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揮手拭情
譚海和丁暮秋押著黑龍堂的人走了,天地間又變得異常沈寂,雪地上的腳印雜
亂,亂得就象此刻小滿的心。
他不敢想象譚海和丁暮秋會真的就這樣輕易放過葉依雲,但他們真的這么做了,
而且很乾脆,並沒有顯得太爲難. 他此刻的感激恐怕是車載斗量也裝不完的。雖然
他知道他們絕不會需要自己感激他們。
小滿低著頭,跪在葉依雲的旁邊。葉依雲坐在檀木雕花的椅子上,椅子好涼。
大廳的窗子都被譚海帶來的兵敲碎了,冷風把整個屋子掃了個遍,雪花被風吹得飄
進來,落在地上,在門邊、窗邊濕了半圓形的一片。
“你爲什么要救我?”葉依雲望著房頂,淡淡道:“也許我被他們抓去更好過
些。”小滿起頭:“姐姐,是我對不起你,若不是我……”葉依雲身形微俯,用
手指輕輕地按住了小滿厚實的唇,搖了搖頭. 她的手仍然如白玉般細膩光滑,此刻
卻變得和白玉一樣冷冰。小滿的心象被人狠狠地一揪。她的手好涼……她的心呢?
……我怎么忍心讓葉姐姐傷心?他在恨自己:爲什么要把這件事告訴丁暮秋,又爲
什么同意丁暮秋的計劃一步步把葉依雲引向另一個圈套?什么國家興亡,什么民族
氣節,那真的那么重要么?哼,保護國家?我想要保護的,只有這個對我溫柔體帖
關懷倍至的姐姐!她才是我的親人!這個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對我最好,我不能
讓她受到任何的傷害,而現在傷害她的人卻正是我自己!看著她失神的樣子,看著
她憂傷的眼睛,這一切都是因爲我!我背叛了她,一個她最相信、最親近的人背叛
了她!我好悔!我好恨!我爲什么要這樣做?爲什么!
“因爲他不想做國家和民族的罪人!”小滿想起丁暮秋說這兩句話時莊重嚴肅
的表情,他忽然覺得這表情變得那樣虛僞,那樣令人憎惡,又是那樣地令人作嘔!
葉依雲望著他,輕輕地笑了笑:“你在想什么?”小滿道:“我想,姐姐說的
那句話也許才是對的,國家和民族的確只是個名詞而已,它從未給過我什么。”
葉依雲笑了,像是恢復了自信和活力。她笑道:“快起來吧,地上這么涼,凍
壞了怎么辦?”小滿望著葉依雲:“姐姐,你原諒我了么?”葉依雲笑道:“我何
時埋怨過你?”
小滿驚喜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葉依雲把他拉到面前,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嗔
道:“穿得這么少,勸你不聽,卻正趕上下雪,這回在外面吃著苦頭了罷?”
小滿笑道:“姐姐真的不怪我了?”葉依雲幽幽道:“其實,身爲一個國家的
人,總該爲國家做些事才對,你從來就沒有做錯過什么,相反你做得很對。”
小滿驚訝地看著葉依雲,她一點也不像是在說笑。
“算了,說這些幹什么?”葉依雲笑著看著小滿:“小滿,你剛到堂裏來的時
候,我記得,你只有這么高兒,”她用手平平地比量了一下。“沒想到一晃你已經
長大成人,姐姐卻已經老了。”
“姐姐哪里會老?姐姐永遠都年輕,一點都沒有變埃”葉依雲笑著把小滿摟在
懷裏,她的笑容看起來有些蕭索、有些淒涼、有些失落,卻偏又似帶著一絲喜悅。
青春對一個女人來說意味著什么?二十七歲對於一個女人意味著什么?雖然她的臉
依然象十七八的小姑娘一樣嬌豔動人,她的身體象熟透了的果子一樣散發著誘惑和
芬芳,但是一個普通女孩兒所應該擁有的東西她卻得不到。她的青春已漸漸離她遠
去,她錯過的太多了。
小滿斜斜地被她擁在懷裏,他的臉緊緊地帖在她的胸口,好柔軟,好溫暖。他
閉上了眼睛,精神因陶醉而變得恍惚起來,這舒適的感覺使他仿佛回到兒時母親的
懷抱。葉依雲的體香絲絲滲入他的大腦,一股熱潮向他襲來,心臟咚咚地無節律地
起舞,仿佛來自荒原土著的鼓點,敲得人目眩神迷。十八歲,他的體內充滿了青春
的活力,充滿了激情。他的全身的肌肉在不斷地鬆弛……緊張……鬆弛……他在極
力地克制自己,心中的浪潮層疊而起,又被一個個壓了下去。漸漸地,他的人整個
平靜下來,戰爭的苦難、骨肉分離的痛楚、生存的壓力在這一刻如煙般消逝,心靈
上的創口和傷痛似已被撫平,他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平靜,他象孩子一樣
恣意地沈醉在這美麗而祥和的幸福之中。
葉依雲的手輕輕撫著小滿的頭髮,微笑看著懷中小滿那張未脫去少年稚氣的臉。
她的眼神忽然變得異常猙獰可怕,手臂夾住小滿的頭,硬生生地一擰!
