍下来
不就成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
“我们去这儿吧,离这儿近,还是四川口味。”朱国平看到名片中有一张是一
家四川饭馆的,而且店址就在奥运村。
“这是一家连锁店,价格不贵,味道也很正宗。可是你不要只考虑我。”阿玉
说。
“那倒不是,我也很爱吃辣的。”
吃饭的时候,阿玉把这几天公司里发生的事讲给了朱国平。一个是今天上午,
韩总与刘云朋正式签了委托刘云朋公司进行售楼的协议,协议中将返利数额由原来
的百分之六提到了百分之八。而且,将每月的销售定额由原来的每月六十套降低至
每月五十套。当然,协议中着重说明了刘云朋的公司要保证工地的正常施工秩序一
项。
“说也奇怪,上午签的协议,下午,工地上的村民就都撤回去了,想不到刘云
朋还有如此的神通。”阿玉有些不解地说。
朱国平说:“刘云朋也算个神通广大的人,否则他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口气。”
“不管怎么说,如果村民们真的不来闹了,明天工地就可以开工了。”阿玉为
终于看到了希望而高兴。“朱哥,我真要好好谢谢你才是,你先是救了我,后又让
我在你的新家里躲了好几天,现在又为我找到了这么满意的一处房子,真不知该让
我说什么好。来,让我敬你一杯!”
“你又来了,老是谢谢的,其实我什么也帮不上你,作为朋友,谁遇上这种事
都会出来帮一把的,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当然对,可是,我总觉得其实人并不能做到对谁都一样。做每件事的
感觉也不一样,比如,你见到了一个有困难的人,你去帮助他,那是因为你良心上
有这种需要;而当你看到一个你喜欢的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去帮助她则就是为了
满足你喜爱的需要了。相比之下,前一种帮助似乎是一种被动的,而后一种帮助则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主动性的帮助了,你说是不是这样?”
“也许是吧。”
“我净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你一定常常在心里笑话我。”
“怎么会呢?我喜欢听你说话。”
“真的?”
“真的!”
朱国平的手机响了,是妻子龚燕打来的,她告诉朱国平现在她已经到家了,这
令朱国平感到有些突然,因为按计划她是应该明天到家的,而且昨天她打电话来时
也没有说今天提前到家的事。龚燕说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昨天没说,是想
给他一个惊喜。龚燕问他现在在哪里?朱国平说在和朋友吃饭。
听说龚燕回来了,阿玉便催朱国平早点回去。
在回家的路上,朱国平想,真是巧,阿玉刚一搬走,龚燕就回来了。如果再早
一点回来,或者是阿玉再晚一点搬走,两个人就会碰上了。如果是那样,龚燕会不
会怀疑自己与阿玉之间有什么事情呢?
朱国平进家的时候,龚燕已经洗过澡,穿着睡衣在忙着洗衣服。这是她的习惯,
每次出差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洗衣服。凡是出差时带的衣服,不管穿过没穿过,
一律都要洗一遍,然后再收进衣柜。
龚燕的头发还湿漉着,将睡衣的衣领洇了一大片。她告诉朱国平,这次去南方
参加图书订货会收获不小,她们出版社与图书批发商签订的合同总量超过了六百万
码洋。她新做的两本书征订数都分别超出了三万册。在出版社里名列前茅。
龚燕一脸的兴奋。一边说一边在洗衣机前忙碌着。
朱国平自然为龚燕高兴。
龚燕还对朱国平透露了另外一个好消息:社里准备提拔她当编辑室主任,报告
已经提到社委会了,快的话下个月就可以批下来。这是在出差回来的飞机上,分管
发行的副社长透露给她的。
“那可真要好好庆贺一下。”朱国平说。
“你的事怎么样了,不会是我的都批下来了你的还没有动静吧。”龚燕半开玩
笑半认真地问。
“这也很有可能,我们机关办事一向拖沓。不过谁先批还不是都一样,对咱家
来说都是好事。”
“这倒也是。不过,我总担心夜长梦多,再生出些变数来。”
“这倒不会,又不是我一个人,听说这次各局报上去的有十多个,到现在都还
没有动静。”
“那也不好说,报上去的也不见得就全能顺利通过。你们顾局长没有透露点消
息给你吗?”
