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友谊能使生命发生奇迹
华方就要从北京舞蹈学院毕业了,他不想留校升本科。这两年他在北京读书花
了不少钱,他已经感到很难为父母了。再说家里还有这么一个哑巴哥哥,如果再读
下去,负担继续压在父母身上他不忍心。所以,他努力想找到一份职业。
北京舞蹈学院,众所周知是舞蹈家的摇篮。早几年从这里毕业的学生,几乎都
被在京的或外地的国家文艺团体录用。现在,这些单位也不知何故,一个都不要了。
他两位在省城歌舞团的舞蹈老师,读者朋友兴许还记得,两年前华方到北京舞
蹈学院读书的时候,他们的话都说得很硬,只要华方毕业了,他们就想办法将他搞
进团里来工作。可是在节骨眼关键的时候,他们的活动能力似乎都相当有限。晓霞
都找过他们,一是说团里今年没有扩招的指标,二是说单位上没有房子,言语中使
人感到有点像六月的笋子变了卦。
当然,华方毕业后能回长沙工作这是最理想的了,大哥和晓霞妹妹都希望他能
回来。他们想到他们都老了,以后家里得需要人照顾。再则万一华正这个“毒”又
发蠢,再好的亲戚,再好的朋友,谁又管得了哪时呢?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照看
他能降服他的,除了他的弟弟华方再无他人。可是,天公就是不成人之芙。
就在这个时候,海口市来了位华侨中学的校长到了北京舞蹈学院要人,在校方
推荐的众多同学们中,校长一眼就看中了华方。校长五十多岁,矮矮胖胖,说话很
温和。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对华方说:“华方同学,我非常欢迎也非常希望你能
到海南岛工作,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华方说:“当然可以。”校长说:“华方
同学,我们的学校在海口市,虽然工作条件生活条件不能和北京比,也不能和你的
家乡长沙比,但是海南岛空气和气候都要比北京和长沙好。我们学校需要一位教礼
仪、公关方面的老师,你要是愿意到我们学校工作,我最希望的是你能把学校的歌
咏舞蹈活动开展起来。另外,你的工资待遇大约是二千元左右,津贴不在内,我们
还可以分给你一套依山傍海两房一厅的房子。
我请你先去看看,如果不愿意,我们还可以提供你回北京的返程机票。“校长
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华方当即就点了头,并和校长向学院老师和系主任作了详细
的汇报,老师们和系主任听了都很高兴,批了他的假。于是华方便和校长到了机场
打了第二天飞往海口的机票。
从寒冷的北京上了飞机,华方仿佛在天上只打了个盹,飞机便降落在沈小岑唱
的《请到天涯海角来》的地方。到了学校,一切都如校长所说。特别令华方意想不
到的是,学校里早就贴满了挂满了“热烈欢迎华方老师到本校工作”的标语横幅。
这是一所华侨学校,因为得到了很多华侨的资助,教学楼和办公楼以及各类教育设
施都非常之好。它不但在海外华侨的知名度很高,同时也是海口市一所重点中学。
每年冬季,校长都亲自奔赴全国各地的重点院校,把最优秀的毕业生请到学校来任
教。在与华方近距离接触中的几位年轻老师中,有两个就来自“华东师范大学”。
有两个就来自“华南师范大学”。华方扪心自问。人家都县太科生,自己还有
什么话说,马上就与校长签了合同。校长叮嘱他:赶快返回北京把档案寄过来,这
边好办相关手续。又叮嘱他:先在长沙陪爸爸妈妈过好春节。春节过后,初八再到
学校上班。
春节快到了,我店子里的生意渐渐忙起来。这一段时间,晓霞每天都来帮忙。
春节前后一浪生意,往往比平常半年都强。中国人到了这个时候,有钱的无钱的都
像疯子一样,不管用不用得着,吃不吃得完,先把东西抢购进屋再说。原来我以为
只有中国人这样,后来,才知道外国人在圣诞节购物比起中国人更疯狂。
春节忙归忙,有几样事情却是懈怠不得的。俗话说:“初一崽,初二郎。”意
思是指做崽的在初一这天一定要给父母拜年;初二,就得给岳父岳母拜年了。家父
和岳父岳母都已去世,现在只有母亲健在。
初一这天,我把母亲接到家中,把弟弟全家邀来,献上我的厨艺,饭后该唱就
唱,该玩就玩,大家快快乐乐一天。初二,再把妻的兄弟妹妹全家邀来,同样如此。
以后的日子,便是朋友互相宴请走动了。
初三中午,我在店子里给大哥打电话,请他全家来吃晚饭。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只有晓霞和华方来了。她说,大哥医务所晚上要值班,哑
巴不知到哪里去了,只有华方听到是满意叔叔请客,高兴极了。他说来吃饭是次要
的,主要是来请满意叔叔上课。我听了满心欢喜地对华方说:“你即将走上新的工
作岗位,恭喜你呀!祝福你新年新的起点,万事如意!”华方拱手作揖道:“祝叔
叔婶婶生意兴隆,身体健康!”