“喀——!”頸骨碎裂的聲音是那么清脆,清脆得就象小孩子在嚼剛炸好的麻
花。
小滿的頭轉成一百八十度,軟軟地垂著。如果他還活著,一定可以看到自己一
輩子都看不到的後背和屁股。可惜他什么都看不見了。他的嘴角沒有血,臉上還帶
著滿足而幸福的笑容。在臨死前那一刻他還浸淫在葉依雲那母性的溫柔和愛人般的
情意中。
葉依雲緊緊地摟著他,身體不停地聳動、顫抖。淚水如一條絹秀的小溪,緩緩
地在她腮邊流淌。“小滿!小滿——!”她聲嘶力竭地喊著,仿佛殺死小滿的兇手
是別人。她的手抱得更緊,更緊……“我不可以有感情……我怎么能有感情?不可
以,不可以!”她瘋狂地搖晃著頭,頭髮散亂地和淚水沾在一起,看起來是那么失
落和憔悴。
“國家和民族?呵呵呵……國家和民族?”葉依雲的臉上露出了讓人毛骨悚然
的、異樣的、失神的笑容。那笑容是那樣蕭索,又是那樣的猙獰。
“呵……呵呵……哈哈哈哈——呃蔼———!”葉依雲淒厲的尖嘯仿佛穿透了
屋頂,射進了清冷的夜空。
時間已凝固,歲月已被凍結. 月終沈沒於天際. 天地間一片死寂,這是一天中
最黑暗的時刻。
光照亮了一切,卻照不亮人們那醜惡的靈魂,因爲人已把它藏到內心最陰暗、
最隱秘的角落,連人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
人喜歡黑暗,渴望黑暗,當一個人獨自躲在黑暗的角落,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的
興奮與快樂,原來自己內心深處有這么多肮髒齷齪卻極爲渴望去做的事。黑暗隱匿
了道德,吞噬了法律,帶給人犯罪的快感,使人處在超越一切的,罪惡的自由和極
度的自我瘋狂當中。
燈光下江一郎的臉色慘白,象塗了厚厚一層粉的藝妓。光照亮了他的臉,卻在
他的心裏投下一筆濃重的陰影,充滿壓抑與恐懼的陰影。
他想不到,絕對不會想到。沈心雨,這個自己曾經爲之癡狂的女人,這個爲自
己生下兒子的妻子,這個被自己無情抛棄的下賤的中國人今天竟會出現在自己的面
前?!
他說不出,他又有什么可說?自尊?不錯!正如沈心雨所說,自己的自尊不過
是扭曲的、變形的、失去人性的極度自卑而已!侮辱、欺壓、殘害中國人不過是這
種變態心理的一種發泄,藐視與污蔑中國人不過是自慚形穢後的惱羞成怒罷了!
