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鬼恋爱时都会变化成天使。岩炎最近有了意中人了,作息上也有了改变,双
休日也不睡懒觉了。周六这天一大早就起来了,走出地下室在小区里一边溜达一边
想着心事,怎么才能把那个叫周凌的女孩子弄到手呢?这些日子他一有时间就在地
下室的门口等着,可整整一周了都没有机会单独接触她,偶尔见到她偏偏李影像影
子似的不离左右,仿佛长在她身上了,真他妈的烦人。正想着怎么能把她" 单调"
出来,蓦地一抬头猛然发现周凌一个人在前面的草坪边散步,一愣之后,心砰砰地
加速跳动,想天助我也,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放过。抑制着心头的兴奋,装作没看
到她,慢慢地靠拢过去。走近了做出很吃惊的样子道:" 哟!是你啊!你也喜欢早
晨起来散步啊?"
周凌穿着件牛仔装,娉娉婷婷的,见是他,脸微红,说:" 你不也一样吗?"
岩炎这时越是想找话和她说,越紧张反而想不出该说什么,急忙在脑子里搜索,
嘴里应付道:" 你有早上散步习惯真好。" 说完后才反应过来,这简直就是费话,
不禁脸红起来。赧颜之情被周凌看了出来。
周凌好像见他越是羞涩越要戏弄他,笑道:" 先生一大早有什么娱乐呢?这儿
没有瓶子摔,怕是要践踏草坪吧,破坏环境是要罚款的,首都人民不是好欺负的。
"
岩炎没想到她还没有忘记这件事,似乎存心取笑自己。说道:" 我都道过歉了,
小姐你就放过我吧,人家改正了就算了!"
周凌胜利地笑了,说:" 好吧,我宽恕你了,再也不提这事儿了。" 两人间的
气氛随着玩笑渐渐轻松起来,边走边聊着,周凌告诉他自己家是江西的,在北京读
了四年大学,学历史的,现在在一家私营的商贸公司里做文员。
岩炎问道:" 为什么不去博物馆工作呢?"
周凌惑然瞅着他:" 为什么非要去博物馆呀?"
" 历史都进博物馆了,学历史的当然要跟随历史啦!" 岩炎为自己的幽默得意。
" 按你的逻辑,做棺材的就都应该住进棺材里啦!"
岩炎本想说:" 当然,不但做棺材的人要住进去,而且人人都要住进去的,不
过是个早晚的问题。" 可他没说,觉得大清早的说这种话不吉利,再说对付女孩子
得让着点,于是笑道:" 大清早的我就说错话,该罚。罚我请你吃饭吧。" 周凌微
笑着摇头。岩炎心里头的那番理论没说出口,仿佛聚会时准备好了节目要表演,偏
偏没人邀请,有宝贝没献出去,好不甘心。换一种说法道:" 每个人都不愿意自己
成为历史,上至国家元首下到平民百姓,可最终都得变成历史,你说是吗?"
" 这话很有哲理。" 周凌夸奖他。俩人在小区内转了一圈回到地下室门前。岩
炎说有时间想去她的宿舍拜访。她说得先经过室友同意,告诉他她和李影还有另外
两个女孩住一个屋子。岩炎想起那位" 绵绵夜话" 就头疼,仿佛李影是他向爱情进
军的障碍物,地雷一样的东西,得想办法排除它。周凌见他轻轻皱眉。笑问道:"
怎么了?不知道女孩子寝室不是随便进的吗?" 岩炎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
" 我请你出去总可以了吧?下周末请你出去玩行吗?" 周凌说看下周有没有其
它的事吧。岩炎趁机跟她要了手机号码。
岩炎跟周凌初步接触顺利,感觉出她好像还没有男朋友,心里特高兴,周一一
上班好运气也跟着来了,钱总兑现了上周开会时讲过的话,公司在人事安排上进行
了调整,重新任命李同芳为业务一部经理,张小春协助工作;岩炎为业务二部经理,
王鸳做副职。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像天气一样提前预报过了,没有人感到惊讶,
所以气氛很平淡,再说谁当经理还不是一样,每个月的房租、车费、手机费还得照
常支出,困难不会因此而减少,压力依旧存在。换经理对大家来说就仿佛办公室换
了新窗帘,新的旧的作用一样。但在钱总看来这经理必须要更新的,好比养的鸡老
了,生蛋的能力衰退,同等的饲料饲养年轻的,产蛋率就会大大提高。会后她把李
同芳和岩炎叫到办公室,满怀希望地说:" 原先打算上周就任命你们俩的,我考虑
到得先给你们在员工面前树树威信,希望你们俩能在这个位置上把才能发挥出来,
为公司创造出更多的效益,王鸳和张小春惰性太重了,真让我太失望了!你们俩好
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李同芳表示一定不会辜负钱总的知遇之恩,信誓旦旦,大有刀山油锅粉身碎骨
在所不惜的决心。这个在工厂里做了十几年工人终于有机会走上领导岗位的女人,
为此接连失眠了好几天。回到家里一反常态,挺着胸脯看这儿不顺眼,那儿也不对
心思,把她老实的丈夫吓得直疑心:" 老婆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偷偷去了医院
把她的情况向医生做了汇报。岩炎刚刚看到了爱情的曙光,经理的头衔会增加追女
朋友的信心,多了几百块的工资,恋爱的经费就充足些。也高兴地表示:" 我一定
会好好做,请钱总放心吧。" 钱总亲自为俩人倒了两杯水后说:" 公司重新给你们
两个部门制定了任务。要求你们有竞争,公司呢,根据你们两个部门的业绩有奖有