吃饭的时候,华方说:“满意叔叔,我能有这一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您。再
说,这两年我在北京读书,听妈妈说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和变化,也多亏了您的
帮助。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我敬您一杯,祝您和婶婶身体永远健康!”我笑得嘴
都合不拢对妻说:“嗬!你看这伢子,到底是大学生,讲话都不同了。
这杯酒,我绝对一滴不剩!“我把酒一口干了说:”华方,看到你能有出息,
我这个叔叔心里头真高兴啊!现在你能看懂印邦舞谱了吗?“他笑着说:”现在我
还看不懂。“我说:”有机会,到了海南边工作边进修,争取把文凭再提高一两个
档次。以后办一所华方舞蹈学校,你当校长,你爸当校医,你妈当教导主任,我当
事务长,李阿姨当出纳。“几句话说得大家都哄堂大笑。
晓霞在告辞的时候告诉我,明天她和妹妹,还有大华一家人到湘潭给姨妈拜年。
她说她母亲和大华的母亲已去世,只有这个姨妈还活着,家境不好,每年大家都去
给她拜年。我问她:“你们是搭车去还是自己开车去?”她说:“开车去。大华开
一部,我妹妹开一部。”我说:“希望你明天玩得开心。”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钟,我坐在店子里。电话铃声响起,我抓起话筒一听,话筒
里面听到一个女人抽抽咽咽的哭声,我心里一惊!把话筒贴紧耳朵细听,里面一个
女人断断续续地问:“是满意哥家吗?赶快到附二医院来!”我说:“是的!是的!”
电话中哭着哀求说:“你赶快来哕!”电话里面说的附二医院,就是湖南医学院附
属二医院。也就是大哥住院的医院。这所医院离我家不远,我把店子里的事情安排
好,骑着摩托车火速就飚到医院急诊科。一进门,就看见大华的老婆六神无主地在
来来回回地边走边哭边张望。我认得她,上去问道:“嫂子,出了什么事?”她一
见是我,哭着说:“满意哥,你终于来了。晓霞姐和她妹妹出了车祸,大华去处理
姚局长的事情去了,现在晓霞姐睡在病床上,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我急忙问
:“晓霞现在在哪里?”大华老婆把我带进病房,只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睡在那里,
医生和护士没一个人理她。我见她浑身是血,呼吸很急促,左手臂上青了一大块,
手好像是断了。我冲进外科医生办公室,一手逮了一个医牛就跑到晓霞睡的那间病
房。其中有一个“不懂事”的医生问:“挂了号没有?”我说:“人都快死了,你
们不闻不问,还问老子挂了号没有?听清楚!人要因抢救不当死了,我绝对要打死
你们!”我当时的样子一定比饿痨鬼抢包子还可怕,两位医生望了我一眼,一句多
话没说,就给她看病。片刻,一位医生对我说:“你是病人家属吧?情况非常严重,
赶快把病人身上的衣服脱了去照片,全身检查。”并开给了我一张去照片的单子。
我“嗯”
了一声。大哥不在,华正和华方也不在,情况这么严重,我当然只能“嗯”。
我大声问大华老婆:“身上有钱没有?”她说有。我说:“你赶快去交费,交完费
找部推车来。”
晓霞看着我,眼睛流着泪。我帮她脱着衣服,每件衣上都有血。血是从胸膛沁
出来的,我不得不把她的衣服脱光,她整个裸露在我的面前,我用雪白的被子把她
包起来。我告诉她:“不幸中的大幸,你虽然身上多处受伤,手也断了,但是你的
头部脸上没有一点破败。”她眼中涌出更多的泪水,她很伤心地断断续续地说:
“我妹妹死哒。我也会死哒。满意哥哥,你吻我一下……”
我对她说:“你莫乱想。你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都没死,这里是全省最好的医院,
这里有最好的医生,这里有最好的医疗设备,我们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救过来!”