“没有。”
“我觉得局里的意见很重要,上边提谁不提谁,主要还是看局里的意思和态度,
在这种事情上你可别稀里糊涂的。我看,咱们是不是多少要有些表示啊?比如要不
要请你们顾局长吃顿饭,拉近一下感情,另外也能探探他的口气。”
朱国平一听这话就有些厌烦了,他很怕这种应酬,“我觉得没必要,万一传出
去也不好听啊,人家会说咱们升这一级是跑下来的,犯不上。”
龚燕却不同意丈夫的观点,“现在谁升官不活动啊?想升官的人多而位子有限,
这就难免要产生竞争。我听说现在有的地方早已不是跑官了,而是买官,什么官什
么价,一个科长的职位就要十万八万的,别说处长、局长了,这叫潜规则。让你请
顿饭怎么了,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像你们这些坐机关的人要想过好日子有什么办
法?只有当官一条路,职务升上去了,工资、住房、待遇才能全跟着升上去,这是
硬道理,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说。”
“人家都不请,就我请,傻不傻啊?”
“你怎么知道人家没请呀?人家请客会告诉你吗?更何况你还是竞争对手。”
“让你这一说还跟真事似的,我承认你说的事肯定有,但我们单位还不至于像
你说的那样,我就不信不请客就当不上这个处长了。”
“你以为你们单位是天堂、是净土、是世外桃源、与世隔绝、一尘不染、不食
人间烟火、不谙世故、不懂潜规则?是你不知道也看不出来罢了。”
见朱国平不吭声了,龚燕便把口气调回到了原有的温和程度,“现在吃顿饭算
什么,有时你想请领导,人家领导来不来、肯不肯给这个面子还不好说呢。人家如
果来了,说明心里还有你,或者等于默认了你是他的人,将来也会多关照你。同时,
请领导吃饭也证明你心中有他这个领导,表明你愿意在他的手下干。领导也是人,
也讲面子,讲感情,希望有下层基础,希望有自己的人,和领导关系搞好了,当官
的事也就在其中了。你没看现在当官升官最快的都是那些曾经给领导当过秘书的人
吗,走得近、处得亲,时刻与领导一条心,不提拔这样的提拔谁呀?”
朱国平想不到对这些事龚燕竟如此门清,说出来一套一套的。虽然他听着很不
舒服,但又不能完全驳倒她的这套理论。最近,其他局连着提了五个局级干部,其
中有四个都当过秘书,这很难说是一种巧合。
不过,要想让朱国平为当处长请客,他实在不能接受,难道不请客就当不上这
个官?难道不请客平时干的那些工作就都成了无效劳动,没有了一点价值?他不信。
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请领导吃饭是为了相互交流一下感情,增进彼此的了解和
友情,那倒是可以考虑。龚燕说得对,领导也是人,不管谁请吃饭都是一件很有面
子的事。而且,朱国平想,也许还会有这样的可能呢,那就是接到了邀请以后,领
导非常客气地谢绝了,这种谢绝不是故意让对方难堪的那种谢绝,而是怕影响不好,
但心里却很领情的那种谢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两全齐美了。意思也表达
了,吃饭的应酬也免了。当然,朱国平这样想绝对不是为了省下一顿饭钱,如果钱
能解决问题,他宁肯白扔出几千都可以,只要不让他感到尴尬、为难,而领导又能
理解他的心意,这就是最圆满最理想的结局。如此说来,向领导发出邀请是无论如
何也少不了的事了,可怎么说才合适呢?一想到这儿,朱国平又有些犯愁了。
龚燕笑话他太迂腐,邀请的理由还不有的是,随便举一个,比如说:搬新家了,
全家人感谢您的关照,想和您聚一聚。
“可这次分房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是上边分房委员会定的。”
“怎么能没关系呢,只要是单位的事就与领导有关系,没有直接关系也有间接
关系。即使一点关系没有,他也会想,分房与我无关人家还感谢我,当处长的事与
我有关系,人家就更不知会怎么感谢我了。”
“你真是专家,应该写一本这方面的书,保证畅销。”朱国平在妻子面前甘拜
下风。
“算了吧,这样的书多得书店里都快摆不下了,还用得着我去写。”
“对了,如果我们把请领导和请别的客人放在一起来搞,是不是会更自然一点
呢?”朱国平忽然想到了这样一个主意。
“那还不如不请。”龚燕马上枪毙了他的这种想法,“请领导必须要单独请才
行。”
朱国平又一次不吭声了,直到龚燕把衣服洗好,他还没有想出在请领导时应该
怎么去说理由才更充分一点,心情更自然一点。
“照我说的去请就可以,保证没错。”妻子给他打气。
“请亲戚、朋友的事也该落实了”朱国平说。
“这我都想好了,下个星期六怎么样?”
