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艰难的归程车票
晓霞背着哑巴崽,凄凄惨惨离开了婆王庙,又绊绊跌跌走了几十里山路回到了
家。这时太阳已向西打斜,山坡上的放牛娃已舞着牛鞭打着吆喝赶着肚子滚圆的牛
儿下山。大哥见这两娘崽哭着进屋,忙接过崽,又出去抱些柴草进屋来生火热饭菜。
这时,哑巴崽早已揭开饭锅盖,蹲在锅边用手抓着冷饭往嘴里塞。
大哥把饭菜热好,晓霞吃了一点点。大哥问她,她不作答。
大哥也没有多问,坐到一边抽烟去了。待哑巴崽吃饱后,大哥收拾好碗筷,又
端来盆热水为他把手脸洗净,用手势和眼睛问他妈妈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这鬼
灵精扑通跪在地上作揖打拱。见此情景,大哥眼中落泪,晓霞更是痛哭起来。
吃过晚饭,知青们都晓得晓霞周末回来了,大家都踅到大哥这里来打“牙祭”
和“精神会餐”。大哥当了医生后,工资比别人多十块钱,晓霞教书比别人也多五
块钱,但大哥和晓霞的手,用相士的话说都是有缝不聚财的“筛子手”。有人来,
总是把能吃的都拿出来,至少是敞开供应滚喇叭筒的纸和烟丝。仅这两样,在当时
就够阔绰了。因为大哥下乡时带的书多,我就抽过用树叶滚的喇叭筒。
来者中如果有人掐只鸡摸条狗或者偷点什么能吃的东西来,自然有人放哨有人
动手,煮熟了大家一块儿吃过后,还有人把鸡毛狗骨头挖个坑埋起来踩几脚。大家
把肚子填饱后,便围坐一团精神抖擞百无禁忌漫无边际地快活起来。会唱的可以尽
情地唱,会说的可以尽情地说,发牢骚骂娘都可以。无论如何,总要尽兴到鸡叫才
各自归窝……
今晚大家一扯一扯便把话题扯到了华正身上。有人说,华正快五岁了,到底是
什么原因不能说话,他建议大哥到长沙或者北京等大医院去查个水落石出。又有人
说,华正快读书了,全省只长沙才有一所聋哑学校,应该把华正送到长沙读书。还
有人说着说着就骂起娘来,说我们这代人背了时,总不能让我们的后代也跟着背时。
晓霞坐在旁边抱着华正,轻轻地拍着他哄他睡觉,听着大家讲话。大哥说:“弟兄
们,我何曾不想带华正去大医院作彻底的检查,我何曾不想让他到长沙读书,我有
什么办法呢?我和晓霞的工资月了月还有什么钱给崽看病?自己如同泥菩萨过江今
日不晓得明日,崽能到长沙读书吗?
大家听大哥一说,都沉寂不语。有个叫沈宝的知青开口说:“大哥,你和晓霞
人缘好,这个月开支,我给你们去募捐,一角两角,粒米成箩,我看路费应该不会
有大问题。至于华正读书,要是晓霞能回长沙就好了。”沈宝把话头一挑明,大家
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沈宝根据众人所讲,最后他像作总结报告似的对大哥说:“大
哥,你明天就向农场领导打报告请假。十天半月随他们批,不批老子偷着也走人。
将在外,不把事情办好不回来。晓霞你也干脆把那个老师辞了,回来和我们一起出
工还好玩些。这样你就可以和大哥一同带崽去看病。我们巴不得长沙北京的大医院
的医生能把华正的病看好,如果万一,你们就要求医院给哑巴崽出一张证明。回来
后,晓霞就可以拿着那张证明找场长要求回长沙。他不批,你就寻他死吵活吵,就
带着哑巴崽赖在他屋里睡觉吃饭!”沈宝把话讲完,众人都赞同,都说沈宝乱弹琴
一世,今天出的这馊主意还像是狗嘴里吐出了象牙。
众人走后,屋里只剩下大哥和晓霞。晓霞说:“先生,刚才沈宝的话讲得蛮合
我的心意,这书我也不想教了,我也教不出什么名堂。我天天教别人的崽女,到头
来华正还不晓得到哪里去读书?”大哥说:“既然你不想教书了,我们也要有个好
来好去,先写个报告,跟农场领导讲清楚。至于带华正去看病,我看到长沙还不行,
全国只有北京的同仁医院才是耳鼻喉科的权威医院。沈宝要我写报告请假,也好,
今晚我们两个报告一起写。”晓霞把桌子抹干净,把煤油灯加了些煤油,把灯罩擦
干净,找来纸笔,两人相向而坐,大哥写请假报告,晓霞写辞职报告。写好了,你
