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二十岁的巴黎(56)
这则轶事原本已经有些淡忘了的,到了巴黎却突然又想起,并且自己还又增
添了不少可以与之媲美的谈资。先还颇为得意洋洋,有一次打电话回家和老妈谈
起,自己做了中午饭,用饭盒子带到学校,坐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梧桐树下面吃,
胡萝卜丝和米饭都又冷又硬,嚼得腮帮子都疼了,可是竟然有外国同学闻香而动,
纷纷过来侦查一下我做了什么好吃的,哈哈,真是好笑——不料老妈一听就悲切
起来了,儿一句肉一句的,让我不知所措。这时候才明白他们对我的这些笑话仿
佛并不欣赏。
然而国外的生活偏偏就是这个样子的。一方面我们虽然已经比前辈们减少了
很多苦楚——我还记得有谁写过她在美国餐馆里面洗碗,一边洗一边就想从那些
剩菜里面抓起任何一片香肠一片菜叶吃下去,而等到终于洗完了,整个的汉堡放
在她面前,她却又一点都吃不下去了;餐馆里面总是在放“Say You Say
Me”的歌,从早到晚,以至于很多年后,她还是一听到这首歌就想吐。我来巴黎
的时候,在浦东机场,因为行李超重,便麻烦排在后面的老先生帮我带一个小包,
老先生很和气地答应了,却又不忘打趣:“到法国念书?”我点头。“有什么特
长?盘子刷得特别快?”一听这话,身旁的老妈突然流露出很恐慌的神情,一个
笑容僵在脸上——可是不不不,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至少大部分的餐馆都已经
配上了洗碗机、消毒柜,完全需要从脏盘子里挣钱养活自己的留学生已经微乎其
微了。然而另一方面,我们却也不是中国的法瑞尔(虽说这里中国的法瑞尔大有
人在),因此我们所过的是一种朴素的生活,并在这种生活中练就了一套精打细
算的本事。
当然这套本事有强有弱,比方说程乐,她有个名声就是说但凡她买的东西,
一定是各家超市同类产品中性价比最高的。她说过“洗衣粉到ED买,鸡蛋到家乐
福买,大葱在陈氏买,酱油在巴黎士多买”之类的名言,Telecom 的男生都喜欢
和她一块儿出去买东西,浩浩荡荡的,真有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感觉。
理发这事,最能体现我们“朴素生活”的理念。众所周知,巴黎理发奇贵,
烫染护什么的压根儿不提,单是往你头上泼点水、剪几刀、吹干了,那么根据区
分的不同,女士4 欧元左右,男士3 欧元左右。这不单是我们嫌贵,法国学生也
不觉着便宜。去布拉格的时候,同屋一个法国同学,端的一帅哥,唯有头发跟稻
草窝似的。结果头一天晚上回来就神清气爽了,原来布拉格理发便宜,1 块钱,
帅哥两个月以前就该剪了没剪,留着。
可是中国学生更加厉害。最厉害的,自己给自己剪——我亲眼见过一个同学,
镜子都不照,咔嚓咔嚓,无边落木萧萧下,就把自己剪好了。那天晚上我就做了
一个梦,梦见他把自己的脑袋拿下来,放在桌上,那脸还微笑着,那身子伸出两
只手,开始为脑袋理发……我大叫一声,惊醒了。
第二等的,是朋友之间相互剪。比如男女朋友你给我剪我给你剪,这是非常
温馨的,很有点结发夫妻的味道。或者像Telecom 里面这样,有个史姓男生会剪,
那就订好了日子,其余男生一字排好,进行流水作业,四五个脑袋一次解决。于
是那段时期Telecom 的男生形象非常统一,要长都长,要短都短,走在街上如同
Beatles 再世。其实史同学的手法并不高明,基本上是拿尺子比一寸,超过的统
统剪掉。不过这也聊胜于无,看看史同学自己的头发就知道,那是对他感激涕零
的四五个人联合作业的结果。
第三等的,可以找“王师傅”。针对这样庞大的头颅市场,自然有手法比史
同学更高明的理发师跃跃欲试。他们在网站上贴了帖子,在巴黎两圈以内上门服
务,时间一般定在周末,每次每头5 元左右。我快要从费塞特家搬出去的时候,
为了鼓励自己,从头开始,在网上找了一个叫做“飞流直下”(真是好名字!)
的同学来给我剪头发。闲聊中得知他名叫宋域(真名也这么美!),原在国内的
职高学习美容美发,其间在发廊实习过,现在巴黎学法语,为补贴家用,重操旧
业,最多一次一天剪了12个头,剪到披星戴月。告别时我答应他以后有头就找他
剪。不料一年之后再打他的电话,已经消号,再不知这位翩翩少年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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