说完我用手轻轻地抱着她的头吻了她。她点了点头望着我……
大华老婆把推车推来了,我们两人把她抱上推车,赶快推向照片室,我们心急
如焚地在外面等着。放射科的医生很快就把她推了出来,把照片报告单给我后并叮
嘱:“赶快把它交给医生。”
我拿着报告单跑步交给刚才给她看病的那位医生,医生仔细地看完照片报告单
后说:快送“外科重症室”。又开给了我一张进“外科重症室”的“通行证”。
晓霞进了“外科重症室”,这里拒绝陪人。我和大华老婆商定,先到大哥家里
把情况告诉他。在门外等了好久,他老先生终于回来了。一问,别人请他吃饭,饭
后又打麻将去了……
当大华老婆把晓霞的情况告诉他后,他简直不敢相信。过了不久,大华来了,
他脸色惨白,他接过他老婆递给他的一杯水一口气喝完后,便详详细细讲了今天车
祸发生的经过:“我们早就约好,初四到湘潭给姨妈拜年。上午去的时候,我开的
是厅里的‘帕杰罗’,上面坐着我老婆。姚局长开的是局里的‘桑塔纳’,上面坐
着晓霞姐。我对她说,我在前面开路,你是新手,你在后面跟着。到湘潭后,我们
给了姨妈红包,给了小孩压岁钱,大家都高高兴兴。吃过中饭后,我问她:姚局长,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因为她有午睡的习惯。她很兴奋地说:不要!不要!来的时候
你走前,回去让我走前,你在后面跟着。从姨妈家里出来不远就上了长潭高速,开
始,我们还相距不远,渐渐,她就把我丢下了。据我估计,她当时的车速至少高达
一百四十码。据我判断,她出事的原因是当她发现路的前面有一块上面写着‘前方
施工,车辆减速’的警示牌。姚局长本来眼睛就不太好,当她发现这块警示牌时,
心里一慌,一脚急刹车。由于车速太快,刹车单边,先是撞上了高速公路中间的水
泥隔离墙,然后车子反弹回来在地上像搓麻花一样打了几个滚。四脚朝天翻在路边。
“等我隔了十来分钟从后面赶到,见路边翻了部车,一看牌照,是姚局长的车,
里面还有两个人。我把车靠路边停下,我老婆吓得打抖,我赶忙找来石头砸碎玻璃,
想方设法把她们从车里面拖出来。姚局长拖出来成了个血人,头歪向一边,已芜知
觉。
凭我的经验,她死了。拖晓霞姐的时候,她还晓得喊痛。我颤抖着打通了110 、
120 的电话,后事就交给了他们。我赶快将她们弄上车,开到了附二院。我处理姚
局长的事去了,我打你们家的电话始终没人接。我要我老婆打满意哥的电话,好在
他来了……“大哥听完大华说的话后黯然神伤地说:”我家里怎么会这么背时啊!
