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胜男广告公司在北京一万多家广告公司中,犹如浩瀚大海中的一滴水。老板姓
钱,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中等个子,故意戴副近视眼镜,表示自己很有学问,身
材瘦削得仿佛刀砍斧劈成的。丈夫因此常常说:" 你这么瘦,吃多少好东西都胖不
起来,一定是跟从小营养不良有关系。" 她小时候家里很穷,是那个小山村里唯一
姓钱的人家,不知咋搞的恰恰却是个最没有钱的。父母节衣缩食把家里的鸡呀猪呀
能喘气的除了人以外全卖了,又东家五十西家一百地全村子上下借了个遍,负债累
累供她上了大学。在北京读书时她就暗暗发誓:" 决不会辜负父母的期望,不能让
家里的那些鸡鸭白白地牺牲,一定要改变父辈贫穷的面貌!" 毕业后她嫁给了北京
的一个警察,听说做广告最赚钱,于是就放弃了所学的专业,在广告公司打了两年
工,后来在丈夫的帮助下开了这家广告公司,给公司起" 胜男" 这个名字时,就是
决心要巾帼胜过须眉。
今天是周一,早上要开例会;公司规定员工要比平时提前半个小时上班。陈炎
岩换了两次公交车,用了一个半小时才赶到公司,计划中是不会迟到的,可北京的
交通紧张,每周的第一天更是车水马龙,道路堵塞得厉害,到公司时还是迟到了十
多分钟。他没敢直接走进会议室,把耳朵贴近门缝一听,里面钱总正在讲话,不禁
心跳加速,忐忑不安。听说公司有个规定,新员工一个月之内不得迟到,迟到一次
就开除,自己刚来一个星期就犯规了,心想这次死定了,可能又得搬家了。站在门
前犹豫了一会,还是下了决心:"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此刻他的心理就好比晚期
的癌症病人做手术前的心态——明知道活不了还是要挨一刀试试。掏出张面巾纸擦
了擦脸上的汗渍,揉成一团,瞥一眼见左右没人顺手扔在地上。做了一次深呼吸,
鼓足了勇气,慢慢地,轻轻地,试探着推开了会议室的门,畏缩的样子仿佛大白天
去行窃的贼,刚好碰到主人在家打盹。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着他,岩炎不敢
和众人对视,更没有勇气瞻仰钱总的脸色,屏住呼吸,注视鼻尖。钱总见了他不仅
没有像大家想象的把脸拉长几公分,训斥一番后,打发他滚蛋,居然出人意料赏脸
一笑,指着一个空位说:" 陈岩炎进来坐下吧。" 仿佛岩炎迟到是天经地义的。众
人诧异地望着钱总,好像怀疑她今天吃错了药或者扎错了针!岩炎感激得手足无措
愣在了那里。钱总又补上一句:" 小陈,找个位子坐呀。" 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
进去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心里埋怨起地下二层的那个女孩子勾引得自己昨晚上没睡
好,以至于早上困极了,竟然连放在枕头边叮咚作响闹铃声都没听见。负责考勤的
小姐用力望着墙上的钟,仿佛跟钟有仇,像是要把它看死,一双丹凤眼瞪成了O 形,
嘴角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在考勤表上记下:陈岩炎迟到十五分三十秒。
钱总继续分析着目前广告界的形势:" 北京有一万多家广告公司在为这个城市
的商业繁荣服务,而代理报纸广告的公司也有近千家。目前发行量、影响力最大的
就属《晚报》、《新新日报》这两家媒体。《新新日报》就其发行量和影响力来说,
仅次于有着几十年历史的晚报,就是说我们公司有着媒体的优势,公司给了你们这
么好的平台,这么好的发展空间,相信你们也不会让公司失望的,能在我们公司工
作都是高素质的人才,我相信,只要你们努力工作,公司一定会给你们最大的回报,
相信我的员工,将来都能开着自己的车来上班。"
会议室里只能听到钱总一个人的声音,其他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仿佛都死了,
只有钱总一人活着。炎岩心里感叹:" 钱总是怎么把这些人都训练成这样的!真是
佩服极了!" 这时钱总不知是讲得累了,还是怕她的员工们窒息而亡,有意要给大