他什么也沒有做,——面對那審判的槍口,面對沈心雨那張美麗熟悉的臉龐,
面對自己黑暗醜惡的靈魂,他又能做些什么?良久,江一郎緩道:“寺,放下槍!”
細川寺的槍口緩緩地從段玉鶯後腦上滑下來,仍緊緊握在手裏,不肯放鬆。心
道:“從小我就沒見過自己的母親,即使面前這個中年女人是自己的母親又怎樣?
既然她的槍口是對著我們,我也可以給她一槍!哼哼哼,不過,這個女人雖然年紀
稍大了些,長得倒也不賴,若是真一槍打死,未免太可惜了一些。”
江一郎見細川寺的槍仍握在手裏,憤怒地奔了過去,只見江一郎掄圓了巴掌左
右開弓,劈劈啪啪地打了細川寺幾個耳光,怒斥道:“我叫你放下槍你聽不見嗎?
她是你親生母親!”
沈心雨一愣,看江一郎的態度,難道……哪料江一郎突然轉過身,臉上露出一
絲獰笑。原來他的手中已多了支槍!細川寺的槍!原來他在打細川寺耳光時另一隻
手卻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手槍接了過來。
看著江一郎那黑黑的槍口和殘酷的笑容,沈心雨只有苦笑。這個無恥下流的男
人玩這種小把戲自己居然被騙,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八悄阌H 生母親!“呵,
自己還以爲江一郎還有良心?這些年來的苦還沒有受夠么?竟然這么就輕易上當,
難道自己對這個無恥負心的男人還存在著幻想?難道自已刻骨的仇恨下面還埋藏著
一絲對江一郎的愛?不可能!不可能!
段玉鶯的兩肩已恢復得差不多,只是還稍有些酸脹。她迅速穿上被扯得支離破
碎的衣服,又裹了條被單在身上,扯了條布條系好,看上去倒像是穿了件寬大的睡
服。
她站在床邊,觀察著兩邊的神態,審度著現在的形勢。
江一郎陰笑道:“你也一樣!無論是美佐子、你、還是其他什么人,女人都是
一樣的愚蠢!”他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頭:“辦事情要用用腦子!哼哼哼,二十
年前我可以賣了你,二十年後的今天你仍然會栽在我手裏!這就是你的命運,遇到
了我,一個來自具有優秀血統的大和民族的優秀男人,你能做的,只有認命而已!”
沈心雨冷道:“恐怕愚蠢的人是你自己!”
江一郎笑道:“哈哈哈哈哈!現在你的形勢好像並不樂觀吧?我的槍法你最瞭
解不過,況且外面都是我的人,我勸你還是把槍乖乖地放下吧,我們好歹是夫妻一
場,我不會難爲你的,我是個很懷舊的人哪!”
沈心雨冷道:“說的不錯,你的槍法我當然瞭解,我只是希望你也莫要忘了,
現在的沈心雨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擺布的沈心雨了!我現在的身份,不是你的妻子,
也不是細川寺的母親,甚至可以說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對你,對所有侵略中國
的日本人懷有刻骨仇恨的中國人!”
江一郎目露殺機,暴喝道:“來人!”二十幾個戴斗笠的黑衣人破門而入,背
後背刀,每人手中一支短槍。
江一郎怪笑道:“沈心雨,你現在想反悔還來得及,否則我一聲令下,後果想
必你也清楚得很。”沈心雨輕笑一聲道:“呵,那你便下令吧。”
江一郎怒道:“把這個女人給我拿下!”奇怪的是那二十幾個人無動於衷,江
一郎轉過頭去正要發作,卻發現這二十幾人的槍口都是對著自己!他怒道:“你們
這是幹什么?!”
細川寺驚道:“他們不是我的手下!”沈心雨從容地笑道:“不錯,他們是我
的手下!”江一郎喊道:“外面的人呢?來人!青井!”