华方刚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一家人都在兴头上,谁知天会降如此大难啊!死了的,
倒是超脱了。活着的,以后怎么能得了啊!现在,晓霞进了重症室,命保不保得住
还只有天晓得!保住了命,以后也是个废人!“
大哥说完,大华接着说:“我给姚局长爱人和她单位都打了电话,他们都来了。
姚局长已经整了容送到了殡仪馆,他们局里决定,后天开了追悼会后就火化。他们
问姚局长爱人,还有什么要求没有?姚局长爱人说,我爱人死了,我姨姐还在医院
里,你们车是买了保险的,请你们局里赶快垫付医药费。他们副局长答应,明天先
送两万元来。”
深夜回家,我把晓霞的事情告诉了妻。妻深感惊讶后说:“她妹妹的死,还是
应了那句:”人莫疯狂,疯狂就会灭亡。‘官当得好好的,明知自己眼睛不好,单
位上配有专车、专业司机,为什么要自己开车呢?难道真像报上披露的,有司机在
身边,工作起来不方便?再说,你是去玩,去拜年,开那么快做什么?“
我说:“正因为当今人们的交通意识淡薄,交通事故才会是当今人类的一大公
害。从1899年在美国纽约,那时被有钱人当成玩具的汽车压死了一个叫贝雷丝的妇
女被定为世界上第一例交通事故至今,在短短的几十年中,由于交通事故死亡的人
数已超过了两次世界大战死亡人数的总和。在中国,有人说交通事故每年至少死五
万人,有人说交通事故每年至少要死十万人。我们不管它是死五万人也好,死十万
人也好,我算了算,这就好像每天都有一架波音737 、或者是波音747 的客机从天
上坠下来无一人生还,想起来真的是恐怖!尽管交通问题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可
是,早两年有关部门为了自己的利益,还对当官的大款们大开绿灯发放了一批贵族
机动车驾驶证。只要你给钱,我便把执照给你!这样,在机动车的驾驶员当中,就
有为数不少的‘南郭先生’!不过,她妹妹虽死得很惨,但死得很幸福!你想想:
她当时的心情是多么地好,在坦荡如砥的高速公路上,手握着方向盘,抑或她和姐
姐在有讲有笑,抑或在接手机。车的挡位挂在高速挡上,脚将油门踩到底,路码表
的指针在120140中间摇摆跳跃,车像离弦之箭,飚车多爽!多痛快!轰隆一声,一
两秒钟便解决了,她有什么痛苦?听说,她还留个整的。很多人像她这样,身首各
异,如同五马分尸,找手找脚找脑壳都要找半天!即使都找到了,还要请个皮匠用
针用线用锥子把这些零部件缝起来才像具死尸。”
这一夜,我又失眠。我想起我自从在某县回长沙的大巴上,遭逢而认识了晓霞
之后以及几年中对她的了解,在人生旅途上。
她的脚步为什么会迈得那么沉重、“命‘’为什么会那么苦呢?在我五十多年
的人生阅历中,她是我看到”命‘’最苦的女人。别的都不说,光是哑巴害了她这
么多年,这就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我在心里把晓霞当成妹妹后第一次至IJ她家,发现她家光线昏暗家境不好,并
感觉有一种沉沉“戾”气,我就想方设法帮助她改变。
首先,我鼓励晓霞振作起来,再想办法帮助她炒股,帮助她当了“引进外资调
剂物资”主任,帮助大哥承包了医务所的中医部,他们过上了“百万富翁”的生活。
从此,阳光走进了他们家,她家里有了歌声笑声,这多好呀!我真的为他们祝福!
可是,为什么哑巴又会吸毒?大哥又会跌断股骨?晓霞本人又会出这么大的车祸?
难道真的有命运?天哪!我可是从来都不相信迷信的。我斗胆说句心里话,如果说
我有什么信仰,在我的心里,在我的脑海里,几乎所有的空间都被毛泽东的思想和
辩证唯物观占领着统治着。比方:“实事求是。”“世界上怕就怕认真。”可是,
像晓霞家的这些问题,我实在是用辩证唯物观点解释不透。
第二天,我和大哥华方华正以及很多人都到了“外科重症室”。晓霞昏迷过去
了,她的气管被切开了,呼吸机正在维系着她的生命。她身上手上脚上都挂满了各
种各样抢救的医疗仪器,她的断手被绑上绷带,医生说:“钱一到,马上就做手术,
先打开胸腔,把肋骨接好,再把强碰撞之后皱了的胸膜抚平。”这时有人大声喊道
:“钱到账了!”所有的人都被护士赶了出来0
我骑着摩托车飚到我那懂佛、懂道、懂奇门遁甲,剃头的朋友家。他以为我来