家一个尽情喘息的机会,用手扶了扶镜架停了下来,一边喝水一边观察着员工的反
应。此刻众人被她的一番话鼓舞得沉浸在幸福的遐想中,有的人甚至开始盘算着将
来买什么样的车了。岩炎最初还听了几句,算是报答钱总对他迟到的宽容。后来就
不知所云了。钱总可能休息够了,估计大家也都" 换过气来了" ,接着道:" 目
前公司的形势不容乐观,我们的竞争对手很多,远的不说,就说我们楼上的金色阳
光广告公司吧。他们也代理着《新新日报》,和我们做着同样的行业——医疗、药
品广告。也就是说他们在同我们抢饭吃,如果我们要想吃得饱的话,就必须从他们
的口中夺食。" 钱总说着说着脸色开始预报天气:" 晴转多云。" 果然不一会开始
" 下雨了" 皱起眉头说:" 可是现在公司有些员工竟然不思进取,一些老员工,不
知道是怎么了,一连几个月都没有业绩,是能力退化了吗?特别是两个部门经理,
你们都是创办公司时跟随着我的,看着你们现在委靡的样子,我很痛心!我用你们
做业务经理,并不是因为你们比其他人的能力强,你们心里应该明白,其实很多新
人的素质都比你们高,如果你们不能把大家带动起来的话,我就得让你们下来。"
前面的一大堆话还只能算是常规弹药,最后这一句" 让你们下来" 就好比美国人扒
坟掘墓挖地百尺硬是要在伊拉克那儿找的生化武器了。业务一部经理王鸳,二十六
七岁,圆圆的胖脸上红潮澎湃,低头躲避着钱总的目光,她是钱总的一个远房亲戚,
公司刚成立时钱总特意从别的公司请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钱总老是看她不顺
眼。男人似乎天生就比女人坚强些,业务二部经理张小春相比之下就镇静多了,一
张黝黑的脸受到了这么猛烈的打击居然没有变化,坚强得跟萨达姆似的,表情平静
得仿佛与己无关。他和王鸳年龄差不多,也是钱总从别的公司挖来的,俩人算是钱
总的左膀右臂。
众人都各怀心思地听着钱总讲话,有为自己前程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那些
平时饱受王、林二人气的人,乜斜着俩人心里甭提多高兴了,打算着下班后回去用
什么方式庆祝一下。钱总讲到这儿又停顿了一会儿,可能是给两个经理点时间反省
反省,自己连喝了几口水,那水好比是去污剂,脸上的怒容像脏衣服上的污渍被洗
掉了,脸色突然好看起来,笑容宛如钻出云层的太阳,话锋一转道:" 有些新员工
表现得就比较好,比如李同芳,刚来公司一个多月业绩就很突出。别人拽不来的客
户她能拽来。" 她用了个" 拽" 字,仿佛李同芳是街头拉客的妓女。岩炎心里好笑,
强忍住。
" 还有陈岩炎质素就很高,我建议你们都向他俩多学习。"
什么?岩炎蓦地一愣,像冷不防被人打了一拳,对这突如其来的夸奖一点准备
都没有。表面上好像是在竖着耳朵听钱总讲话,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几句,心里一直
都在想着昨天和地下室的那个女孩邂遇的一幕,没有想到钱总会提到自己,从恍惚
中猛醒过来,脸红得好比太阳初升前海面上的那扶红。这" 红" 是他出生以来含金
量最高的一次了,羞愧得好像接受了施舍而忘记了道谢的乞丐。所有人的目光瞬间
都从李同芳的身上转移到他的脸上,看得他好不自在,仿佛身上有几百个虱子在蠕
动。平时不怎么瞧得起他的人,眼睛里也充满了敬重,心里嘀咕:" 看样子新的经
理要诞生了。" 果然钱总接着说道:" 下周各部门的领导要调整一下,今天我就讲
这么多。李同芳,陈岩炎你们俩和大家多谈谈你们的经验。" 说完后她径直走进总
经理办公室去了。
会议室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气氛笼罩着。岩炎心里没底不敢轻举妄动,李同芳倒
是胸有成竹,对岩炎一笑道:" 小陈,你先说说吧," " 还是你先说吧," 岩
炎局促不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同芳没有再谦让。用手理了理长发站了起来。她个子很矮,站着差不多和别
人坐着一般高。三十多岁,肥嘟嘟的脸上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眉毛纹得细得像条