俩个人上床后,龚燕把自己的设想对朱国平讲了,她想得很周全,连每人发一
张新住家路线图的事都想到了。
对妻子的方案朱国平自然全部同意。这晚,俩个人心情都很好。说完请朋友的
事以后,龚燕主动地偎依在朱国平的怀里,令朱国平也产生了一种想和妻子亲热的
激情。于是,伸手将龚燕抱在怀中。虽然才分开一个多星期,但他的感觉好像是分
开了很长时间,体内已经积存了太多的欲望与力量,情感便如火山爆发般地猛烈了
起来,当两个赤裸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在激情喷涌而出的一刹那,他抑止不住地
叫了一声,虽然声音十分低沉甚至是有些含混不清,但还是把朱国平吓了一大跳,
因为他听到了自己刚才喊出的竟是阿玉的名字。而且,在刹那间,他的眼前晃动着
的也是阿玉那张充满媚丽笑容的面庞,身下的感觉在刹那间也完美得天衣无缝,赤
裸的妻子与另一个赤裸的阿玉仿佛合为了一个人,让他分辨不出谁是谁。
怎么会是这样?他说不清。好在妻子对此一点也没有察觉。
朱国平还没来得及向顾局长发出邀请,上边的任命通知就发下来了,这次局里
报上去的是三名,但只批了两个,没有朱国平。其余两个人一个提了正处,一个提
了副处。这个结果让朱国平感到十分突然,没有一点心理防备,所以当同一办公室
的老宋从局里负责收发文件的小李那里最早得知这一消息后并在第一时间偷偷透露
给朱国平的时候,朱国平一下子懵住了。
“这里边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老宋十分肯定地判断说。老宋目前虽然什么
长都不是,但资历却比朱国平老得多,对机关的事情了如指掌。“按理说,如果被
刷下来,上边都要找本人谈话,最起码,也得让顾局和你打声招呼才是,怎么不明
不白地就刷下去了呢?这里边肯定有问题!”老宋还在努力帮助朱国平分析这里边
的蹊跷原因。
朱国平心中早已是乱糟糟的一片了,倒不是为当不上正处长,而是觉得脸面上
实在有些下不来。如果只批了一个那还好说,报上去三个批了两个,只刷下自己一
个,这无论如何也难以让人接受。
难道真是龚燕说的原因,顾局长是因为自己没有任何表示而从中作梗?怎么会
呢,那也太……
“是什么原因迟早会清楚的,顾局长肯定会找你谈话。”老宋一副胸有成竹的
样子,“不出今天,你信不信?”
下午,朱国平便被找去谈话,但找他谈话的不是顾局长,而是上级机关纪检组
的贾处长和一个办事员。贾处长和朱国平自然都认识,两个人还在机关党校同一期
的学习班里呆过三个月,关系就更亲近了一层,但今天坐在朱国平面前的贾处长却
是一脸的严肃。朱国平搞不懂纪检组的人为什么会找他谈话。
“朱国平同志,我们今天找你谈话,是想调查核实一些事情,希望你能积极地
配合我们的工作,如实地反映情况。”
朱国平木然地点了点头。
“你认识百世达国际技术合作公司的何京生吗?”
“认识,他以前是我们局里的人。”
“何京生前不久因为经济问题和其他一些问题已经被‘双规’了。据群众举报
和他前不久交代,我们了解到你曾经托他办过一个人调动的事。这个人叫谢晓阳,
有没有这件事?”
朱国平心头一震,谢晓阳调动出什么事了?但他如实回答说:“我是托何京生
办过这件事。”
“谢晓阳曾经给公司造成经济损失,但没有按公司规定进行赔偿便不辞而别,
他的档案被压在了公司,后来为了取出档案,谢晓阳通过他姐姐谢虹送给了何京生
一台清华同方电脑,价值七千元。同时,还送给何京生人民币现金八千元,这笔钱
被分给了三个分管的部门负责人。于是,谢晓阳的档案就被同意转到了新的单位,
这些事你知道吗?是不是通过你进行的呢?”
直到此刻,朱国平才彻底明白了纪检组的人找自己谈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何
京生出事了!不用说,提升一事的告吹肯定就是因为这件事。何京生被“双规”了,
怎么事先一点消息也没有听到呢?
