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二十岁的巴黎(22)
打工之于学生,就如同方便面,不在贵贱,全在滋味。没有泡过方便面的学
生时代,能叫学生时代吗?
学生贝蒙先生,英国人,年近六十,被法国某大公司重金聘来教授员工英文。
FUSAC 上一则小小的广告,竟然引来27位应聘者。“可是中国太大了,他们说话
都有口音!”贝蒙愤愤地说。我心说就你那中文水平,还能听出口音来呐?
可很快我就意识到,贝蒙虽然现在还说不好,可是作为一位资深的语言学家,
他极有可能已经掌握了一套丰富的理论,能够从说话人的嘴形、舌位,甚至周围
空气的震动判断出对方的语音标准程度。看到他就想起《窈窕淑女》里面的希根
斯教授,让可怜的奥黛丽·赫本含着弹子、对着小酒精灯练发音,弹子吃下去、
火焰不动,发音就不对。
在实际操作方面,贝蒙的德语、西班牙语流利,意大利语也达到可以应用的
程度;受邀到法国教书,他躺在床上翻翻字典又学会了法语。对于中文,贝蒙也
自有一套学习方法,教材、软件一应俱全;我无需备课,只要根据他的进度旁敲
侧击、暗示指谬就可以了。同希根斯教授一样,贝蒙极为敬业,使得我们的课程
成为互惠互利的双向沟通——贝蒙时不时纠正我的英文发音;并且,他的书房里
摆满电影DVD ,都被他细心地标注上“难”“中”“易”等等,供教学使用。每
堂课结束,我拿回去的除了为数不多的工钱,更重要还有数盘DVD ,其中不乏久
仰大名、遍寻不遇的。
时间空间的一个转换,从教中国学生英文,变成教英国学生中文。然而,当
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单数的马叫一匹马、牛叫一头牛、猫叫一只猫、鱼叫一尾鱼
的时候,当被我第八十次训斥不要把每个字都念成第一声的时候,贝蒙这个大学
生分明与小满那个小学生一样,流露出既无奈又惶恐的神情,外加对于人类理解
力之外的博大奥秘的原始崇敬与无限向往。他们同样抬头望向窗外的云卷云舒,
叹出一口气来。
贝蒙家的厕所里,有一面墙,贴满了明信片——金字塔,大峡谷,斑马静立
的草原,袋鼠凝视的农庄……这些,都是他曾经去过的地方。还有一张巨大的海
报,是咱们红墙漫漫的紫禁城,上面写着“The Forbidden City, no longer
forbidden ”。这是他希望去的地方。每当看到这张海报,我都鼓励自己更用
心、更耐心一些,至少要和贝蒙一样的敬业,使他在踏上中国的土地的时候,已
经能够说上一口流利的中文。那时,为师的我,该是多么自豪啊!
然而,我的这个目标没能够实现。当贝蒙的老母亲病逝,他赶回去伦敦的时
候,他突然又发现家乡的好,决定不再远游,而是留下陪伴孤独的老父。贝蒙在
“我的家庭”命题口语作文里,先是提到他仅有的一个女儿已在美国安家落户,
接着又说起父亲:“爸爸个子很高,鼻子也高;他喜欢海,喜欢猫,喜欢喝茶;
我小时候常和他一起游泳……”他结结巴巴的叙述恰似儿童般真挚——一个两鬓
已经斑白的儿子,一段不学中文大约永远不会出口的对于父亲的描述。
与贝蒙的师徒关系仅仅持续了九周。课程的尾声阶段,我已经寻思着要从方
姐那里搬出来。除了老朋友FUSAC 以外,有时下了法语课,我也会走到美国教堂
去看帖。
有一天,看到署名费塞特先生和太太的帖子。他们为两个孩子,1 岁的朱利
安和8 岁的夏洛特,寻找一位临时的Baby Sitter——原先固定的那一位家中有
事,告了三个半月的长假回南方去了。帖子上说,工作除了看管孩子,还要从事
一点简单的家务,极偶尔的情况下需要加班;时间是周一二四下午4 :3 到6 :
3 ,外加周一中午。报酬除了可以免费住在费塞特家的一间空房里之外,每小时
还有8 欧元工资可拿。
我听见自己的心哐啷一动。这三个半月是我正式课程开始的第一个学期,我
已经抄了课表,非常凑巧,指定的时间里我都是有空的。这真是一个既能够延续
我的打工生涯,又能够缓冲迫在眉睫的找房问题的良机,使我不得不相信因缘前
定,不打去电话联系一下,简直就是上对不住老天下对不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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