递给我看看我递给你瞧瞧,像课堂上两个同桌的伢妹在互检作业。
隔了几个钟头,晓霞妹妹拿着两份报告,来到了原来想收她做儿媳才把她安排
当老师那个老场长的办公室。老场长虽很热情,可心里头对自己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总有些遗憾,晓霞也觉得有点对不起他。老场长五十开外,是作田汉子提上去的干
部,说话办事都干脆豪爽。他从抽屉里摸出老花眼镜戴上,认认真真地把两份报告
看完问:“姚晓霞同志,书教得好好的,怎么又要辞职呢?”晓霞把报告的内容复
述了一遍。他说:“这样吧,你有具体困难教不了书要辞职,我马上就可以答复你。
至于华医生和你要请假回长沙给崽看病,我还得和其他同志们通通气研究研究再作
答复。”晓霞自然说了很多感激的话。晓霞转背出门,老场长也把门关了走了出来。
他问晓霞到哪里去,晓霞回答说到学校去拿东西。老场长说:“我俩还同得一段路。
我有个内侄,去年初中毕业,我正好喊他到学校去顶你这一角。
农场开支那天,沈宝用工资先将一个月的油和米买进屋,其余的全部买了“南
瓜”牌香烟和糖果。这种南瓜牌香烟比经济烟又上了一个档次。这是他昨晚想了一
夜才想出这么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花招:问人家要钱,先搞点东西堵住人家的嘴巴。
他用挂包装了香烟糖果,还喊了几个同学做伴,其中有人手里拿着笔和本本,募捐
先从本工区的十多个生产队的知青中开始。沈宝逢人就给他敬烟请他吃糖,然后说
:“华医生和姚晓霞都是知青,他们的崽生下来就是哑巴。现在他们要带崽到长沙
看病,请大家资助一点路费。钱不在多少,一角两角,一元两元,希望大家讲点义
气献点爱心。”没有一位知青让沈宝失望,特别是他所点明的义气,在每一位知青
心中就像一条小船,当看到自己的同类有难的时候,这条船绝对是扬帆相助绝对是
不会搁浅的。沈宝他们又来到农场场部找了老场长也要他献点爱心,出人意料的是,
这位老场长竟掏了五元钱!
很多贫下中农晓得这件事情后,也纷纷跑回家去拿来五毛八毛。经过民兵排长
那个村子的时候,那小子一听是华医生有困难,把他老婆娘屋里陪嫁压箱的崭新五
元币送来了两张。只有二苟,今天虽然是开支日,他还是从场部财会室预支了十块
钱才买回全家这个月的口粮。他捉来一只鸡对沈宝说:“沈宝兄,羞死了,我没有
钱,这只鸡代表我的一点点心意。”后来沈宝也把这只鸡提到“闹子”上卖了。
晚上,大家来到大哥家,沈宝把本本上登记的募捐者的名字一一念给大哥和晓
霞听。又把募捐来的钱数好用橡皮箍箍好交给大哥,差不多有三百元。大哥和晓霞
妹妹自然是感动又感动。
钱的问题解决了,次日晓霞妹妹又找到老场长,老场长多话没说,拿起笔就在
报告上批给他们十天假。同时也祝福他们这次能把儿子的病彻底治好。下午,晓霞
收拾好一些路上要用的必备品。沈宝和几位知青将他们送到县城买好了车票,又帮
他们找好旅馆住下,说了好多祝福的话,方才打道回农场。夕阳下,大哥和晓霞妹
妹看着这些贴心的难兄难弟们远去的背影不由得眼泪双流。同时也在心里升起一种
新的希望:希望首都大医院的医生们能妙手回春把儿子的病治好。
坐了一天汽车到冷水滩下车后,大哥和晓霞又来到火车站打了当晚到北京的火
车票。哑巴崽不哭也不吵,除了睡觉,他不停地往嘴里塞那些他从没有吃过的东西。
大哥和晓霞妹妹虽然是第一次到北京,此时他们正像俗话所说:“一身如鸟啄。哪
有闲心游宝塔?”从雄伟的天安门广场经过他们也没有驻足停留,径直来到同仁医
院耳鼻喉科挂了号。当班的是一位年轻的医生,他打量着眼前这一家子,他热情地
接待了他们。把情况一问,晓霞流着泪把生孩子的经过,孩子如何被羊水呛了,生
下来就咳嗽发烧,他的父亲如何给他注射了链霉素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医生。
当医生得知大哥是“湖医”六三届毕业的,没想到这位年轻医生与大哥还是校友。