門外又走進三個人,一個不戴斗笠,另兩個用杠子象豬一樣來一個人,手
足被皮帶勒得緊緊的,嘴裏塞了小半塊磚頭,外面又勒了一條皮帶。
不戴斗笠的人約摸四十多歲,眉很粗,眼睛是細細的一條,瞳孔中閃著懾人的
光。他走到沈心雨近前,恭身道:“會長,外面的人全部解決,一共七十九人,這
個人——”他一指綁進來的日本人青井:“他是細川江一郎的司機. ”
“嗯。”沈心雨應了一聲,冷道:“留他做甚?解決了吧。”
不戴斗笠的人應道:“是!”轉身抽刀,到青井跟前,反撩刀自下而上,“喀
——”地一聲,青井腰斬兩截。斬訖收刀站定。
江一郎不禁打個冷戰,未料到二十來年沈心雨竟變成如此冷酷之人,看他手下
出刀的敏捷與迅速,不亞於日本以快著稱的‘北震一刀流’!這種刀客做了沈心雨
的手下,那么她現在究竟是什么人?!
沈心雨冷冷地望著江一郎:“你現在知道誰才是愚蠢的人了吧?”
“撲&#59989 ;!”江一郎突然扔下槍,跪了下來。他涕淚橫流,撕心裂肺
地哭道:“心雨!心雨!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做什么也挽不回對你的傷害,也
填不平我這二十年的悔恨,你知不知道?爲了你,我甘願謀害自己的妻子,捨棄將
要出生的孩子!我這一切都是爲了你!因爲我一直深深地愛著你!我愛你!爲你我
甘願失去我擁有的一切!
你難道忘了嗎?我們在閭山探幽、到海邊釣魚、在觀音洞春遊嬉戲……心雨!
難道這些你都忘了嗎?不!我不相信!你不會忘的,你絕不會忘的!心雨,我知道
你恨我,你恨我的自私、卑鄙,不錯!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但是這些年來,
我一直在自責,在懺悔!我後悔爲什么要絕情地把你賣到奈良,我後悔爲什么當初
沒有選擇和你在一起!我的自私和自卑不但害了我自己,而且也害了你!我的內心
無時不刻在痛苦!你的影子總在出現在我的夢裏,使我無法入睡,只要我一閉眼,
就會想起把你送走的那個雪夜……“”住口!“沈心雨的情緒激動到了極點,她強
忍住即將撲簌簌落下的淚水,那段不堪回首、無法忘記而又無法回避的歲月、那短
暫的歡樂、那深深的痛楚、還有那個飄雪的夜……回想起來宛如刀紮在心!
江一郎見她似有所動,忙一把扯住細川寺的腿,哭道:“心雨,你看看,這是
我們的孩子啊!你即使看在孩子的情份上,也應該……”“應該怎樣?!”沈心雨
的臉色又變得陰鬱而冷酷。
江一郎滿眼哀求之色,試探道:“心雨,我帶你回日本,咱們一家人好好的過
日子,好不好?我要用我的後半生來補償你,絕不會讓你再受一點委曲!”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沈心雨仰天長笑,笑聲如秋雁寒鴉,高亢而悲
涼!她面色一變,冷道:“江一郎!事到如今,你還在演戲么?你以爲我沈心雨還
會象二十年前那樣上你的當?你錯了!”
江一郎滿臉委曲:“心雨!我是出自真心!我絕對……”“不必再說!”沈心
雨頓了一頓,冷道:“我知道你一定心有不甘,這件事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就
由我們兩個人來解決!你若打贏了我,不但可以走,我這條命也是你的!若是你輸
了,可就怪不得我了!”
江一郎心中暗思:“這女人難道是想試探試探我?否則會有那么便宜的事兒?”
忙道:“心雨,這是何苦?我這條命早就是你的,我們何必打個你死我活?”
“不必多說!”沈心雨回首對那二十幾個黑衣人說道:“我與他比武論勝負,
若輸了,各位自去,不必管我。也不可傷他,踐我諾言!”黑衣人們面面相窺,不
戴斗笠的那個黑衣人顯然身份還高著一層,他說道:“會長,這又何必?不如馬上
殺了他,迅速撤離,以免夜長夢多!”
