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狠鬥
暮色席捲了大地,街上冷冷清清,窄小的街道上籠罩著一層灰色的慘霧,偶有
行人經過,仿佛憑空從霧中走來,轉眼間又憑空在霧中消失。
老者慢慢地走著,步伐緩慢而沈重,像是一棵千年的古樹已不能再承受這蝕骨
的寒霜!
他知道,自已錯了,從去廟上的那一刻就已經錯了,平靜的日子一去不返,等
待自己的,將是一場血雨腥風和萬丈的狂瀾。他感覺到身後的那個人已跟了上來。
如果這條路沒有盡頭,他一定想永遠地走下去,永遠也不要停下。可是他現在
卻停了下來,因爲他的面前有一堵牆。人牆。
前面荒木久鐵男那沾滿鮮血的白衣在灰霧中是那樣刺眼,身後二十個白衣武者
的手已握緊了長刀。後面一直跟著的人也停了下來,停在老者身後七步。
“丁有和。”後面的人開了口。標準的中國話,吐字清晰,聲音柔和。比許多
中國人說的都好聽。老者一笑,他卻知道,這個人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他緩緩地
轉過身。
“黑田木濤。”“想不到,你還記得我這個老朋友。”丁有和一笑:“本來我
是想忘記的,可是有些人,有些事,就像是用刀刻在腦子裏,是永遠也無法忘記的。”
黑田木濤道:“不錯!就象我摸到了臉上的刀疤就想起你一樣!”
丁有和道:“我早該想到荒木是你的魚,你讓他挑起英雄大擂,不但可以讓
日本人的聲勢和力量得到發展壯大,還說不定能把我引出來,好報當年一刀之仇!”
黑田木濤冷笑道:“那不過是因爲你藏得實在很好,以至於我們知道你就藏在
這裏,卻踩不到你的尾巴!”丁有和笑道:“現在你找到我了,還不動手?”
黑田木濤冷道:“我當然會動手,不過我還想朝你要一樣東西!”“什么東西?”
“什么東西你最清楚!古卷!當年我就是爲得到這古卷,結果遭了你的毒手!
如今我黑田木濤回來了!你們中國不是有句話叫‘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嗎?我已
足足等了二十六年!”
丁有和道:“可惜二十六年前你得不到,二十六年後的今天你也得不到!”冷
風驟起!衣襟獵獵而舞,殺氣漸濃。天地間完全被黑暗籠罩。
黑田木濤怨毒地盯著丁有和:“你倒底給不給!?”“哈哈哈哈哈”丁有和用
笑聲回答了他的話。
“刷!刷!”黑田木濤雙手一揮,抽出兩根精鋼製成的追魂拐來!每根拐長二
尺三寸,拐身黝黑,拐頭削尖成六棱錐形,鋒利無匹!不由分說,挺拐疾刺丁有和!
丁有和輕笑道:“原來還是這對老傢夥。”身形一閃,避開雙拐。左手一張,
袖中射出一把尺許的窄刀來,丁有和的手剛抓住刀柄,黑田第二拐已到,他深知丁
有和‘刀神’這個稱號並非浪得虛名,是以趁時搶攻。丁有和的刀輕,不能與拐硬
碰,仍取避勢,伏身向後便滾,甫一起身,右手一張,袖中射出一根鋼棍,約有一
尺長,一寸粗細。
“哢. ”刀棍接爲一體. 丁有和笑道:“一別二十六年,老夫再領教你的高招!”
黑田也不答話,挺身疾沖,躍在空中一式‘霸王翔輪拐’猛砸丁有和。丁有和
卻向他來的方向俯身疾沖,手中刀卻反撩向上!黑田忙撤拐磕刀,“鏜~~!”火
星四射,在這夜色中煞是好看。
黑田一個空翻,雙足穩穩落地,再看丁有和,早已停身站定,面帶笑容地看著
他:“你的長進可不大呀,哈哈哈。”
黑田大怒,雙拐一揮,左手拐輕點丁有和麵門,右手拐直擊丁有和前胸!而丁
有和卻憑空不見了!