因此,这位年轻的医生对他们除了格外的同情外还格外地尽职起来。他请来了该科
的主任和两位主治医生,他们可以说是代表中国最高水平的耳鼻喉专家。主任亲自
为哑巴看病,为他作了详细的身体检查。医生们先给哑巴作一个“声道抗测听”检
查后,又作一个“脑干诱发电位”检查。在当时,能作这两种病情检查的仪器都是
从国外进口最先进的。
大哥和晓霞带着哑巴崽在小旅店等了两日,结果出来了。那位与大哥是校友的
医生拿着华正的片子和各种病情检测报告,又把几位专家请来会诊,大哥也破例一
起参加,诊断的结果令每一个人都非常失望。主任不得不在给哑巴崽疾病诊断书上
写上:“华正,五岁。据他的父母说,生下来吸人大量羊水,并发咳嗽高烧。曾接
受过链霉素治疗。孩子是否由于高烧所致还是药物(链霉素)的毒副作用原因而失
去听觉,病理尚不能查明。经过‘声道抗测听’和‘脑干诱发电位’等仪器检测,
孩子第八对脑神经即听觉神经已完全失去功能作用。”权威们的判断,决定了华正
将听不到世上任何声音,他将永远生活在一个寂静的世界里。俗话说:“先聋后哑,”
华正将永远是一个哑巴。
大哥和晓霞带着无限的悲痛与失望离开医院,登上南下的列车。那天很冷,满
天是压得很低的、沉重的乌云,不断地下着凄凉的毛毛雨,。大哥和晓霞的心情正
如同这天气一样。火车途经长沙,他们都无心下车。一是大哥的父母早已去世,兄
妹都已成家。二是晓霞不愿意让父母“过早”地见到哑巴外孙后,更会“过早”地
为她伤心。不到十天,他们便回到了农场。到老场长那里销假,老场长还表扬说他
们没有留恋城市,能及时回来抓革命促生产,值得大家学习。
当晚,知青们都来了。得知华正是这么个情况,大家的心都凉了。沈宝把华正
抱在身上,摸着他的头,竟失声痛哭起来。这一夜,没人疯,没人闹,没人唱,没
人跳,都非常严肃地讨论起华正的未来……
众人谈了一夜,地上喇叭筒烟屁股像塘里的鱼翻了白,旮旯里的尿桶都快屙满
了。谈来谈去,除了只能在这间屋子里重复发一些牢骚、说一些不满的话之外,谁
也谈不出半点具体。因为在当时谁都不晓得自己的明天会如何,谁又能左右华正的
未来呢?
不过,有一个知青在他所谈的内容中说,共产党英明伟大,天不怕、地不怕、
所有的敌人不怕、所有的困难不怕、但共产党“怕”出身好的“无赖”。这些无赖
都是些好吃懒做的刁民,他们不愿意劳动,却成天动歪脑筋想歪点子并以自己的出
身,为达到目的向共产党施压。共产党对付这些人,既不能枪毙他们也不能把他们
关起来,最后只能是中庸解决。就像我下放的那个生产队,有一年大家让牛把秋粮
作物都吃光了,最后村干部到公社和县里到处欺骗说是秋粮作物歉收,村里会饿死
人。到头来共产党有什么办法呢?只有给这些无赖救济款和返销粮……
沈宝听完这个知青说完这些话,得到了很大的启发。因此这个“华正未来讨论
会”的总结报告还得由他来讲。他说:“华正只要是不离开这里,只要是他能扛得
锄头起的那一天,那把锄头就会永远属于他。因为他的老子老母亲和我们这些叔叔
阿姨,都是‘前途前途,一把锄头’。他也只能是‘前途前途,一把锄头’。如果
想要华正到长沙读点书,长大后学门手艺,换言之要决定华正未来,只有一个人能
办到,那就是晓霞。因为母亲为了儿子,一切都会是全然不顾的。我想来想去,只
要晓霞有装疯卖傻的功夫,与那些当官的‘缠办’,你们一家人想回长沙的目的,
看起来虽然是像想登天,但还不是没有希望的。”说到这里,沈宝停下来又滚了根
蛮粗的喇叭筒吸然后神秘地对大哥说:“你让晓霞她搞她的,但你一定要照常工作,
还要更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你只能如此,因为你是个臭得很的知识分子,一言一
行,照的人多。晓霞不同,大家都晓得她是老师,华正要读书是明摆的事实。娘为
崽,即使言行出点格,大家都会同情她理解她。上头要来找你的麻烦,你一问三不
知,还要倒打一耙说,晓霞要跟我离婚,我正要请你们领导来做做她的工作。”
有人笑着问沈宝:“什么是‘缠办’呢?”沈宝笑得眼泪双流地说:“所谓‘
