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整个五月岩炎是工作恋爱都顺利,天天都美滋滋的,好不得意。六月初的一个
周一的早上,他刚起床打开手机,本部门和他最要好的李意就来了电话:" 公司出
大事啦!"
" 什么大事?" 岩炎一惊从床上坐起来。这一动位置电话就听不清了——地下
室里接收不好,电话信号时有时无的。急忙跳下床,拿着手机走到窗前,把窗户打
开,李意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张小春出事了。"
" 出什么事了你快说呀?"
" 你来了就知道了。" 岩炎生气地把电话挂断,自言自语地骂道:" 打电话来
你又不说,那你他妈的打电话来干嘛呀!" 他和李意非常要好,就是不喜欢这个矮
子藏藏掖掖的个性,难怪人们常说矮人之所以长不高都是因为心眼多给坠住了。他
却没有想到武大郎算是最著名的侏儒吧,按理说心眼该最多,却叫潘金莲那个婊子
没费吹灰之力就给弄死了,这算什么睿智!岩炎在心里思忖着:" 自从自己上任以
来,没出什么纰漏,员工们照常上下班,王鸳也挺配合工作的,再说李意不是说是
张小春的事吗,他又不是自己部门的,即使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他妈和我无关。"
所以仍旧像平时一样洗脸刷牙,洗漱完后和周凌一起出去吃过早点后,各自上班去
了。
平时周一开会都是员工早早地来了等钱总,今天好比太阳从西边出来,刚好调
了个个:钱总一大清早就坐在会议室里等他们了,铁青的脸上阴郁的表情像是用金
属铸成的,坚固得用锤子砸都不会变形的。见到陆续来到的员工一句话也不说。若
是平时她无论见到谁都会露出一个微笑,点一下头或者是说句话来表示表示老总的
风度,众人见她一反常态估计不会有好事,各自惴惴不安地默默地坐到座位上等着
下文。九点一到,钱总沉着脸问负责考勤的李燕:" 人都到齐了吗?"
李燕看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回答:" 其他的人都来了,就还有张小春一个人没
到。"
" 他不会来了,拿公司的钱跑了。" 钱总恨恨地说。众人大吃一惊,不过也觉
得没什么,很多公司都发生过员工携款出走的事,都司空见惯了,再说这是老板的
损失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只是诧异钱总一向精明怎么也会出这样的漏洞呢?钱总
不说话,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缓缓地扫过,停在另一人脸上。仿佛要窥探出哪一个是
潜在的贼,最后锁定在王鸳的脸上说:" 我不知道公司或者我本人有什么对不起他
的地方,让他这样来对待我,公司给了他在北京发展的机会,并没有亏待他,他拿
了公司的钱,花的时候心中就不愧疚吗?有了这样的污点,以后在社会上怎么做人,
张小春在别的公司时就做过这种事,是我给了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次我是不
会再饶恕他了。今天开会公布这件事就是要你们引以为戒,不要学他。前几天东虹
广告公司有个携款出逃的业务员被抓回来后打折了一条腿。"
钱总狠狠地说。眼睛不眨地盯着王鸳不放,好像下一个携款出逃的就是她,要
看紧她,预先打折她一条腿似的。王鸳被钱总看得脸色煞白。心里说:" 活该张小
春拿你的钱跑了,你做业务员时不也一样赖过别人的钱吗?张小春第一次携别的公
司的款,就是你怂恿的,你这是开门揖盗又何必生气呢?拿你的钱是天经地义的,
说明你教导有方啊!" 心想你老盯着我干嘛?我又没有拿你的钱,你自己做的好榜
样,算是贼王培养出个把贼来又有什么稀罕的!这些天来饱受委屈的心就此得到了
抚慰。想到这里心里痛快得装不下,不小心有一丝跑到脸上。立刻就意识到这脸上
的表情可能要惹火烧身,赶紧把这遛出来的快乐压抑到心里,她反应得虽然快,仍
旧没能逃过钱总的眼睛,钱总勃然大怒,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握紧了拳头用食
指指着她道:" 王鸳你笑什么?看你幸灾乐祸的样子,是不是也想跟他学呀?告诉
你,你等着看张小春的下场吧!以为我钱淑娟的钱是好花的吗?" 怒火把她的脸燃
烧得像块发红的炭,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桌上的一只瓷杯,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掷过
来,坐在王鸳身边的人都心中大骇,紧盯钱总握杯的手,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只要
发现她的手一动就立即逃开,免遭池鱼之殃。
王鸳吓得声音发抖着辩解道:" 我没有啊!"