“在下面!”丁有和的刀已到了黑田的小腹!黑田急忙後縱,丁有和的刀和身
子卻象鬼魂一般帖了上來!黑田左拐一搖,格向丁有和的刀,丁有和的刀卻隨著他
的拐的轉動方向飛速旋轉,迅疾無比地削向他的手!
黑田大驚,力道由於用得過猛,已收勢不住,他只得揮右拐擋左拐,十字交花,
去攔丁有和這一刀。哪料丁有和這刀竟也是假的,刀稍下壓,直切黑田雙腳!
好個黑田,雙拐交叉向下,夾丁有和砍來之刀,身形騰身倒立而起,空中旋轉
三百六十度,借身形下落之勢,一招‘神兵天降’,兩腿向丁有和狠命踢來!丁有
和正處於前沖之勢,刀又夾在兩拐中間,後背已是極大的空門!
丁有和大喝一聲,一個‘倒跨龍門’右腿由後而上,踢向黑田的小腹!這一招
雖巧妙淩厲,距離卻差了一截,即便是這一擊中的,也是黑田的腿先踢中丁有和的
後背!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丁有和的褲管中突然伸出一根和袖中所藏的一模一
樣的鋼棍,“啪——!”這一擊正結結實實打中黑田小腹!
黑田悶哼一聲,身子在半空被打得飛出六七步遠,他身法靈便,蹬蹬退出幾步
穩住身形,雖然沒有摔著,卻也十分狼狽!他拐交單手,另一隻手不住地揉著小腹,
痛得冷汗直流,卻哼都不哼一聲。兩眼如毒蛇般叼著丁有和的臉,牙咬得吱吱響,
象只磨牙的耗子。
丁有和早接住那段鋼棍,‘哢’地一聲,接在了刀上,左腿向天踢出,‘嗖’,
又一段鋼棍從褲管中飛出,他將手中棍刀舞得如風車般華麗,銀光閃閃,冷氣森森!
待空中那段鋼棍迴旋落下之際,他忽然雙手一挺,手中棍刀向上一揮!那落下的鋼
棍不偏不倚,‘哢’地輕響,正好接在棍刀尾上,如此一來,丁有和的棍刀已是四
尺之長!
他抱刀長笑道:“這一棍你挨得可不輕埃”黑田竟然還笑得出來:“沒想到我
苦練二十餘年,仍然不是你的對手。”
丁有和道:“冤仇宜解不宜結,老夫既已隱居,你又何苦相逼?”黑田道:
“你若交出古卷,獻上人頭,我自然不會苦苦相逼!”
“哼。”丁有和笑道:“好個不會苦苦相逼!老夫這條命是不值錢,但也不至
於白白送給你,國家的至寶也絕不可能交到你們日本人的手上!”
“那你就去死吧!”黑田招手道:“上!”荒木和二十個白衣武者挺身而上,
將丁有和圍在當中。二十把雪亮的長刀,一對千錘百煉的鐵拳!
“慢!”丁有和順過棍刀,目視荒木:“你是他的什么人?”“徒弟。”“不,
你的拳術和他的武功路數完全不同,而且你和他也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哦?”荒木看著丁有和。丁有和道:“我看得出來,你雖然出手狠辣無情,
卻是不貪名利,一心向武之人,你的所做所爲,應該是黑田唆使,並非出自你的內
心本意。”
黑田喝道:“荒木!你在幹什么?!殺了他!”荒木猶豫著沒有動。
丁有和道:“你和你的師父不同,他是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這一點想必你早
就體會到了,我自不必多說. 你的手上雖沾了不少英雄義士的鮮血,但是現在回頭
還不晚。”
鐵拳收緊!荒木的心裏比誰都明白,他冷道:“不錯,你說的不錯,黑田並非
一個正直的武者,而是一個小人!他擊敗我後,我甘心拜他爲師,沒想到他不但不
教我武功,還奴役我,驅使我,做一些有違武德的事,若非黑田是我認下的師父,
我恐怕早已殺了他!可是既然是我自己瞎了眼,又如何能出爾反爾落下弑師之名?”