罚的,竞争能产生压力,压力能转化成动力,动力能产生效益。我相信你们会做得
一样好,新的工作方案已经出来了,你们去微机室拿一份看吧。" 岩炎想这" 动力、
压力" 后面的数字可能会重得吓人!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吧。
从钱总办公室出来,俩人去机房各拿了一份新的工作计划,岩炎只看了一眼每
个月的任务量,脑袋就" 嗡" 地大了,激动的绝望,想,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新
任务比原来的翻了一倍。暗忖:" 这经理不知道能做得了多久?" 刚刚还在心里盘
算着这每个月多收入的几百块经理薪金如何分配,现在看样子十有八九是拿不到的,
这钱没准只是月亮掉到水中的影子,只能看看罢了。鼓起勇气继续看这计划的可行
性分析,看看这成倍增长的数字的依据,能否挽救差不多已整个失去的信心。
关于新任务的制定的依据,钱总是这样阐述的:" 北京的市场大,《新新日报
》的优势大,特别是我们公司买断的行业——保健品,药品,医疗都是非得要大肆
宣传的。数以千计的同类产品都来北京推销,都想在这个大市场里淘金,如果没有
巨大的广告支持的话,那么凭你多好的质量,多好的疗效,老百姓也不会知道。"
看到这里,岩炎不自禁地琢磨这句话里的引申意思——无论多差的质量,有没有疗
效,只要广告做得好,老百姓就会掏钱,经销商就会发财。那么就是说,公司赚的
钱就是同经销商合谋从老百姓口袋里骗出来分的赃款。如果药是假的,吃死了人,
经销商是主犯,公司就是帮凶。他想,好在有钱总顶着,不用担心自己会因此去坐
牢。接下来的意思说前任的两位经理不懂管理,没有把员工的积极性调动起来。相
信新的业务经理,一定能带动员工把这么巨大的市场潜力发掘出来,超额完成任务
是不成问题的等等废话。
看完了" 方案" 岩炎垂头丧气,想钱总也真够狠的,有点像法西斯。别说超额
完成了,就是正常完成都是奇迹。以前的任务是每个员工月完成流水两万,新任务
是伍万,整整上升了一点五倍,完不成的差额部分按流水的百分之十从工资里倒扣,
业务员都是靠提成吃饭的,提成是百分之十扣款也是百分之十,就是说如果完成了
一半任务这个月就算白干了,还得自己搭进去车费手机费等,如果阴差阳错上帝保
佑都完成了,谁知道下个月钱总会不会出台一个十万元的任务呢!岩炎想这大概就
是钱总的" 压力产生效益" 的科学经营方法的精髓吧!
下午他路过吸烟室,见李同芳一个人坐在里面,手指间夹着支烟发愣。推门走
了进去,李同芳见了他只淡淡地说了声:" 来了,小陈。" 若是换了平时岩炎知道
她准会带着笑拍一下自己的肩膀或其它什么地方大声说:" 小陈,来一支,' 吸毒
'." 今天这么安静,一定是让那新的工作计划给闹的。岩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把
左腿叠放到右腿上,拿出了支烟点上,用力吸了一大口,吐了出来,借着烟幕的屏
蔽观察着她。李芳任香烟在两指间袅袅升腾,继续沉默着。一时间俩人谁都不说话,
好像比赛着做哑巴。大约过了两三分钟" 小陈。"
" 李姐。"
俩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 李姐你先说。"
" 小陈你先说。"
岩炎像是被人拿着枪逼到了悬崖边上,没有往后退的余地,嗫嚅道:" 李姐,
你觉得新的工作方案怎么样?" 李芳警觉地乜了他一眼,把烟在灰缸里掐灭。反问
道:" 你看呢?" 岩炎本打算和她讨论一下关于任务太重的事,见她如此反应,也
就不想独自冒险了,像是踩到了悬崖边的脚又赶紧缩了回来。就说" 还行吧。" 李
芳听出这话含糊,明显的底气不足。心想" 这小子果然是来套我话的,幸好没上他
当!" 说道:" 既然钱总这样安排的,我们尽力做就是了。" 俩人彼此都心照不宣,
彼此又都提防着对方,就仿佛在公交车上偶而碰了一下对方的两个陌生人,瞧着彼
此都有点像贼,这话题也就就此夭折。——虽然俩人都想说。闲扯了一会就各自回
办公室去了。
晚上下班后钱总在公司旁边的大东北酒楼宴请《新新日报》广告部的一个领导,
让岩炎和李芳也一起去认识一下,三人来到饭店,穿过已经坐满了人的大厅,由小
姐领着进了里面的包间。一个身材魁梧,红光满面的四十岁上下的人已经坐在里面
了。钱总介绍说这是自己的丈夫董大纲,在公安局工作。董大纲站起来和他俩热情
地握手,像和俩人上辈子就是亲人似的,客气地说:" 你们钱总回家总夸你们俩很
能干,我早想认识认识你们了,就是工作忙一直没有时间。" 说着就要喊服务生点
菜,钱总一伸手拦住道:" 等一下,还有俩朋友就到。" 正说着从外面推门进来一
男一女,钱总急忙站了起来,像狗见到了拎着骨头的主人。亲热地迎了上去。拉住
那女的的手娇笑道:" 李大姐,请你吃顿饭可真不容易啊!" 跟众人介绍:" 这是
《新新日报》广告部的李主任。" 把她让到主位上。岩炎和李同芳向李主任问了好。
董大纲也和李主任客套了一番。和李主任同来的那个二十四五岁左右的男子,是广
告部的编辑,叫李风。钱总跟他简单客气几句便由他在董大纲身旁坐下。点菜时董
大纲问李主任爱吃什么,李风接口道:" 我们主任最喜欢这儿的' 干煸鳝段'."