" 没有,那你笑什么?"
" 我没笑,没有笑啊!"
张小春携款是上周六的事,钱总发现后和丈夫足足找了他一整天。董大纲发动
了局子里跟自己要好的哥们,在火车站、飞机场" 严防死守".发大水那年,防洪他
都没这么认真过。又根据张小春在公司登记时留下的身份证的复印件与他家乡的公
安机关联系过,结果是根本没有这个人。身份证是假的。钱总这个气呀!损失了几
万元钱是心疼,更可气的是自己一向都是算计别人的,如今竟被一个打工仔给耍了!
这在自己的历史上还是从未有过的耻辱,晚上回家和丈夫狠狠地吵了一架,埋怨董
大纲:" 你还是公安局的呢!连个打工仔都抓不到,真是没用!这么多年警察都白
当了。"
" 你不要光埋怨我,还是抓紧亡羊补牢吧,我看这些外地人都不可靠。" 董大
纲提醒她。这两天是双休日,钱总的气没地方出,只等到周一找个泄气的对象,近
来她一直都看王鸳不顺眼,就选中了她。王鸳刚听到这件事时快活得不得了,这时
见钱总迁怒到自己,再看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也确实害怕了,吓得眼泪稀里哗
啦扑簌簌地往下掉。钱总见她吓成这样,心里的气就消了一些,不再理她。开完会
后把岩炎和李同芳叫进办公室,脸色好看了些,觉悟到刚刚的表现有失老总的风度,
努力用最柔和的语气对俩人说:" 小陈,同芳,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开会时有些冲动?
"
李同芳急忙说:" 钱总别说是您了,换了谁都会生气的,那张小春也太不是个
人了,您待他不薄啊,他怎么能这么做啊!王鸳也真不像话,公司发生了这样的事,
她好像还挺高兴似的。"
岩炎也急忙补充道:" 钱总,您别和这种人生气,狗改不了吃屎,狼到天边吃
肉,有他自作自受的一天。您发火是对的,也给其他人一个警告。" 俩人马屁拍得
恰到好处,钱总见两个属下这么理解自己,深感宽慰。正色道:" 以后你们俩得给
我看紧一些,再出这种事我是要追究你们的责任的。"
俩人连忙应是。
" 关于王鸳这个人,陈岩炎,她是你的手下,如果你觉得她不行的话,有权力
替我做任何决定。她做的几笔业务,帐目都不是很清楚,我最近要查一下,发现有
问题的话,我们要及时处理,决不能让她像张小春那样有机可乘。" 钱总说完王鸳
的事,开始总结俩人五月份的工作:" 你们俩人五月份都没有完成公司布置的任务,
你们刚上任,可以给你们一个缓冲阶段,六月可是广告旺季,你们一定要完成任务,
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啊。" 俩人从钱总的办公室出来,李同芳问他懂不懂钱总的意思。
" 什么意思?" 岩炎反问道。
关于王鸳的事呀,钱总的意思,不行的话——李同芳说着用手掌做了个砍头的
姿势。岩炎忍不住想笑,心想,难怪人说最毒妇人心哪,好像王鸳和她有夺夫之恨
似的。心里拿她俩一比较,别说俩人也真是半斤八两,像一个妈生的似的,王鸳找
的丈夫的质量,也不会比她的好。心里暗骂:" 姓李的你想借刀杀人,我才不上你
的当呢,你们俩去斗个你死我活吧,老子先坐山观虎斗,看看热闹再说。" 不过表
面上还得敷衍她:" 李姐你提醒的对,谢谢你。"
一个多月的好心情,一天就被破坏殆尽。岩炎下班后回到宿舍感觉身心疲惫,
公司的人际关系这么复杂,老板也咄咄逼人,发起威来像头母虎似的,完全不像当
初想的那么单纯。正闷闷不乐地想着心事,周凌来了,勉强装出一个笑容给她,假
得好比拿玻璃冒充钻石。周凌是识货的人,看了出来,问道:" 你怎么了,工作不
开心吗?"
岩炎没说话算是默认。周凌见他心烦,就不再问了,拿起他床头的衬衫笑道:
" 都脏成这个样子也不洗洗,看样子得需要我学一下雷锋了,是不是,小朋友?"
岩炎感动得从背后搂住她:" 你真好!雷锋阿姨,让我怎么谢谢你呢?" 说着
要吻她,周凌羞红了脸,推开他:" 别闹,我有那么老吗?"