丁有和聞言正色道:“好漢子!不過太過愚直古板了一些。”黑田怒道:“荒
木!你竟然敢不聽我的命令!”他手一揮,沖二十幾個白衣武者喝道:“殺了他!”
白衣武者面面相覷,誰都清楚荒木的厲害,自己絕非他的對手,可是面對比荒
木可怕十倍的黑田,誰敢違令?所以稍一猶豫,立刻揮刀而上!
這二十人全部是訓練有素的刀手,無論他們面對的是絕頂的高手或是幾歲的孩
子,出手都絕不留情!而且配合得法,進退有度,當下擺成一個有攻無守的‘無命
刀陣’,刀光如寒霜摧葉,向荒木身上招呼而去!
荒木當然知道他們的厲害,也未料到黑田竟然如此轉眼無恩,心下發狠,一雙
鐵拳連揮,左沖右突,一時也沖不出來,身上已挨了幾刀,本來已幹透的血衫轉眼
又是鮮血殷殷!
丁有和長刀一挺,欲做援手,黑田卻攔在了前面,雙拐一揮,冷笑道:“你還
是先照看好自己吧!”
丁有和一笑:“好!”他棍刀一挺,疾刺黑田,用的竟是槍招!黑田忙舉拐相
迎,丁有和順刀頭現棍尾,一招‘羅漢拂雲’,掃向黑田腰際!黑田立拐格棍,哪
料棍尾疾收,刀頭卻劃了個半月,迎頭斬了下來!這幾下變化有如疾風電掣、暴雨
狂風!這三招彙成一式,正是丁有和所創的‘寒花三現送春來’!這一式,集和了
槍、棍、刀招的精華,又以最後一式刀招最爲厲害,同時施展出來,更是氣勢如虹、
石破天驚!黑田倒底是一流高手,心驚手不驚,一溜‘驢打滾’,滾出十幾步外,
雖然狼狽不堪,卻是沒丟了這條命。
丁有和這一式卻只是想逼退他而已,黑田一退,他立刻掠出,長刀一揮,“&
#62715 ;——&#62715 ;——”已砍斷兩名白衣武者的雙腿!白衣武者的‘無
命刀陣’忽然遭創,攻勢微微一減,就這一緩,荒木的鐵拳已到他們面前!
“啪!啪——!”“啪!”三個近身的白衣武者頜骨被擊得粉碎,力道直貫入
腦,眼珠立刻被強大的壓力崩了出來,死於非命!“啪、啪啪、啪!”緊跟著四聲,
四個輔攻的白衣武者額頭上各印了個拳印,顱骨塌陷,身子箭一般飛了出來!
丁有和棍刀一揮,‘&#62715 ;——&#62715 ;——’連聲,又有三個白
衣武者倒了下去!那兩個斷腿的武者伏身在地,咬牙揮刀猛砍丁有和雙腿,丁有和
騰身而起,躲過兩刀,空中刀棍一分爲二,就落勢擊向兩人,‘&#62715 ;!’
‘啪!’兩聲,一人被擊碎頭骨,一人被斬落頭顱,雙雙斃命!丁有和雙腳輕輕落
地,‘哢’,棍刀又合二爲一。
剩下的十一名白衣武者身形疾退,撤回黑田木濤身邊。
“廢物!”黑田大怒,抓住身側兩個白衣武者的頭,‘啪!’地碰在一起,頓
時兩人腦漿迸裂而死!其他的白衣武者眼中儘是驚懼怨毒之色,卻沒有一個人敢動。
丁有和抱刀傲立,冷冷地看著黑田。荒木身上挨了三四十刀,刀口翻著,有的
傷不過皮肉,有的卻已見了骨。鮮血順著一對鐵拳緩緩流下,‘嗒、嗒’地滴在地
上,臉上卻仍如鐵般堅硬冷酷,也一動不動地看著黑田。
呼號不已的冷風忽然停了下來,煙障般的黑霧又濃了幾分。三人對視、對峙!