剃头修胡子,说:“老陈,对不起,我要初八才‘鸿发’!”我说:“大师,你家
里人多,请出来说话。”他随我走出来,我俩站在路边,我说: “大师,我知道
你剃头要初八‘鸿发’,我不是找你剃头,我找你推算一个人的八字,请你万万不
要推辞。”他说:“正头时月,我是不搞这种事的。既然是你来了,你把八字报来。”
于是,我便把晓霞的生辰八字报给他听。
他听后,大惊失色道:“老陈,这个人是你什么人?这个人的八字,我十年、
二十年都难碰一个。换了别人,在这正头时月,要我来推算这种背时人的八字,我
要用扫把把他赶出去!”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掐算,从他口里喷出来的相学术语我完
全是如同听天书一句都听不懂。我只能听懂的是,这个人的八字又大又恶,命里多
磨难,而且命里注定有血光之灾!我听他说完,心里猛地一颤。我仅仅只给他报了
晓霞的生辰八字,想不到他说的话就使我惊讶地肯定他是言“中”了。于是,我就
把晓霞昨天和他妹妹到湘潭拜年出了车祸,她妹妹已经死了,晓霞现在处于昏迷状
态中,正在附二院“外科重症室”抢救的事告诉了他,并恳求他指点迷津。他说:
“老陈,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可以有个明明白白的解释。但是,佛学、道学、奇
门遁甲中有很多奇妙之处,用常理是解释不通的。要解释,也只归纳是‘心诚’。
我看得出,现在你来求我,你的心是诚的,所以我才点破给你听。你赶快带着她的
崽到庙里求菩萨,包括你在内,吃一个礼拜的斋。再把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写好,
贴到庙里的佛榜上,求菩萨消灾保命。”
他又把手指掐算一通后说:“此人的八字虽又恶又大,但命不该绝,还有救。”
说完,到屋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又取出香烛点燃,一手拿着香烛,一手拿着矿泉水,
口里念念有词地用香在矿泉水上画了一通后,将矿泉水递给我说:“你说她现在处
于昏迷状态,你马上把这瓶水喂她两口,她马上就会苏醒过来。”我对他说了很多
感激的话之后,心想,真的有这么灵?马上又骑摩托车到医院,这时晓霞还没有进
手术室。
晓霞仍然昏迷着,我扭开矿泉水,用小汤匙倒了点瓶中的水,先喂了她一口,
她嘴巴就微微动了起来,再喂她一口,她的眼睛真的就睁开了,看见我,脸上还出
现了一丝“凄艳的笑意”,我简直是难以置信。我马上想到我那剃头的朋友所说:
“此人命不该绝,还有救。”至少,在大家忐忑不安的猜想中,包括大哥都没有把
握的时候,我第一个坚决相信她会活过来!因为,我理解她,我的晓霞妹妹很坚强!
我把华正和华方带到市郊“开福寺”,我们跪在观音菩萨面前,双手合十,我
说:“观音菩萨大慈大悲,保佑我的妹妹姚晓霞活过来。”华方说:“观音菩萨大
慈大悲,保佑我的妈妈姚晓霞活过来。”说完我们就磕头。我们在观音菩萨面前许
愿:吃斋一个礼拜。我把姚晓霞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写好,贴在开福寺的佛榜上,求
菩萨保佑。
我虽如此,但我仍是一个无神论者。一个肚子曾饿过十年,饿得像一头饿狼的
人,是不会随随便便就会改变信仰和意志的。
也许,我还不至于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那么蠢。但是,我又曾经为两个女人虔
诚地求过菩萨。第一个,是妻。那是在我为她接生的时候,妻折腾了半天后,全身
虚弱得像一团棉花。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头在枕头上不停地
左右摇摆,虽忍着巨大的痛苦。对于骨瘦如柴的妻,子宫似乎毫无张力。一小时、
二小时、三小时、六小时……十多小时过去了,宫口就是张开那么一点儿。我已经
看到了孩子被鲜血染红了的毛茸茸的头,如同被卡在夹缝中的一只小兔,动弹不得。
猛地踢蹬一下,妈妈就痛得惨叫一声,殷红的鲜血就像小河似的流淌。妻已经筋疲
力尽了。她用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对我说:“我不想活了……