岩炎见女朋友这么讨人喜欢,看着她忘掉了所有的不快。自从俩人恋爱以来,
几乎天天都要在一起呆上一会,周凌也经常到他屋子里来,主动提出帮他洗衣服还
是头一次,这等于尽了妻子的义务啊!说明关系又上了一个台阶啊!岩炎能不激动
吗?两人正嘻笑着。" 啊!祖国," 隔壁歌王的声音穿透墙壁进来。
岩炎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周凌见他这副表情,忍不住扑哧一笑道:" 你真有福
气,住这间屋子天天有免费的音乐会听。"
" 唉!他不分什么时候都唱,简直跟神经病一样,也不管别人有没有心情听,
有时真想找根针把他的嘴给缝上。小凌,你跟他熟吗?去劝劝他,也算是替天行道
为民除害!" 他把周凌当成梁山泊那帮造反的好汉了。
" 去你的,我跟他熟什么呀!见面偶尔说句话而已,不过我常和娟一起聊天。
"
" 歌王现在怎么样了?" 岩炎问道。
" 还跟从前一样。我听娟说他最近又参加了几次歌手大赛,成绩不太好,这几
天俩人总吵架。"
" 我看他们迟早要散的。他再这样唱下去的话,娟早晚要' 弃暗投明' 的。"
岩炎随口说道。
" 你盼望人家散,你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上娟了,想乘虚而入!" 周凌笑眯眯
地歪着头瞅着他。一般女孩子对这方面都很敏感,不过周凌很自信,并不担心岩炎
会移情别恋。
岩炎蓦地想到:" 周凌将来会不会也离开自己呢?" 不禁流露出黯然的神色。
" 你今天怎么了,时阴时晴的,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得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
" 周凌问道。
" 小凌," 岩炎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 我不是失魂落魄,我是怕有一天你也
会离开我,我穷得连根绳子都没有,无法拴住你。" 也许是" 兔死狐悲" 这个成语
起的作用,说起娟和歌王的事,他不禁联想到自己不也和歌王一样吗?没钱,没房
子,除了有胳膊有腿五官俱全以外不也是穷光蛋一个吗?拿什么成家,又能给周凌
什么保障呢?
" 你以为我是小动物,要你用绳子拴?" 周凌差点脱口而出" 你以为我是小狗
" ,觉得不能这样比喻自己换成了" 小动物" ,其实小狗也是小动物中的一种,小
动物中也包括着小狗,不过换个说法听起来就舒服,就好比" 尸体" 跟" 遗体" 的
区别。
岩炎幽幽地说:" 即便我有绳子,不结实也拴不牢你啊!" 这话立刻给周凌脸
上涂抹上一层阴郁,她当然听得出里面的蓄意,想到将来要面临的许多困难,不由
自主地烦恼起来。岩炎看到暗骂自己混蛋,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现在想这些又有
什么用呢?急忙换个话题:" 小凌,你现在住得舒服吗?"
" 舒服什么呀,我们四个人住一间,哪像你一个人住着,我们住的二层又潮湿,
空气又不好,每个人作息时间又不一样,相互影响得厉害。李影做声讯台主持人,
晚间九点上班,凌晨三点下班,她下班回来时别人正睡着;张蓉是酒店的服务员,
她晚上十一点下班回来时我和林青刚睡着又要被她吵醒。只有我和林青作息时间一
样,算是比较正常,可林青的男朋友常常半夜三更的给她打电话,她的手机的铃声
跟闹钟似的特响,有一回我睡得正香,被一阵铃声吵醒,还以为床头的闹钟响了呢,
迷迷瞪瞪的起来,拉开灯一看才凌晨四点多钟,原来是她的手机在' 叫'."
" 那你为什么不换一间自己住呢?"
周凌无奈地摇摇头说:" 我也想一个人住啊!在家时从小学到中学都是一个人
住一间屋子,拥有一块自己的小天地,到北京以后从大学到工作,住的都是这种合
住的宿舍。刚开始时很不习惯,后来也就渐渐地适应了。其实也是被迫的适应,啊!
时时都想自己住一间,可每个月的工资,去掉吃饭,穿衣,电话费,车费,还得留
一部分用在学习上,余下的就不够租一间房的了。"
岩炎听她娓娓道来,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让她自己住一间房。想自己一
个人住一间房还在上面,跟她们比真是天上人间了!难怪住在左边隔壁四人间的网
络工程师李文杰开玩笑,说他是地下室的贵族呢!