岩炎心想:这位恐怕是李主任肚子里的蛔虫变的,肥头大耳,白白胖胖的,腆
着个肚子。再看李主任瘦瘦的样子仿佛正经历着饥寒交迫。大概她纳入的营养都叫
这位给吸收了。菜上齐了,钱总夫妇和李主任相互敬着酒恭维着对方,李同芳忙着
给他们斟酒,李风转动着桌面把菜一道道送到李主任面前,只剩下岩炎一个人没找
到事做,像失了业似的局促不安,只好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抿着茶掩饰着
窘态。好在众人谈笑风生并没有人注意他。酒过三巡,李主任端杯站起来道:" 我
敬董大哥一杯,有件事还要仰仗董大哥帮忙。" 董大纲忙站起来道:" 不就是你外
甥被抓进局子里的事吗,我听你钱妹说了,你就放心吧!"
" 唉!这边城人真不争气,刚到北京没几天就去偷人家东西,他妈在电话里哭
着求我想办法把他弄出来。李主任说这话时厌恶的表情仿佛是在菜里发现了只苍蝇。
" 你放心吧,李大姐,明天我就想办法捞他出来。" 董大纲扬脖把酒倒进肚里,
这敬的酒喝了就好比当官的收了贿赂,许了承诺。李主任放心了,坐下说道:" 难
怪人人都不喜欢边城人,边城人名声太坏了,胆子也忒大了,前两天有个朋友给我
的手机发了个短信,叫什么边城人四大构想。" 钱总好奇地问是哪四大构想。李主
任抑扬顿挫表情丰富背诵道:给宇宙装空调地球刷油漆 万里长城贴瓷砖炸平喜马
拉雅山众人大笑,李主任更是被自己的幽默感动得前仰后合。岩炎大笑之余向李主
任瞟了一眼,发现这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化了很厚的妆,不禁担心这笑声太响她脸
上那些睫毛膏之类的附属品经不起声波的震荡掉下来一部分给菜里添加佐料,刚好
干煸鳝段在她面前,于是在鳝段转到自己跟前时,他一拔拉桌面就给转了开去。
提起边城人钱总也深有感触地说:" 我一向也是很讨厌边城人的,我们公司只
有一个边城的业务员,本来我是不打算要他的,那小伙子在电话里跟我说,他出来
打工是为了挣钱给他母亲治病,我见他有孝心就收留了他。" 扭脸对岩炎说:" 小
陈,就是你们部门的潘东。" 岩炎点头表示知道了。心里嘀咕:" 他有没有妈了那
可很难说。"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证明了岩炎所料不错。李主任问钱总最近公司
的效益好吧。钱总忙一脸无奈说:" 唉!现在北京的媒体竞争得这么厉害,你们《
新新日报》又' 一女嫁二夫' ,我们楼上的' 金色阳光' 总是和我们抢客户,我这
公司都快办不下去了。李大姐你可得帮我一把呀!" 李主任正夹了块鳝段在嘴里嚼
着,含糊地说:" 你放心,小钱。我会给你想办法的,只是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
算,上面还有社长呢,等明年重新竞标我就让你一家做。" 等嘴里的菜咽下去后接
着说道:" 现在也有个办法限制他们一下,董大哥,你不是工商局里有熟人吗?找
找关系让他们去查一下,他们发布的广告当中一定有违法的。" ——李主任大概是
感觉不能白吃了这顿饭,出个坏主意算是饭资。
吃完饭,钱总夫妇开车送李主任他们回去了,岩炎和李芳各自乘公交车回家。
一路上岩炎的肚子咕咕地叫着,可能是埋怨他:" 这么好的菜不多吃点!傻冒。"
岩炎下意识地拍拍肚皮,像是回答:" 宿舍里还有一碗方便面呐,只是不知道暖瓶
里的水还能不能泡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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