沈心雨冷冷望他一眼,道:“關組長,會規第三條是什么?”那被稱爲‘關組
長’的黑衣人趕忙應道:“對於上級絕對服從!”沈心雨道:“你的建議合理,但
不予採納. ”
“是!”關組長低頭後退,沈心雨道:“剛才我說的話你們可聽清了?”
黑衣人齊聲道:“聽清了!”那個被稱作‘關組長’的黑衣人將江一郎的手
槍撿起,又退回原處。也點了點頭. 沈心雨也把槍扔給關組長,轉向江一郎道:
“動手罷!”
江一郎心中又驚又喜:“憑我江一郎的身手,拿你如探囊取物!若是擒住沈心
雨,這幫黑衣人自然不敢動我,真是時來運轉,沈心雨呀,沈心雨,這是你自找死
路,莫怪我江一郎辣手無情!”想罷霍然而起,陰笑道:“沈心雨,可別後悔!”
說話間疾向沈心雨沖來,右手如疾風電掣般劈向沈心雨頭頂!
沈心雨身形不退,左腿反向前跨半步,側身,右手呈蛇頭狀,如電般猛刁江一
郎手腕,左肘直擊江一郎肋下!
江一郎收右手向後擺,正避開沈心雨那一記蛇形刁手,身形一轉,沈心雨一肘
落空,江一郎就勢以左腿爲軸,右腿自側疾掃沈心雨後腰!
沈心雨身形一矮,幾竄江一郎胯下,動作輕盈有若狸貓,又如飛燕啄泥,這一
式不退反近,正是側掃腿的克星!她狂喝一聲,雙拳一翻,隨身疾挺,一記‘揚炮
’直擊江一郎下頜!此勢卻變得剛猛無匹,有若洪濤駭浪,平地驚雷,又如鐵柱擊
鍾!
江一郎大駭下使鐵板橋堪堪避開此招,一個滾地翻身急退數尺,額頭已冷汗淋
淋。雖然短短幾招,但沈心雨的招式中竟包含了擒拿手、螳螂拳和八極拳中的秘傳
拳法:六大開拳的套路!尤其最後那一式‘揚炮’,乃是八極近身技絕學,想不到
昔年一個弱女子,如今竟成爲如此高手!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何況是二十餘年?!他恨恨道:“沈心雨,你從哪兒
學來的八極拳?”“用不著你管!”沈心雨欺身而上,拳形半握,直搗江一郎面門!
江一郎以十字手招架,隨即一腿彈踢,直奔沈心雨前胸!他知道八極拳以拳爲
主,極少用腿,自己正好以腿制拳,以長制短。
段玉鶯、段子孝、細川寺及關組長等一干黑衣人在側觀戰,見二人攻守淩厲,
身形如飛,各自心下佩服,段子孝出身武林世家,當然對沈心雨所用套路甚爲熟悉,
見她拳式之中,多有八極套路,還有一些招式,極爲剛猛,卻看不出是何門何派,
須知八極拳至剛至強,沈心雨一個弱女子竟然使得雄武威風,當真了得,卻又顯得
詭異至極. 細川寺自幼隨父親學習武術,修爲也是頗高,他細細琢磨二人武術套路,
覺得沈心雨拳式之中,竟有一些與父親細川江一郎十分相似,部分招式,竟是如出
一轍. 看到這裏,不禁有些迷惑。
戰況正酣!江一郎運腿有如疾風暴雨,彈踢、側踢、挑踢、連環踢,腿腿生風,
絕不留情!他看准沈心雨一式‘崩雲掌’來襲,正露出空門,左腿如電般斜掃她小
腹!沈心雨跨步向前,只一側身,將腿躲過,身形竟又和江一郎帖近不少,揮掌如
刀,直截江一郎膝關節!江一郎不得已收腿後縱,沈心雨卻已又逼了上來!
八極拳以在前進中進攻著稱,拳法剛猛,雄渾有力,招式中多爲靠近敵方時才
得施展,故此套拳法行起來,多以緊逼搶攻靠近對方,再以拳、掌、肩、肘攻擊對
方,甚至於還有以背攻敵的‘鐵山靠’!