“这些事你知道吗?”贾处长又问了一遍。
“我知道。”朱国平不想隐瞒什么,而且认为也没有这个必要。
又问了些和何京生有关的其他的事,于是贾处长让他在谈话记录上签了字,谈
话就结束了。
回到办公室,老宋神秘兮兮地问他纪检组都找他谈了些什么,朱国平就全说了。
老宋说:“何京生出事了你不知道?早半个多月前我们就都听说了,他涉嫌贪污和
受贿至少有几百万,还有挪用公款问题,想不到这里还有你的事。这个时候沾包真
不是时候,把个好端端的处长位子给弄丢了。”见朱国平一副沮丧的样子,老宋忙
又安慰说:“不过,你的问题并不大,就是从中牵了个线,替人家说了几句好话,
我看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大不了作个检查,官都丢了,还能怎么着啊。反正房子
也分上了,这年头,房子比官更实惠。大不了忍几年,以后还会有机会再上去。”
老宋是个软心肠,见不得别人碰上背运的事。一个劲地宽慰朱国平。这让朱国
平很受感动。想想以前自己在工作中对老宋多有不尊重之处,心中忍不住生出许多
内疚与悔恨。
快下班时,顾局长把朱国平叫去他的办公室,一直谈到五点多。纪检组找朱国
平谈话的内容显然他已经早就知道了,顾局长先是关切地询问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之后便是开导朱国平一定要正确对待,不要有抵触情绪,更不要因此而影响工作。
“有什么问题就谈什么问题,说清楚就行了。该认识的就加深认识,该吸取教训的
就吸取教训。人这辈子谁还能保证不犯一点错误?关键是认识到了,改了就成了。
你替人家办事也是好心,关键是不应该违背党纪法规。”说到这里,顾局长叹了一
口气,用不无爱怜的口气说:“你呀,处理问题还是太单纯。像这样的事,帮人家
说句话,搭一个桥也就行了,他们以后怎么去办那是他们的事,你就不该再介入了,
这就是教训啊。”
朱国平不能不承认顾局长说得对,说得有道理。试想这件事如果放在顾局长身
上,肯定不会像自己那样毛手毛脚地去处理。而自己当时根本就没有考虑到由此会
产生出的后果,一点自我防范的意识都没有。这就是差距,不承认这个差距不行。
而且,朱国平不能不从心眼里感谢顾局长。谈话的气氛虽然是严肃的,但严肃中充
满了爱护,充满了惋惜的关切,充满了同情和理解,充满了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
朱国平现在全清楚了,自己这次提升一事的告吹确与顾局长没有任何的关系。完全
是因为自己的问题,要怪只能怪自己,与顾局长无关。想到昨天自己还在为怎么请
顾局长吃饭的事犯愁时,朱国平更是心中涌出万分愧疚,这么好的领导,不要说为
了搬了新居和准备提升请他吃饭,就是什么事没有,也该好好请出去吃一顿饭呀,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振作起精神来,局领导和局里的同志都很了解你,必要时,该说的话局里会
说,这一点你尽管放心。”顾局长把他送出办公室时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这几句
话让朱国平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感,眼泪夺眶而出。
走出机关的朱国平一点也不想回家,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单位门前的大街向前走
去。
此刻正值下班高峰时间,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在马路上首尾相接排成了一条五颜
六色的钢铁长龙,艰难而缓慢地向前蠕动着。路边有不少头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挖
一条电缆沟,使本来就不宽敞的马路因为施工被挤成了窄窄的一条。自行车像是无
数只没头苍蝇一般,拼命摇着令人心烦的铃声在汽车与行人之间钻来钻去,构成一
副乱糟糟的街景,这与朱国平此刻乱糟糟的心境倒十分相像。
朱国平忽然觉出世间的许多事情极为奇妙,譬如提升处长这件事,昨天还满怀
希望地等待着任命的公布,今天就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不但提
升的事吹了,就是现有的副处位置能否保住都成了未知数,变化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有些事情几个月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都没有变化,而有时有些事只在几天之中甚
至是一天里、几个小时、几分钟之间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算不算是白云苍狗、
世事难料呢?