我想睡……我只想睡啊。“说完闭上眼睛,脸上还露出”凄艳的微笑“。我预
感,这是濒临死亡的人,被痛苦折磨得冥然不觉,恍然处在一种爱和诗的意境中,
感受死亡如同沉沉酣睡和幸福的满足后,在向她的亲人作最后诀别。
我感觉妻已经把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我仿佛看到了地狱中的牛头马面,
我的毛发竖了起来。在这关键的时刻,如果说妻是睡着了,不如说妻失去了知觉,
在没有一个医护人员和任何医疗设备的情况下,大人和孩子随时都会被阎罗王召到
地狱去的。我,不由得第一次双手合十,双膝跪地,嚎哭着虔诚地向主宰万物的上
帝祈祷。最后,孩子平安落地。这就是我的女儿。
第二,是晓霞妹妹。我在离开“外科重症室”的时候,曾闪进“医生办公室”
很简单地问过医生:“大夫,那位车祸的女人伤得怎么样?”那位医生的回答很简
单,却让我像突然听到了空袭警报一样地吓人:“初步诊断是手断了,肋骨断了,
胸膜皱了,脾脏破了,肠子穿了,有些问题还要慢慢检查才查得出来。”晓霞现在
虽然睡在“外科重症室”,这里有全国最著名的外科专家教授,有医术高明的医生,
有最好的医疗设备。由于胸膜挤皱了压迫肺,她呼吸急促,医生不得不把她的气管
切开插入导管,呼吸机在维系她的生命。我去看她的时候,我感觉在她的脸上有一
种我才能察觉如同妻在生孩子时那种的“凄艳的微笑”。她同样随时都会被阎罗王
召到地狱去的。
后来,她告诉我:一开始的时候,她看到妹妹死了,她以为自己也会死,她处
在肉体和精神巨大的痛苦之中。自昏迷以后,她朦朦胧胧进入一条隧道,看见前面
有灿烂的光。她沿着光走去,看见有一间礼堂一样的大房子,好像有很多人在开会。
里面有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还有很多似相识又不相识的人。
但有一个她记得最清楚,就是沈宝。其他的人都拍手欢迎她的到来,只有沈宝,冲
出屋子凶神恶煞地对她说:“姚晓霞!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你还没到时候,赶快
打转!打转!打转!我从那条隧道走了回来。我睡在病床上,心里发火烧,口干得
不得了,正是这个时候,一股清泉从口里一直流到肺腑,睁开眼睛一看,是你在我
身边喂水给我喝。
她睡在病床上昏迷着,这一刻,就好像一具尸体摆在那里,看不到任何生命的
迹象。我真怕她死去,我想到了佛,我想到了观音菩萨,我想到我那位剃头的朋友。
他为晓霞妹妹算的八字是那么准,他给我的那瓶矿泉水果真又是那么灵验,他要我
虔诚地到庙里求菩萨,我想一定会更灵验的。于是,这就决定了我的一生为了两个
女人的生命,一个唯物主义者,曾经两次虔诚地下跪求过菩萨。
对晓霞妹妹的抢救,由“外科重症室”的专家教授和医生组成的抢救组,制定
了严格的抢救方案。两万元到医院账上后,抢救的第一步骤是打开胸腔接好肋骨,
然后把挤皱了的胸膜像熨衣服一样熨平。手术刚做完,医院的“催命判官”就又咄
咄逼人在催钱。而某局在开完局长的追悼会之后,就把责任都推给了保险公司,就
拒绝再给钱了。这就让人更能感觉人走茶凉,世态更炎凉的酸楚和悲哀。要救活晓
霞妹妹的命,此时此刻,关键就是要钱!而且,要很多很多钱!并非是说得恐怖,
没有钱,马上就会停药,马上就会停呼吸机。经历过这种时刻,才会使人想到众多
的弱势群体,一生一世节节省省,吃不舍得吃穿不舍得穿,除了培养崽女大大方方
之外,就是要死又留恋人间的时候,把钱又大大方方地送到医院来。
要把晓霞妹妹的命救活过来,需要高昂的医疗费。本书中所写到的人以及书中
没有写到的很多很多的人,都伸出了友爱之手都捐了钱。美国的妹妹、妹夫也寄来
了美元。在本书中,有一个人我曾提及他,但没有写到他,他就是晓霞妹妹的妹夫,
姚局长的爱人。他也是知青,并且是和我们同下在某县的知青。他在爱人死后忍受
着万分悲痛,为了抢救姨姐晓霞,他第一个拿出六万元。还有一位和我们下放在某
县姓周的女知青,开门见山对大哥说:“大哥,我俩公婆下了岗,崽在读书,钱我
没有,晓霞在医院住多久,我天天来服侍她多久。”我不由得想起大哥曾经对我所
说过的一句话:知青在关键时候,感情硬是要不同一点!