江一郎亦非庸手,幾個照面下來,漸漸習慣了八極拳的進攻節奏,他以手刀招
架彈擋,不時以腿攻敵,想耗沈心雨的體力。一邊的段子孝及黑衣人等,皆露出不
安之色,心知沈心雨的八極拳利於近戰,而此刻江一郎採取遊走戰術,以長擊短,
沈心雨若不速戰速決,時間拖長,必然對她不利!細川寺則嘴角輕撇,露出一絲冷
笑,覺得父親已經勝券在握。
沈心雨已窺透他心思,招式加緊,一雙玉臂竟將這剛猛雄渾的八極拳使得氣勢
如虹、摧枯拉朽!突然她一式‘裏門頂肘’直取江一郎下頜,江一郎側身向右,同
時左手劈沈心雨肩頭!哪料沈心雨招式突變,步向前沖,右手如刀直刺江一郎咽喉!
江一郎大驚急再向右躲閃,哪料沈心雨此招乃實中虛,虛實互化,變幻頗奇,只見
沈心雨右腿爲軸,一百八十度轉身飛起左腿旋踢江一郎太陽穴!
江一郎大駭之下盡全力以雙手格擋護頭,沈心雨的腿正踢中他右手小臂,沈心
雨平日練武之時,碗口粗的柳木應腿而折如平常事,小小臂骨豈能抵擋得住?只聽
‘喀嚓’一聲,江一郎立時骨斷筋折!他慘叫一聲,踉蹌後退。沈心雨攻勢如萬里
狂濤,奔流不止,絲毫不給江一郎喘息機會!她左腳彈地,身形暴漲,右腳又已淩
空疾出,劃起三百六十度弧線再掃江一郎太陽穴!
江一郎拼力肘相迎,沈心雨這一腳被他一擋,稍稍踢偏,正掃中江一郎眉骨,
居然連眉帶皮掃下一塊肉來!江一郎大腦受到劇震,不由一陣眩暈,眼皮上方火辣
辣地疼。他情知不好,下意識地極力向後退去,哪料後面已是牆壁!沈心雨豈會放
過如此機會?跟步挺身,狂吼如獅,以背攻敵,正是八極絕學:“修羅霸王靠華山
‘!只聽”格、嘎——“連聲齊響,江一郎胸骨肋骨根根斷裂,身子幾乎被壓進磚
石的牆面!血箭如標,自江一郎口中噴射而出,他痛苦地帖著牆壁,慢慢地滑了下
去。
細川寺驚呼:“父親!”卻也不敢向前。段子孝等人皆松了一口氣。
沈心雨收勢轉身,她冷冷地看著萎頓不堪的江一郎,心中卻有如巨浪狂波,翻
騰不已!二十年哪!二十年!自己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江一郎的胸骨斷裂,想必碎骨已穿破了肺葉. 他費力地咳著,血從嘴角一股股
湧出,臉色變得更加蒼白,蒼白得就象庭院中的新雪。他掙扎著說道:“我……我
不甘心!你……那一勢迴旋踢,應該是我們日本……我道自然流唐手的招式!在日
本……,只有我才是唯一的傳人,……你是怎么學來的?!”
沈心雨冷道:“哼,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她的眼中忽然多了抹哀傷:“你
把我賣到奈良的妓院,受盡淩辱與折磨,他們看管得很嚴,當時我不過是個弱女子,
語言又不通,只能任人擺布!直到兩年後,我才騙得他們的信任,深夜逃了出來,
那天……竟然也下著小雪!”
她的眼中淚光晶瑩:“我不顧一切地逃著……逃著……我不記得走過的路,只
看到滿天的雪……雪紛紛揚揚地下著,越下越大……越下越大……不知跑過多遠,
我跑進了野外,終於昏了過去…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位老人家裏,原
來我全身高熱,已躺了七天!由於大雪掩蓋了我的腳印,妓院的人並沒有找來。後
來我痊愈後,對老人講述了事情的經過,當我提到你細川江一郎名字的時候,老人
憤怒異常,我才知道,這個老人就是你的師父——我道自然流唐手第四代傳人阪崎
剛!”