空氣間充滿了看不見的壓力,冷清的夜街此刻是如此的靜謐與蕭殺!
黑田清楚地知道,荒木與丁有和聯手,自己縱有天大的本事也贏不了他們!自
己培養出的弟子竟然背叛自己,反戈一擊,這是他做夢也沒有預料到的。
“走!”他收起雙拐,帶著剩下的九個白衣人消失在夜色中。“他可真是個聰
明人。”丁有和笑道:“難怪他這么壞還能活到現在。”
荒木卻正在撕扯衣襟,包上了幾塊比較重的刀傷。丁有和道:“到我那兒去,
老頭兒我還會些醫道,讓我給你好好包紮。”“不必了。”荒木久鐵男轉過頭,向
街的另一頭走去。
“等一等!”荒木回過了頭. 丁有和道:“人是不可能獨自在這個世上活下去
的,你應該學會從別人那裏得到幫助,也應該學會去幫助別人。”
“多承指教。”荒木冷冷地說了這句,繼續向前走。丁有和搖了搖頭. “接著!”
他一揚手,一件物事向荒木抛去。
荒木聽見風聲,側身一閃,劈手將那物事抓在手中,卻是一個紙包。
“是刀傷藥,分成兩半,一半外敷,一半內服,外敷要先將傷口洗淨,內服要
以溫開水送服,切忌不要飲酒。這些藥足夠用七天。若不夠,你可以到城西‘老頭
兒炒坊’來找我。”
荒木胸中一熱,卻是沒有流下淚來,他沒有拒絕,將刀傷藥收在懷裏,拱了拱
手,轉身而去。
丁有和望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學武之人以武爲生命,可是這一生又得到了
什么?是爲強身健體?還是爲殺生害命?武術在不同的人手中是不同的東西,有人
把它看作藝術,有人把它看做暴力,還有人說它是人類自相殘殺的工具,那么人是
爲生而武,還是爲武而生?也許這武士和琴師、畫家一樣,只不過將他們認爲是最
崇高的事物做爲奮鬥一生的目標罷了。
良久,他喃喃道:“該回家了。”轉身剛要走,卻發現一張眥牙裂嘴的鬼臉正
呆在自己的背後!“什么人!?”丁有和手中棍刀一揮,向後縱了兩縱,著實嚇得
不輕. “呵呵呵呵,是我呀,爹。”銀鈴般的聲音響起,那個‘鬼’拿下了自己的
面具,只見她梳著兩個黑油油的辮子,辮梢系著一對兒缺角兒金鈴兒。長著一對兒
黑嘟嘟水靈靈的大眼睛,睫毛很長,一眨一眨的,說不出的惹人喜愛。
丁有和這才放下心來,收起棍刀,嗔道:“小月兒,你這孩子,還是這么喜歡
嚇唬人,連你爹也不放過?!”口中雖這么說,臉上卻笑了出來。丁小月身後閃出
一人,正是丁暮秋。
他笑道:“剛才我就不讓她這么做,可是又拗不過她。”丁有和笑道:“秋兒,
你也回來了?”
“是。好久沒來看望爹爹了。”丁暮秋看了看一邊的死屍,道:“爹,這些人
是……”丁小月也說道:“爹,剛才你給那個日本人刀傷藥幹什么?”
丁有和一笑:“打了場仗,你們沒趕上。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走,回家說去!”
“這些屍體……”“管它呢!讓狗警察和漢奸們忙去吧。”
‘老頭兒炒坊’開在西門外,城牆跟下,這一帶的房屋多是蓋了幾十年的老屋,
殘舊不堪,被稱爲‘貧民窟’。
丁有和自隱居以來,便開了這個小買賣,每天帶著小爐,到城裏走街串巷叫賣,
他的瓜子炒得好,栗子也炒得好,所以這‘老頭兒炒坊’的生意也過得去,甚至有
的茶館兒還專門從他這裏訂貨,要他每天送一些去。
這些年來,丁有和過著平靜安詳的日子,對他來說,沒有什么比這更愜意的了,
以至於被大夥兒叫慣了‘炒貨老頭兒’,他幾乎也跟著忘記了自己的名字。炒坊裏
亮著燈。
“爹,剛才那是……”丁有和歎了口氣道:“唉,剛才來了一夥人殺我,爲首
的叫黑田木濤。”“黑田木濤?”