线,跟大眼睛比例失调。讲话时两眼一直盯着王鸳,那样子让喜欢联想的岩炎想到
了一头狼刚捕获到一只羊,琢磨着这第一口该从哪个部位开始。她铿锵有力地说:
" 我们这么好的公司,《新新日报》这么好的媒体,钱总给了我们这么优越的空间,
我们没有理由做不好,做不好怎么对得起钱总啊!我一年里换了十家公司,钱总是
我见到的最好的老总,北京这么大的市场,这么多的有利条件……" 滔滔不绝
地说了半个多小时,然后让岩炎说。岩炎觉得该说的都让她说干净了,没拉下啥,
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就像乞丐想捡点剩饭,却碰巧遇到的是个特贪吃又没爱心的
主儿。他又懒得费脑子胡诌八扯,想干脆省点力气认同她得了。于是说道:" 我非
常赞同李同芳的看法,同意她的观点,至于我本人嘛,来公司时间短,没什么业绩,
没有多少好说的,希望大家今后多关照。" 敷衍了几句,草草地结束了讲话。
由于早上开了这个会,今天业务室里的气氛就明显的不同寻常。王鸳不再像平
时那样,臃肿的身体在各个办公桌前晃来晃去,颐指气使地叫这个干那个,叫那个
干这个的,一个人独坐着手托着腮发呆,脸上的表情仿佛在给爹妈开追悼会。几十
名业务员手握着电话努力和客户沟通,重复着千百次不变的话,介绍着媒体的优势,
说服他们做广告,心里想着如何赚他们的钱。沟通良好的一脸喜色,盘算着下一步
该怎样进行,惹烦了对方被挂断电话的歇息一下再接再厉。陈岩炎被挂断几次电话
后嘴里就骂骂咧咧起来,不干不净地嘟哝着对方不是个东西,不是人养的,是野生
的,自言自语地侮辱着对方的妈的身体和身体上的生殖器官。李同芳却是" 人逢喜
事精神爽" 一上午就签了份合同,高兴得两条短腿走来走去,惹得王鸳拿眼睛直往
她身上剜,给她做着" 目光手术". 中午吃完饭,李同芳凑到岩炎面前,神秘地
说:" 小陈跟你说件事。" 啥事?" 岩炎抬起头来问道。
" 钱总有意思让我们俩人管理公司业务,希望我们今后能常常沟通,好好配合。
" 岩炎害怕她这话被别人听了去,轻轻地又急急地摆手道:" 不行!不行!我
没有业绩也没有水平怎么服众啊?!" 李同芳鼓励他道:" 钱总并不是要业务
经理本人业务多突出,主要是能把大家带动起来,只要所有的员工都做好了,不就
是业务经理的成功吗?" 岩炎一边听她说一边瞟着王晶那边,王晶装作没注意
他俩,其实俩人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下午王鸳进了钱总的办公室,跟钱总谈了好长时间,出来时一脸的悻悻之情,
眼睛都红了,跟兔子似的。下班时她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迈着和心情同样沉重的
步伐孑然而去,临走时没忘记拿眼睛再给李同芳做一次" 手术" ,只可惜也没能把
李同芳看个皮开肉绽。李同芳倒是笑着和每个人都道了别。
岩炎在三环路上等着乘300 路公交车。这时是下班的高峰,车站上站满了密密
匝匝的人,个个神情焦急,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不停地向远方开过来的车眺望,
看看是不是自己要乘的。每开过来一辆车,就有一群人围上去,车还没停稳,人群
就呼啦一下跟着车往前跑,车门刚打开,车下的人就你推我我搡你的往上挤。下车
的人居高临下理直气壮地往下跳,嘴里嚷嚷着:" 闪开,闪开,先下后上,按规矩
来。" 等车上该下的人都下完了,车下的人又开始了第二轮的往上挤,彼此谁都不
认得谁,挤起来也就心安理得的互不相让,挤上去的松一了口气,找到了点回家的
感觉,挤不上去的只好眼睁睁地望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人的机器向远方驶去,个别脾
气不好的嘴里诅咒着:" 那车一定会在半路抛锚。" 回头赶紧占领一个有利的地势,
等候着下一辆车的到来。
岩炎想,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了怎么还不来,一定又是哪儿,塞车了,从这里
到地下室一分钟不耽搁的话也得一个多小时,看样子今儿个没有两个小时是回不去
了!望着路上一辆辆疾驶而过的小车,不禁神往起早上钱总的话,想,要是能有一
辆自己的车该多惬意啊!