江一郎聽到這個名字,身子一震,劇烈咳嗽起來,嘴角又溢出不少血沫。
沈心雨咬牙切齒道:“阪崎剛乃是武學大家,不但精通唐手,而且追根溯源,
年輕時曾來過中國,學習各門各派的武功招術,特別對八極拳很有研究,學成之後,
又溶于自身武學之中。你這個畜生,原來你在阪崎剛門下學藝,卻看上了阪崎剛唯
一的女兒阪崎春草!那年她只有十三歲!你就喪心病狂地姦污了她,春草受不了刺
激,精神失常,你逃了出來,不敢回家,卻應召做了特務,被派到中國!阪崎剛不
知你逃往中國,在日本苦尋你蹤不著,老天有眼,機緣巧合,卻救了我!自此收
我爲徒,我苦練武藝二十年,就是爲了找到你,爲所有人被你害過的人報仇!”
字字如刀光,字字如血影!江一郎如被人切了一刀般抖動著,抽搐著,臉上的
肉不停地抽動:“債!血債!不錯……,我這一生……咳!咳!废碌难獋鶎嵲
谔嗔耍∧怯衷?么樣?我死了又怎么樣?!我讓你們……你們活得一生……咳咳
咳……一生都痛苦!而我卻快活了一輩子!”他最後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我…
…活得痛快!”吐出最後一絲血沫,他終於咽了氣。
沈心雨看著他的屍體,心中莫名湧起一種空虛!不錯!他快活了一輩子!他的
確快活了一輩子!自己呢?豈非和他說的一樣?要一生都痛苦下去!?什么才能洗
清這幾十年來痛苦的回憶?!沒有!
——有些人,有些事,帶給別人的不僅僅是暫時的痛苦,而是使他一生一世都
痛苦!甚至生生世世都痛苦!只要這記憶存在,你就得經受這痛苦的煎熬!
“啪——!”狠狠的一掌拍在沈心雨的後心!沈心雨被打得飛了出去,摔在江
一郎的死屍前,她單手拄地,嘴一張,嘔出一口鮮血!
沈心雨一陣頭暈目眩,畢竟習武多年,功底深厚,她一手撐地,轉身望去,沒
想到,出手偷襲自己的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細川寺!
原來細川寺方才見父親落敗,心知自己不是沈心雨的對手,並未輕舉妄動,此
刻見沈心雨似在痛苦地回憶什么,正好來個偷襲,而一擊得手。他狂吼道:“納命
來!”身形如狼似虎,猛撲沈心雨而來!沈心雨怒極而起,正要挺身相迎,眼角餘
光卻正掃見自己那二十幾個黑衣部下都舉槍對準了細川寺!她一瞬間母子情動,畢
竟舐犢情深,她急喝道:“別開槍——!”
晚了。子彈沒有一顆浪費,全部打在細川寺身上。細川寺已撲到了沈心雨的身
前,卻只是軟軟地倒了下來,正倒在沈心雨的懷裏. 他的身子慢慢地下滑,兩隻本
來運足力氣的手變得軟弱無力,輕輕地扶在沈心雨的肩頭,又軟軟地滑落。沈心雨
一把摟住了他,緊緊地摟住了他!無語,無淚!血已枯!淚已幹!
細川寺的頭軟軟地搭在母親的肩頭,眼睛睜著,嘴唇半開半合。這是他第一次
投入母親的懷抱,也是最後的一次!
他感覺不到母親的溫暖,從前沒有感覺到過,在臨死的最後一刻也沒有感覺到。
對於他這種人來說,不知是應該慶倖,還是應該感到悲哀?也許他根本不配得
到母愛,也許他根本不配感受到母親的溫暖!但是對於一個人來說,僅僅對於一個
人來說,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都應該擁有的嗎?
沈心雨的頭巾滑落,灰色的頭髮散落開來,她的手腳變得如此冷冰,臉上露出
了哀傷至極後的冷漠!驀然回首!窗外陽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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