“對。說起我們之間的恩怨,還得從二十幾年前說起。”丁有和緩緩道:“那
時我們都還年輕,我、陸輕候、黑田木濤和我表妹丁秋雲都拜在武術大師楚恨東門
下,我最喜歡刀,專學刀術,其他的便差一些,輕候本來學的是暗器,但後來他對
火器的威力更感興趣,認爲槍是最快、最狠、最厲害的暗器,所以他便專心練槍法,
終成一代‘槍神’,而黑田木濤則學習中國的氣功、拳術和佛學,表妹秋雲則喜歡
學習音律、書畫和釀酒,卻不喜歡拳腳. 師父他博古通今,對各流各派武術都有深
入的研究,而且生平最喜考古、音律和繪畫,所以也收藏到不少古董、字畫和雕塑,
其中他最珍惜的一樣,便是三份古卷。”
“古卷?”丁小月道:“那是什么?”
“你們應該知道,咱們腳下的錦縣城原來叫錦州,據傳說,遼代時,錦州城內
忽然天塌地陷般,地上平空出現一個大洞,然後便有海水噴射而出,人們都說,這
是一個海眼,是龍王震怒,要水淹錦州城。遼王急召工人填這海眼,卻怎么填也填
不住,後來有法師獻策:只有將無數金銀財寶埋於地下做爲祭品,然後再自海眼之
上建高塔一座,才能將這海眼鎮祝遼王便將擄來的金銀珠寶不計其數全部埋於海眼
四周,再發動工匠萬人有餘,自城外擔土填城,直填了丈余高,然後便開始修鎮海
寶塔,古時修塔,是堆土爲梯,並不搭手腳架,於是乎土越堆越高,直至寶塔修成。
果然鎮住了海眼。若將這土扒去再運出城,則勞人費力,便將這土均攤到塔邊之地,
咱們看到的現在的街道城牆,都是在這土上修建的,其實原來的錦州古城,早就深
埋在地下了。”
丁暮秋道:“怪不得城西地勢最高,到了鐵路沿線、城東南等處,都是低窪之
地,原來如此。”丁小月道:“那么,這和古卷有什么關係?”
丁有和笑道:“當然有關係,建塔之前,自然有設計圖紙,而且還有埋金銀財
寶的寶坑分佈圖,而這個設計圖紙,就是如今的古卷!”丁小月道:“啊,那不是
和藏寶圖一樣么?”
丁有和歎道:“這設計圖共分三份,一份是塔的結構圖,一份是塔身的雕塑設
計圖,還有一份是寶坑分佈圖. 這三份古卷保存十分完好,先師楚恨東得到此圖,
愛不釋手,只爲它是一古代建築設計圖紙,具有極高的考古價值,對於其中的財寶
卻從未動過心。”
丁暮秋道:“師祖胸懷坦蕩自是高潔,只恐旁人知道,起覬覦之心。”
丁有和歎道:“不錯!先師彌留之際,將三份古卷分別給了我、秋雲和輕候,
叮囑我們好生保管,卻沒料到黑田木濤知道以後,便起貪念,想將古卷據爲已有,
我被迫出手傷了他,黑田帶傷而逃,一別二十六年,沒想到,他終於又回來復仇了。”
丁小月道:“黑田就是剛才在街上你給他刀傷藥的那個人嗎?”
“不是,那是黑田木濤的徒弟,叫荒木久鐵男。”丁有和道:“想來那黑田在
這二十年間學到了日本剛柔流唐手,又收了個弟子,不過,看荒木的拳法,還有些
少林拳的架勢和氣勢在裏面,而且融合得相當完美,沒有什么衝突的地方。”
丁暮秋道:“那么您這次讓小月去找陸伯伯,是爲要這三份古卷之一?”