吹就吹了吧,朱国平自己宽慰着自己,无官一身轻。有些人从来就没有当过官,
不是过得也挺不错吗?再说自己本来也不是什么当官的料,一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
二没有什么过人的才华,就算是仕途顺畅,充其量退休时能爬到局级的位置,那又
怎么样呢?局长在这里又算个什么官呢?此刻大街上拥挤着的芸芸众生之中说不定
混着几百个几千个局级干部在其中呢?看开了也没有什么。
但朱国平又不能不承认他的这种自我宽慰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自欺欺人,在
自己遭到失败的现实面前这种自欺欺人的安慰显得是那么的软弱无力。不是吗?谁
能保证自己将来一定能当上局长、部长、甚至是副总理、总理呢?关键是,你可以
当不上,但你起码存在着也许能当上的可能性,犹如一扇希望的大门,随时向你敞
开着。这是你的一种权利,只要你不半路跌倒或是年龄超限就永远存在着这种可能
性。这就如同任何一个美国公民都有权利竞选总统一样,尽管最终能当上的人只有
几亿分之一,但这和没有权利当选毕竟是两回事。可现在的问题是,一直敞开在朱
国平面前的这扇大门现在几乎被关闭了,连正处这一格都上不去,以后继续前进的
可能性就几乎等于零,这倒是一个令他感到有些悲哀和泄气的地方。因为他丢掉的
不仅仅是一个官职,而是连同一种希望一起都彻底地丢掉了,说不定还要为此背上
一个什么处分,放入档案袋里,伴随自己的一生,这也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从
小学起到大学,他得到的都是表扬,还有过一次大学校级三好学生的荣誉。
自己也许根本就不适宜在机关这种地方工作?朱国平又开始反省自己在所从事
的工作上是不是出了问题?机关毕竟是一个管理严格、办事按部就班的地方,一切
都讲究规矩,而自己恰恰相反,并不太喜欢规矩这种东西,由此说来自己并不适合
在机关里供职。可离开机关自己又能去干些什么呢?下海经商?谈何容易!与刘云
朋相比,自己经商的智力可怜得就像个幼儿园里的孩子。他甚至后悔当初考大学时
选择了百无一用的中文,离开了纸和笔连一个小公司里的出纳都不如。现在他只会
写文件,可哪里需要他去写文件呢?一切可能皆无,只能在原单位继续呆下去。这
令朱国平感到十分可悲,甚至是绝望。人的本质有时是软弱无力的,就像一只气球,
打足了气时可以飞来舞去,光彩无限,但稍有刮碰,便会噗地一声爆破掉,再也没
有了飞起来的可能。
怎么对龚燕说呢?他漫无边际的思路终于回到了这个更加现实的问题上来。他
知道这种事不说也瞒不住,迟早是要说的,关键是今天说不说?他一边走一边琢磨
着。
远处,古城角楼的鎏金顶在夕阳里发出黄灿灿的光辉,不知不觉间,朱国平竟
走出了七、八站地。他索性走到护城河旁,找了一处石凳坐了下来。痴痴地望着远
处波光闪动的水面,沉静无语。
一阵清凉的微风从河面上吹来,衔着潮润的水气和一股不知名的花香,西边的
天际飘浮着几片狭长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或紫或灰的颜色,它们时而聚拢、时而
分开,向着形态朦胧的西山身后缓缓地移去。古城的黄昏与古城的清晨一样美丽,
这令以前从没有静静地观赏过这座城市黄昏景象的朱国平心中竟浮出了几分感动。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龚燕打来的,问他怎么还没到家?
朱国平编了个借口说有点事不回去吃了,让龚燕别等他。
“今天孩子从姥姥家特地赶回来了,你又有事,真是的,也不早点打招呼。”
龚燕自然有些不快,把电话挂了。
“儿子回来了?”他想起昨天龚燕好像说过今天要让孩子赶过来,全家团聚一
下。他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死,为什么没想到今天要和孩子呆上一会儿呢?已经有
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孩子了。但既然已经说有事了,再回去反而容易引起龚燕的怀疑。
直到很晚的时候,朱国平才在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了饭,他喝光了两瓶啤酒,
然后才坐车回家。
儿子已经睡觉了,龚燕还在边看电视边等他。闻到他一身酒气,便问他和谁去
吃饭了?朱国平不答,龚燕觉得奇怪,便又问了一遍。朱国平不想再瞒,便说:“
没和谁,就我一个人。”
龚燕自然要瞪大眼睛问到底怎么回事?