缠办’,比方说晓霞打了报告要生产队的队长批,他不批,就死缠活缠缠住他,直
到他批了才不缠他。然后再去找他的上级,这样一级一级地往上找,哪一级不批,
就吃在他家里,睡在他家里。吃饭时他们抢你的碗,你可以和他对抢,他们不准你
进屋睡觉,你可以找些稻草睡在他的屋檐下。你可以不歇气地嚎啕大哭,就像他家
里死了老子老母亲一样。你可以喊天:我应该饿死,我的崽应不应该饿死?我天天
教书,我的崽应不应该读书?总之,你的哭声要比天底下的哭声更悲切;你的行为
要比天底下的泼妇更泼;你的决心要比天底下不怕死的人更不怕死。只有这样,你
们一家子才有望将户口退回长沙。”沈宝把话讲完,众人都像被一声巨雷惊呆了,
扭头来看晓霞。大家从她苍白可怖的脸色中,似乎看到了她那颗心已像铁铸的了。
几天后,晓霞领着哑巴崽,开始实施她那每一环节,都是经过众人呕心沥血思
考后的一揽子计划。在制定这一揽子计划中,沈宝俨然是参谋长,他下面有个庞大
的参谋部。当然,事情的进展并没有像沈宝所估计的那么可怕,报告一级一级递上
去,都还算顺利,只是到了农场管知青的一位副场长那里卡了壳。其实晓霞领着哑
巴崽这里那里去递报告的同时,舆论也在迅速扩张。农场领导早就晓得了这件事,
而且还专门开了几次会来研究。场长办公会议决定:绝不能放他们走。因为一个有
几千职工加上他们的眷属的农场,只有大哥是科班出身在关键时候作得用的医生。
而且,大哥拔民兵排长脸上的竹签,救二苟命的这些故事,在农场可谓家喻户
晓人人皆知。农场的头头们,在这个时候,本位主义才使他们顿悟华医生是“人才
难得,难得人才”。
凭天地良心,副场长对晓霞一家人不是不同情,特别是他的老婆在当地也是一
个口碑极好心地很善良的女人。当晓霞和哑巴崽赖在她家里吃饭的时候她不但没有
抢碗还很客气地为她娘崽盛饭夹菜。可是哑巴崽死活就是不吃,晓霞问他为什么?
他指着灶上面挂着几块熏得墨黑的腊肉他要吃肉巴巴。这就把晓霞急得脑壳出汗。
她板了哑巴崽几板屁股,副场长老婆连忙叉下一块切了一点煮给他吃。
晓霞这种迫不得已的违心的无赖行为,如果她耍赖的对方所采取的是一种强硬
对抗的态度,这对晓霞来说,她早有心理准备,更莫说身后还有沈宝等众多知青的
支持。此时,她早已把命都置之度外正像她到庙里敬神拜菩萨时的想法一样:砍了
脑壳只有碗大的疤!可是人家能理解,把你这种行为视如朋友亲戚串门一样礼待,
你还有什么话说?报告不批下来,坚决不走这是目的;但吃了人家的饭,应该帮人
家做点事这就是良心。晓霞生性是个能干人,把饭吃完,捋起袖子见事做事,副场
长老婆还真把她两娘崽当成亲戚串门。晚上晓霞也没有像沈宝所想的那样抱两把稻
草睡在屋檐下,不觉之中过了三日。
副场长老婆没意见,副场长却叫苦不迭逢人遍告:“她妈妈的鳖!我只怕是前
世欠了姚晓霞那婆娘的,她赖在我屋里吃了三日,睡了三日。那个哑巴崽,看见火
塘上挂了两块肉,死吵活吵还要吃肉,老子自己都不舍得吃。”他着实是诉苦,而
别人听了着实是好笑。
于是农场的头头们不得不再次召开会议讨论姚晓霞的报告。
最后决定:华医生不能走。为解决华正的读书困难,同意将姚晓霞和儿子华正
的户口做特殊情况退回长沙。命运由不得大哥和晓霞的主观愿望,弱者永远只能是
屈服。
走的头天晚上,由沈宝牵头张罗,大家有钱出钱无钱出力为晓霞搞了一桌饯行
宴。这顿饭从晚上吃到半夜,席中不断有人加入,还有远道打着火把来的。沈宝又
发号召:要大家把口袋都翻转来,凑了些钱又捶开场部的小卖部捧了两坛子红薯酒
回来。鸡叫头遍,大哥和沈宝及众人打着火把把晓霞两娘崽送到县城汽车站,沈宝
出示了很多相关证明,车站验明姚晓霞和哑巴崽是被有关单位做特例退回长沙才卖
了票。晓霞与大哥及众人挥泪告别,带着哑巴崽这个永远永远也甩不掉的包袱和自
悲,回到了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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