有了钱在医院的账上等待着医生来用,专家教授医生们严格地科学地实施着他
们所制定的抢救方案。医生依次打开她的腹腔切除破了的脾脏,“休息几天”病情
稍有好转后,再打开腹腔,又切除了有孔的肠子。总之,她身上横七竖八刀痕累累。
她痛苦得死去活来,多次昏厥,濒临死亡。然而,次次都被抢救过来。
她睡在病床上,不停地输液,只要醒过来,时刻记挂华方的工作。只要华方来
了,她虽然讲话不出,但从她的眼神中,大家都明白,她要华方赶快到学校报到。
华方只好与母亲挥泪而别。
晓霞妹妹在“外科重症室”下榻了月余,“享受”了十余人对她二十四小时的
特护,终于被医生批准离开了这个分分钟钟与死神拼搏的战区。医生们认为:晓霞
妹妹的“死”而复生,这本身就是一个医学奇迹,同时归因她生命本身强大的反弹
康复能力。当然,我们更不能抹杀现代医学、医术的突飞猛进和医生们高度的敬业
精神。
晓霞被转进了楼下的外科病室,输液渐渐减少,医生同意她能进一些流质食品。
这时,她的嫂嫂,大华的老婆,厂里的同事,知青好友,“知青艺术团”的朋友,
都相继送来鸡汤、水鱼汤等等。但是,她最欢喜吃的还是我的“柴鱼粥”。有时,
我把虾肉瘦肉剁细煮粥,有时,我把青菜鸡蛋煮粥,总之,不断变化翻新口味。尤
其是我亲自喂她,每次都吃得光光的。大哥每天在医务所上班?那里既是他生财的
地方,也是他精神寄托的地方。
平时,晓霞总是把他的生活安排得好好的。现在,他早餐中餐在外面吃,下班
回家,晚餐厂里的同事都为他想得周周到到。他的脚好了之后,断脚比好脚短了十
公分,走起路来像跛子一样“一哆、一嗉,一哆、一嗉……”让人拿不准他的身高。
因此,他不得不需要一根手杖。虽更绅士,也更龙钟。我对他说:。“大哥,晓霞
一天天见好,你也得保重啊!医院里有那位姓周的知青守护,我的店子离医院近,
我又有摩托车,每天,我去看看她,我们通通电话,你就不需要天天往医院跑了。”
晓霞一天天好了起来,可以下床了,可以在周知青的搀扶下到楼下花园绿地晒
晒太阳了。朋友们来探视她,都对她奇迹般康复惊讶不止。在病榻上又躺了两个月,
她终于出院了。但医生和保险公司将她定为“九级伤残”。
有人说,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也有人客观分析:她这条命能捡回来,在车祸
发生的当时,大华能果断用石头砸碎车玻璃,把她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附二医院来要
占百分之三十,以她妹夫和大家慷慨捐钱及时保证了高昂医疗费占百分之三十,附
二医院医生的高超医术和先进医疗设备占百分之三十。也许,这剩下的百分之十,
是晓霞的儿子为她求了菩萨、吃了斋。也许,还有人出钱请法师为她念了三天经!
大哥和晓霞都曾经与死亡擦身而过,不但他们自己,同时也为我们提供了一种
重新认识人生价值的常识:人生苦短,就那么几十年!
冬去春来,世界在变,我们都变老了。“涛声依旧”。我们的生活依旧,我们
的友谊依旧。
我依旧每天白天到店子里卖烟赚钱为生活,晚上为了“追悼词好听点”而读书、
写书。
大哥依旧每天到医务室上班,经过医疗改革后,生意虽没有原来那么红火,但
每个到这里来的人,都称呼他华医生,华大夫,他听了心里舒畅!他感觉自己的存
在还有价值,他心里得到安慰!
晓霞在家安心静养。大哥说,她完全康复需要三年。她虽不能骑摩托车和跳舞
了,还可以唱歌,还可以炒股,还可以研究厨艺。有时,我陪她散散步,我用摩托
车搭着她兜兜风,看看长沙城的变化……有时,我给她拉拉二胡,唱唱歌,讲讲笑
话……总之,让她心里有爱。
哑巴很少回家,回来了住一两天又走了。他说他把毒戒掉了,他说他在外面工
作,没被捉起来,我们都有理由相信他说的是真话。被捉起来了,也是意料之中的
事情。不过,他弟弟说等他安置好,就要把他带到海南岛。也许只有这样,哑巴的
毒瘾才会真正戒掉。
星期五,我们依旧聚餐。饭后依旧是打麻将、唱歌或看电影,就像过组织生活
一样。我们都像落日西沉一天天老了,我们更需要真诚的友谊,我们更需要彼此的
关爱,我们更需要有笑声的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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