俩人又说了一会话,周凌拿了衣服去洗,岩炎拿出本书想好好读读。念大学时
养成的读书的习惯,参加工作后全没了,一年都读不了一部小说,跟同学聊起这事
时他们也有同样的感慨,异口同声地说:" 唉!光忙着处理各种人际关系时间都不
够用,哪还有心思看小说呀!再说看那玩艺儿对现实生活一点帮助都没有,又不能
升官,又不能发财的,有时间还不如研究研究股票呢!看书是学生时代的专利。"
才知道不止是自己一个人放弃了读书,难怪近年来没有好的作品出世,看书的人少
了,写书的人也就条件反射不愿意认真写了,随便粗制滥造几本,尽到义务不让书
绝迹就得了。恐怕几百年后的子孙后代们,手里捧着对外炫耀的还只是" 红楼""水
浒" 那几本若干个世纪前老老祖宗的遗产。
难得岩炎还肯翻翻,算是给" 书" 点" 面子".刚看了两页,手机响了,一看来
电显示是王鸳的号码,接通后一阵啜泣声传来,想必电话那头的那张脸已是泪水纵
横了。王鸳哽咽着说:" 陈哥,对不起打扰你了,想和你聊聊。" 岩炎忙安慰她:
" 别哭,有话慢慢说。" 他最怕听女孩子哭了,王鸳虽然已过了女孩子的年龄,但
没跟人结婚,或者说没人跟她结婚,因此勉强把她算在女孩子的范围内吧。" 陈哥,
我不明白钱总为什么那么恨我呀!" 说着又呜呜地哭。
岩炎忙道:" 钱总可能是对你有点误会吧。"
" 什么误会呀,早上开会时你都看到了吧,我跟张小春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还
是借题发挥整我,其实这件事都是她自作自受的,当初她' 挖' 张小春来时,张小
春拿了别的公司的钱她也是知道的,还是她丈夫帮着摆平的呢!我本来在别的公司
做得好好的,她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把我叫到她家,说她刚开公司一切都很难,
又没有人帮她,哭着让我到她公司,承诺将来公司搞起来给我一部分的股份,又说
她一个女人不容易,像她这样的年纪,没姿色了,再不能挣钱,就很难拴住丈夫的
心了,我心一软就辞了原先的工作跟着她了。现在公司好了她却再没提过股份的事,
前些日子我跟她提了一回,就惹恼了她。"
岩炎听了她这番哭诉,明白了原来是股份惹的祸,觉得王鸳这人也太幼稚了,
心想,你这不是虎口夺食吗?于是劝道:" 那你就别要股份了呗。"
" 自从那次以后我就没敢再提股份的事,可她还是不肯放过我呀!以前的公司
我又回不去了,叫我怎么办呢?我老家的弟妹都靠我寄钱读书呢!" 这最后的一句
话已足够唤起别人的同情心了,岩炎答应她,一定帮她想办法跟钱总说说。忽然想
起一件事问道:" 听说你有一笔业务款有问题,是怎么回事?"
" 没有的事!那是她故意刁难我。有一次公司包的版面空着没有客户,她让我
想办法换点货,我就按她的意思跟东开饮料厂换了一车饮料,现在她反过来说我换
的少了,说我跟饮料厂相互勾结,损坏公司利益。又怀疑我把饮料弄回家自己喝了。
你说多气人呀!那么多饮料我哪能喝得下呀!再说我租的房子只能放下一张床,连
站的地方都没有,怎能搁得下那么多东西呀!陈哥我跟你说,即使我不跟她要股份,
她也要赶我走的,她现在有了你和李同芳,觉得我们没有用了,就找借口踢我们出
去。张小春聪明占了便宜走了,我怎么办呢?另外陈哥你也要注意点,李同芳是个
小人,她和丈夫都是下岗工人,到公司还是我介绍来的呢!如今她恩将仇报,是个
典型' 中山狼' ,你要提防着点。"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岩炎听得心乱如麻,急忙截住道:" 谢谢你,我会注
意的。你也不要太难过,' 商人重利轻别离' 吗!这两天我找时间和钱总聊聊,你
要像往常一样好好的工作,另外我奉劝你一句,关于股份的事,以后就不要再想了。
" 把电话挂断。
王鸳的一番话无疑如雪上加霜,给岩炎摇摇欲坠的信心又一下重击,更对钱总
的人格产生了怀疑。蓦地转念一想,她的话也不定可信,有矛盾或者对立的双方,
常常是相互诋毁的,小到个人大到国家,大都如此,自己只管做好分内的事,管他
那些呢?这样安慰着自己,可心里头始终不舒服,就好比去饭店吃饭时在菜里发现
了只苍蝇,换了一盘新的,也没有胃口了,心里头总有苍蝇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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