丁有和道:“對,這寶貴的文化遺産在我們手中,我們的知識、才學有限,不
能好好地研究和保存它,使得它不但不能發揮它的作用,而且消息一旦走漏,勢必
會引起爭鬥,若有疏失,也對不起國家和先師,所以我想將三份古卷送交國家保管。
這些年,軍閥割據,混戰無數,我也一直猶豫不決,前一陣子少帥易幟,全國統一,
太平之日看來爲時不遠,我這才讓小月去找輕候去拿,再想辦法找到你,回來共商
抗日大計。”
丁小月黯然道:“可是,陸伯伯已經過世了。”“什么?!他……”丁有和驚
道:“他是怎么死的?”
丁小月將經過說了一遍。其實她見到的也不多,多數都是後來聽于英兒講的。
丁有和失神道:“沒想到……唉!”遙想當年學藝之時,個個英姿博發,年少
輕狂,偶爾插招過式,龍騰虎躍,盡展歡顔,轉眼間卻已是雞皮鶴發,兩鬢斑白的
老人,如今故人離塵歸壟,怎不叫人倍感淒涼!
丁暮秋道:“爹,逝者已矣,節哀順變吧。”丁小月道:“哎,不好。”丁暮
秋道:“怎么不好?”
丁小月道:“你想想,陸伯伯故去了,可是看焦春水和于英兒的意思,他們也
不知道古卷的事,這樣一來,陸伯伯手中的那份古卷不就永遠也找不到了么?”
丁有和忙道:“他手中有一柄古槍,那槍現在何處?”丁暮秋答道:“在他義
子焦春水手上,本來這槍被馬匪送到了日本人手裏,是我和焦春水奪回來的。”
丁有和長籲道:“這就好了,這就好了。”丁小月道:“難道那份古卷就藏在
他的槍中?”
“不錯. ”丁有和道:“這三份古卷,塔的結構設計圖最大,由我保管,放在
棍刀第三節之內;塔身雕塑設計圖稍小,由你姑姑丁秋雲保管,放在了她最心愛的
梳妝盒的夾層中,寶坑分佈圖最小,交由槍神陸輕候保管,輕候將小圖包好,放在
他那愛槍的槍柄裏,這是我們三個都知道的。”
丁小月道:“放在槍柄中,拆開槍後,不是很容易被搜去么?”
丁暮秋道:“我看過那柄槍,是西洋所造,比較古雅,但槍柄卻似是鑄死的,
不能拆卸,所以那日日本人細川寺並沒有找到那古卷。”
丁有和道:“不錯,那柄槍是輕候南下時一友所贈,那朋友本是前清遺老,家
傳有一柄乾隆年間洋人進獻的老槍,因遇強人而爲輕候所救,感恩之際,以此槍相
贈,輕候最愛槍,也是咱東北漢子直來直去,也不推辭,便收了。這槍柄本也是空
的,輕候將古卷放好後,便用鉛封上了,那槍本是做爲收藏之用,又是打鐵砂的,
火藥鉛彈都從槍口推入,槍柄本就是個擺設,所以也沒人注意到它。”
丁暮秋道:“但江湖上都傳聞這把槍藏有天大的秘密,說是槍神是因爲有了這
把槍才會縱橫江湖,所向無敵的。”
丁有和歎道:“這就是江湖,江湖上永遠流傳著離奇古怪的謠言和傳聞,自古
至今,從未變過. 那把槍自到輕候手中,就從未開過一次,哪有用古董去殺人的道
理?他當年用的佩槍,都是最先進的德國槍、英國槍,而且輕候之所以稱‘槍神’,
並不在槍,而在於他的人。”
丁小月道:“槍在焦春水手中,這份古卷算是有了著落,可我姑姑那份呢?她
人在哪里我們都不知道,又怎么去拿?”丁有和眼簾低垂,緩道:“我知道。”
“你知道?!”小月和暮秋都是一愣,丁有和這二十幾年來從未提起過姑姑的
去向,只道他也不知道,既然知道,又爲何隱瞞不說?丁有和緩道:“其實你們早
就見過她了。”
“我們見過她?”小月和暮秋更是糊塗,自懂事以來,兩人就從未見過這位姑
姑,又怎么會‘早就見過她’?