朱国平就借着酒劲,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对龚燕说了。他注意到龚燕的
表情由惊奇到惊讶,再到震惊、愤怒的显著变化,这是一场迟早都要到来的暴风骤
雨,既如此,早来晚来都一样,朱国平已做好了一切心理上的准备。
朱国平说到无话可说的时候,便停了下来,脸上毫无表情地看着龚燕。
龚燕一言不发,呆呆地坐在那里,继而将头垂了下去,眼睛像是盯在地上的一
个地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也许就要爆发了吧?”朱国平猜测着。
但他猜错了,龚燕就坐在那里,始终一动不动,过了好半天,朱国平才见到她
的双肩轻微地抖动了起来,她哭了。
那一晚,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朱国平一夜没睡,天快亮时,他才稍微睡着了一会儿,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家里已经没有人了,龚燕和儿子都走了。
单位里的人对待朱国平的态度似乎与以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一样,公布了另
外两名被提升干部的名单后,朱国平反倒得到了更多来自同事的关怀,就连平时一
些不太爱说话的人也都找个借口到他的办公室来呆上一小会儿。同办公室的老宋这
几天更是频繁发出邀请,要请朱国平吃饭,这些都令朱国平十分感动。现在的人的
确比以前有了很大变化,不再拿犯错误的人或是受到处分的同事当成洪水猛兽,避
之唯恐不及,而是摆出一种关怀、宽容和超脱的态度。仿佛所有的人都开始懂得了
这样一个道理:锦上添花的好事固然要做,但雪中送炭的举动更不能少。山不转水
转,谁知哪天自己会遇上什么事,与人为善,自己方便,即使以后没得到什么回报,
最起码也不会得到什么报应。何况,自己又不损失什么,最多不过是付出一个探望、
一个问候、一个关心、一个同情或是一种姿态罢了。
不管出于什么想法或目的,其结果是使朱国平原来预想的难堪程度减少了很多,
这也是他从心底里感谢周围同事们的一个重要原因。这件事发生后的第四天,朱国
平接到了谢虹打来的电话,说周末想聚一聚,一起吃顿饭。朱国平猜到了她想聚一
聚的原因,便婉言谢绝。但谢虹态度异常坚决,非聚不可。朱国平没办法,只好答
应。
果不出所料,谢虹正是为了那件事而来。她告诉朱国平,朱国平单位纪检组的
人也去了医院,找她谈了话。既然都知道了,也就用不着隐瞒,于是,她就都承认
了。
“医院会不会给你什么处分呢?”朱国平反倒替她忧虑上了。
“医院能把我怎么样呢?”谢虹把头一扬,脸上带出明显的不屑,“我一不是
干部,二不是党员,如果不是被逼到了这个份上,谁愿意送电脑送钱给人呀?这种
事现在还算事吗?医院里的大夫收病人红包的有的是,医院抓这些事还来不及呢,
哪有功夫管我这种破事。你说是不是?”她转过头去问陪她来的坐在一旁的贺建方。
贺建方笑笑,没有答话。
“听说你为了这件事,把处长都丢了,我们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当初都怪
我一时头脑发热,为了晓阳的事,让你受了牵连。建方这几天也一直在说我,说我
做事欠考虑,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影响和损失。”
谢虹一副诚心诚意的悔恨样子。
“过去的事就不提它了。这也不能怪你,当时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朱国平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这几天他已经对这件事有些厌倦了。
贺建方殷勤地与朱国平碰着杯,但又怕朱国平喝醉,一副矛盾拘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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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打电话给晓阳了,告诉了他这件事,这一切还不是都为了他,我提出
让他赔偿你的损失。”谢虹一脸严肃地说。
朱国平急忙制止道:“告诉晓阳干什么呢?他在那里干得好好的,何必让他跟
着一起难受呢。”
贺建方这时放下酒杯走出包间,像是去卫生间了。
谢虹见状转身从挂在椅背上的挎包里取出一个装得鼓囊囊的信封塞给朱国平。
朱国平马上猜出了她的用意,拼命阻挡。双方的态度都异常坚决,一个非给不
可,一个死活不要,推来推去扭在了一起,像打架的一样。
朱国平最终拗不过谢虹,只好率先退出了“战斗”。
“谢虹,你听我说,”他伸手示意让谢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回到原来的
位置上,嘴里喘着粗气但态度异常诚恳地说:“这钱无论如何我不能要,你不要再
强迫我。否则,我们朋友关系就只好到此结束。请你理解我的心情,如果我收了这
个钱,那我当初帮助晓阳的性质与意义就全部变成了一场交易,这就违背了我的做
人原则。要是这样,我倒是真的该后悔自己当初的行为了,但我不希望是这样。”
谢虹听到他这样讲,只好无奈地把朱国平递过来的钱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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