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幽径悲剧
又过了几天,丝瓜开出了黄花。再过几天,有的黄花就变成了小小的绿色的
瓜。瓜越长越长,越长越长,重量当然也越来越增加,最初长出的那一个小瓜竟
把瓜秧坠下来了一点,直挺挺地悬垂在空中,随风摇摆。我真是替它担心,生怕
它经不住这一份重量,会整个地从楼上坠了下来落到地上。
然而不久就证明了,我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最初长出来了的瓜不再长大,仿
佛得到命令停止了生长。在上面,在三楼一位一百零二岁的老太太的窗外窗台上,
却长出来两个瓜。这两个瓜后来居上,发疯似地猛长,不久就长成了小孩胳膊一
般粗了。这两个瓜加起来恐怕有五六斤重,那一根细秧怎么能承担得住呢?我又
担心起来。没过几天,事实又证明了我是杞人忧天。两个瓜不知从什么时候忽然
弯了起来,把躯体放在老太太的窗台上,从下面看上去,活像两个粗大弯曲的绿
色牛角。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忽然又发现,在两个大瓜的下面,在二三楼之间,在
一根细秧的顶端,又长出来了一个瓜,垂直地悬在那里。我又犯了担心病:这个
瓜上面够不到窗台,下面也是空空的;总有一天,它越长越大,会把上面的两个
大瓜也坠了下来,一起坠到地上,落叶归根,同它的根部聚合在一起。
然而今天早晨,我却看到了奇迹。同往日一样,我习惯地抬头看瓜:下面最
小的那一个早已停止生长,孤零零地悬在空中,似乎一点分量都没有;上面老太
太窗台上那两个大的,似乎长得更大了,威武雄壮地压在窗台上;中间的那一个
却不见了。我看看地上,没有看到掉下来的瓜。等我倒退几步抬头再看时,却看
到那一个我认为失踪了的瓜,平着身子躺在抗震加固时筑上的紧靠楼墙凸出的一
个台子上。这真让我大吃一惊。这样一个原来垂直悬在空中的瓜怎么忽然平身躺
在那里了呢?这个凸出的台子无论是从上面还是从下面都是无法上去的,决不会
有人把丝瓜摆平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徘徊在丝瓜下面,像达摩老祖一样,面壁参禅。我仿佛觉
得这棵丝瓜有了思想,它能考虑问题,而且还有行动,它能让无法承担重量的瓜
停止生长;它能给处在有利地形的大瓜找到承担重量的地方,给这样的瓜特殊待
遇,让它们疯狂地长;它能让悬垂的瓜平身躺下。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
也无法解释我上面谈到的现象。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又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丝瓜用什么来思想呢?丝瓜靠什么来指导自己的行动呢?上下数千年,纵横几万
里,从来也没有人说过,丝瓜会有思想。我左考虑,右考虑;越考虑越糊涂。我
无法同丝瓜对话,这是一个沉默的奇迹。瓜秧仿佛成了一根神秘的绳子,绿叶上
照旧浓翠扑人眉宇。我站在丝瓜下面,陷入梦幻。而丝瓜则似乎心中有数,无言
静观,它怡然泰然悠然坦然,仿佛含笑面对秋阳。
1990年10月9 日幽径悲剧
出家门,向右转,只有二三十步,就走进一条曲径。有二三十年之久,我天
天走过这一条路,到办公室去。因为天天见面,也就成了司空见惯,对它有点漠
然了。
然而,这一条幽径却是大大有名的。记得在五十年代,我在故宫的一个城楼
上,参观过一个有关《红楼梦》的展览。我看到由几幅山水画组成的组画,画的
就是这一条路。足证这一条路是同这一部伟大的作品有某一些联系的。至于是什
么联系,我已经记忆不清。留在我记忆中的只是一点印象:这一条平平常常的路
是有来头的,不能等闲视之。
这一条路在燕园中是极为幽静的地方。学生们称之为" 后湖" ,他们是很少
到这里来的。我上面说它平平常常,这话有点语病,它其实是颇为不平常的。一
面傍湖,一面靠山,蜿蜒曲折,实有曲径通幽之趣。山上苍松翠柏,杂树成林。
无论春夏秋冬,总有翠色在目。不知名的小花,从春天开起,过一阵换一个颜色,
一直开到秋末。到了夏天,山上一团浓绿,人们仿佛是在一片绿雾中穿行。林中
小鸟,枝头鸣蝉,仿佛互相应答。秋天,枫叶变红,与苍松翠柏,相映成趣,凄
清中又饱含浓烈。几乎让人不辨四时了。
小径另一面是荷塘,引人注目主要是在夏天。此时绿叶接天,红荷映目。仿
佛从地下深处爆发出一股无比强烈的生命力,向上,向上,向上,欲与天公试比
高,真能使懦者立怯者强,给人以无穷的感染力。
不管是在山上,还是在湖中,一到冬天,当然都有白雪覆盖。在湖中,昔日
潋滟的绿波为坚冰所取代。但是在山上,虽然落叶树都把叶子落掉,可是松柏反
而更加精神抖擞,绿色更加浓烈,意思是想把其他树木之所失,自己一手弥补过
来,非要显示出绿色的威力不行。再加上还有翠竹助威,人们置身其间,决不会
感到冬天的萧索了。
这一条神奇的幽径,情况大抵如此。
在所有的这些神奇的东西中,给我印象最深,让我最留恋难忘的是一株古藤
萝。藤萝是一种受人喜爱的植物。清代笔记中有不少关于北京藤萝的记述。在古
庙中,在名园中,往往都有几棵寿达数百年的藤萝,许多神话故事也往往涉及藤
萝。北大现住的燕园,是清代名园,有几棵古老的藤萝,自是意中事。我们最初
从城里搬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几棵据说是明代传下来的藤萝。每到春天,紫色的
花朵开得满棚满架,引得游人和蜜蜂猬集其间,成为春天一景。
但是,根据我个人的评价,在众多的藤萝中,最有特色的还是幽径的这一棵。
它既无棚,也无架,而是让自己的枝条攀附在邻近的几棵大树的干和枝上,盘曲
而上,大有直上青云之概。因此,从下面看,除了一段苍黑古劲像苍龙般的粗干
外,根本看不出是一株藤萝。每到春天,我走在树下,眼前无藤萝,心中也无藤
萝。然而一股幽香蓦地闯入鼻官,嗡嗡的蜜蜂声也袭入耳内,抬头一看,在一团
团的绿叶中——根本分不清哪是藤萝叶,哪是其他树的叶子——隐约看到一朵朵
紫红色的花,颇有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意味。直到此时,我才清晰地意识到这一棵
古藤的存在,顾而乐之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