这等车的滋味仿佛是等迟到的情人,早过了约会时间还不见对方姗姗而来,岩
炎感到百无聊赖,小跑着去车站旁的报亭买了份报纸,一边往回走一边看着,报上
的头版新闻立刻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一江西在京的打工女子为向一房地产公司讨
要欠她所在公司的材料款,竟然爬上一座尚未峻工的高楼楼顶以死相要挟——" 报
上说这批材料是通过这女子之手賒出去的,一直没要回来钱,她因此被公司停发工
资半年多了,因为没钱交房租被房东从四平米的小屋里赶了出来,用身上仅有的两
元钱买了包方便面,吃完后有了力气就爬上了这座楼。正想接着往下看,一辆300
路公交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仿佛闲庭漫步一般。等车的众人好像久别重逢了亲人,
样子比饿狗见了骨头还急迫——个个奋勇直前。机不可失,岩炎也顾不上看那女子
究竟怎么样了,把报纸胡乱一攥,飞奔过去,总算及时地最后一个挤上了车,身子
还被卡在两扇车门的中间,后面的人用力推了他一把,身体才硬塞进去,车门" 咣
当" 关上了,背部的衣服夹在了车门缝中。车厢里一片南腔北调的抱怨声。" 哎哟!
" 一个女高音嚷道:" 你踩着我脚啦,长没长眼睛哟?" 被埋怨的那位先生脚
上当然没长眼睛,嘴上也毫不示弱:" 你不长脚我不就踩不到你了,怕踩呀,把脚
搁在家里好了,嗨!还有一个办法,下去打的去,那儿没人踩你。" " 你这人
咋这么不讲理呢?踩到别人还这么横。" 女高音愤愤不平地大喊大叫,就仿佛火上
浇油,那位先生火更大了:" 我就不讲理了,你说怎么着吧,不爱听啊!把耳朵也
放家去好了。" " 女高音" 被噎得说不出话了。旁边的人纷纷劝道:" 车上的
人多,谁都不是故意的,算了吧。" 那女的知道今天是碰到玉米面它爹——渣子了,
再争下去身体的其它部件都要保不住了,只好忍气吞声不再" 讲理" 了。岩炎的脚
没踩到别人,自己的脚却不知被踩了多少遍。脸触在一堆软乎乎的东西上,扬起头
发现自己的脸刚好贴在一个年轻女子的胸前,顿感羞愧难当,急忙用力把身子转了
过来,脸冲着车门,可后脑勺还是被迫靠在那女子的胸上,还好这样总不算是有意
识的非礼了,减轻了些心理上的尴尬。那女子不知是因为车太挤不能动了,还是习
惯了在这种情形下和陌生人亲密接触,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岩炎只好一路上和她
亲热着。
经过了上下车引起的一阵骚乱后,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人和人的身体仿佛
被捆绑在一起,一动不能动。车厢里的汗腥味,脂粉味,还有些说不清的其它味道
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胀。这车不知是因为年老体弱还是负重太多,跑起来一
晃一晃的,摇摆得工作了一天身心疲惫的人们昏昏欲睡。有些人就索性闭上眼睛,
靠在别人身上打起盹来,岩炎身体不能动,思想却格外的活跃,酝酿着今晚回到地
下室如何去接近地下二层的那个女孩,如何拉近一层和二层的距离。办法还没有想
妥,车就到了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