丁有和道:“你們小時候,每年的二月二十三,我都要帶你們去城東十裏的青
石庵拜菩薩,你們還記得么?”
“記得,當然記得。”想起兒時往事,小月臉上浮起陶醉的表情:“那時候庵
外有許多樹,還有一棵大杏樹,我和秋哥還爬上去摘過杏花呢,那杏花開得好豔,
四周還帶著各種樹木特有的芬芳……”丁暮秋象想起了什么:“我記得那庵裏的一
位師父年紀很輕,法號叫拂雲,我一直覺得她這個人對我們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她
看我們的眼神是那么和善慈祥……”“我也想起來了!”丁小月疑惑地望著丁有和
:“難道她就是…”“不錯. ”丁有和道:“她就是我的表妹丁秋雲。”
“什么?!”耳朵沒有毛病,但是此刻丁小月卻認爲自己聽錯了。
“武術大師楚恨東的女弟子、‘槍神’的妻子、‘刀神’的妹妹丁秋雲竟然在
廟裏出了家,做了尼姑,這倒底是爲什么?”
“爲什么?呵,這世上有多少人是看破世情離塵而去?又有多少人是因爲躲避
世情的糾纏而遁入空門?”丁有和長籲一聲,蕭索無限。
丁暮秋緩道:“看破世情,想遠離世情,這本身就是一種情,這些人認爲自己
看破了情,其實他只是看到了情而想躲避情的糾纏而已!因爲他們的內心深處,是
怕受到傷害!”
情傷,傷情,帶給人的痛苦遠比肉體上的折磨與痛苦要強烈和持久,於是他們
想到了逃避。
想逃避,這偏偏又是另一種情,情就象一段曾經有過的痛苦的回憶,不論你怎
么想抛卻它,想忘記它,卻永遠也抛不掉,忘不掉,它就象鬼魅一樣和你的靈魂糾
纏著、撕扯著、煎熬著!
所以這世上只有一種人無情:死人。所以活人都在情中。所以許多遁入空門的
人並非想象中的那樣冷漠無情、窺破生死,他們的內心只刻著兩個字:懦弱!
他們不敢面對這個充斥著情的世界,只因爲他們有一顆脆弱的心。丁秋雲脆弱
么?丁有和不清楚,即使他是她的表哥,即使他們是從小長到大的兄妹,但是他不
清楚。
人的內心也許只有他自己最清楚,甚至有時連自己也不清楚。因爲人能控制自
己的身體,卻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當一個人想再堅強些的時候,他已經在脆弱中
了。
這始終是人類長久以來沒有辦法解決和逃避的悲哀,以前是,現在是,將來,
很遠很遠的將來都是。很高興上天爲人類留下了最後一個解決痛苦的辦法:自殺。
可是這個辦法只給了最有勇氣的人。丁秋雲不是個有勇氣的人,她是個女人。
並不是說女人沒有勇氣,而且有勇氣也不一定要自殺。
沒有人要自殺,雖然丁秋雲此刻正哀怨地望著這天上的月亮和面前這株老杏樹,
就像是一個想不開的人要找棵歪脖樹上吊一樣。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月光透過乾枯的樹枝斑駁地照在她的臉上,也照進了她的
心裏. 最安寧平靜的時候,往往也就是人的思緒最紛亂的時候,就象平靜海面下的
暗流,也許別人看不見,而它卻獨自悄悄地翻湧著,沒有一刻停息過. 丁秋雲就是
如此。當年她帶著一顆紛亂的心遁入空門,成了一名小尼,如今,她已是一庵之主。
可是她卻發現自己的心從未平靜過,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反而越來越強烈地
翻湧著,咆哮著,沸騰著。
因爲情仍在,情未斷,情更深!情更苦!她才明白,原來逃避要比面對難得多,
並且痛苦得多!忽然一個聲音傳來:“秋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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