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清塘荷韵
这样一来,我每天就多了一件工作:到池塘边上去看上几次。心里总是希望,
忽然有一天," 小荷才露尖尖角" ,有翠绿的莲叶长出水面。可是,事与愿违,
投下去的第一年,一直到秋凉落叶,水面上也没有出现什么东西。经过了寂寞的
冬天,到了第二年,春水盈塘,绿柳垂丝,一片旖旎的风光。可是,我翘盼的水
面上却仍然没有露出什么荷叶。此时我已经完全灰了心,以为那几颗湖北带来的
硬壳莲子,由于人力无法解释的原因,大概不会再有长出荷花的希望了。我的目
光无法把荷叶从淤泥中吸出。
但是,到了第三年,却忽然出了奇迹。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在我投莲子的
地方长出了几个圆圆的绿叶,虽然颜色极惹人喜爱;但是却细弱单薄,可怜兮兮
地平卧在水面上,像水浮莲的叶子一样。而且最初只长出了五六个叶片。我总嫌
这有点太少,总希望多长出几片来。于是,我盼星星,盼月亮,天天到池塘边上
去观望。有校外的农民来捞水草,我总请求他们手下留情,不要碰断叶片。但是
经过了漫漫的长夏,凄清的秋天又降临人间,池塘里浮动的仍然只是孤零零的那
五六个叶片。对我来说,这又是一个虽微有希望但究竟仍令人灰心的一年。
真正的奇迹出现在第四年上。严冬一过,池塘里又溢满了春水。到了一般荷
花长叶的时候,在去年飘浮着五六个叶片的地方,一夜之间,突然长出了一大片
绿叶,而且看来荷花在严冬的冰下并没有停止行动,因为在离开原有五六个叶片
的那块基地比较远的池塘中心,也长出了叶片。叶片扩张的速度,扩张范围的扩
大,都是惊人地快。几天之内,池塘内不小一部分,已经全为绿叶所覆盖。而且
原来平卧在水面上的像是水浮莲一样的叶片,不知道是从哪里聚集来了力量,有
一些竟然跃出了水面,长成了亭亭的荷叶。原来我心中还迟迟疑疑,怕池中长的
是水浮莲,而不是真正的荷花。这样一来,我心中的疑云一扫而光:池塘中生长
的真正是洪湖莲花的子孙了。我心中狂喜,这几年总算是没有白等。
天地萌生万物,对包括人在内的动植物等有生命的东西,总是赋予一种极其
惊人的求生存的力量和极其惊人的扩展蔓延的力量,这种力量大到无法抗御。只
要你肯费力来观摩一下,就必然会承认这一点。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就是我楼前池
塘里的荷花。自从几个勇敢的叶片跃出水面以后,许多叶片接踵而至。一夜之间,
就出来了几十枝,而且迅速地扩散、蔓延。不到十几天的工夫,荷叶已经蔓延得
遮蔽了半个池塘。从我撒种的地方出发,向东西南北四面扩展。我无法知道,荷
花是怎样在深水中淤泥里走动。反正从露出水面荷叶来看,每天至少要走半尺的
距离,才能形成眼前这个局面。
光长荷叶,当然是不能满足的。荷花接踵而至,而且据了解荷花的行家说,
我门前池塘里的荷花,同燕园其他池塘里的,都不一样。其他地方的荷花,颜色
浅红;而我这里的荷花,不但红色浓,而且花瓣多,每一朵花能开出十六个复瓣,
看上去当然就与众不同了。这些红艳耀目的荷花,高高地凌驾于莲叶之上,迎风
弄姿,似乎在睥睨一切。幼时读旧诗:"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
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爱其诗句之美,深恨没有能亲自到杭州西湖
去欣赏一番。现在我门前池塘中呈现的就是那一派西湖景象。是我把西湖从杭州
搬到燕园里来了。岂不大快人意也哉!前几年才搬到朗润园来的周一良先生赐名
为" 季荷" 。我觉得很有趣,又非常感激。难道我这个人将以荷而传吗?
前年和去年,每当夏月塘荷盛开时,我每天至少有几次徘徊在塘边,坐在石
头上,静静地吸吮荷花和荷叶的清香。"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我确实觉
得四周静得很。我在一片寂静中,默默地坐在那里,水面上看到的是荷花绿肥、
红肥。倒影映入水中,风乍起,一片莲瓣堕入水中,它从上面向下落,水中的倒
影却是从下边向上落,最后一接触到水面,二者合为一,像小船似地漂在那里。
我曾在某一本诗话上读到两句诗:" 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 作者深惜第二
句对仗不工。这也难怪,像" 池花对影落" 这样的境界究竟有几个人能参悟透呢?
晚上,我们一家人也常常坐在塘边石头上纳凉。有一夜,天空中的月亮又明
又亮,把一片银光洒在荷花上。我忽听卜通一声。是我的小白波斯猫毛毛扑入水
中,它大概是认为水中有白玉盘,想扑上去抓住。它一入水,大概就觉得不对头,
连忙矫捷地回到岸上,把月亮的倒影打得支离破碎,好久才恢复了原形。
今年夏天,天气异常闷热,而荷花则开得特欢。绿盖擎天,红花映日,把一
个不算小的池塘塞得满而又满,几乎连水面都看不到了。一个喜爱荷花的邻居,
天天兴致勃勃地数荷花的朵数。今天告诉我,有四五百朵;明天又告诉我,有六
七百朵。但是,我虽然知道他为人细致,却不相信他真能数出确实的朵数。在荷
叶底下,石头缝里,旮旮旯旯,不知还隐藏着多少儿,都是在岸边难以看到
的。粗略估计,今年大概开了将近一千朵。真可以算是洋洋大观了。
连日来,天气突然变寒。好像是一下子从夏天转入秋天。池塘里的荷叶虽然
仍然是绿油一片,但是看来变成残荷之日也不会太远了。再过一两个月,池水一
结冰,连残荷也将消逝得无影无踪。那时荷花大概会在冰下冬眠,做着春天的梦。
它们的梦一定能够圆的。" 既然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为我的" 季荷" 祝福。
1997年9 月16日
第二辑
重返哥廷根
重返哥廷根
重返哥廷根
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经过了三十五年的漫长岁月,我又回到这个离开祖国几
万里的小城里来了。
我坐在从汉堡到哥廷根的火车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难道是一个梦
吗?我频频问着自己。这当然是非常可笑的,这毕竟就是事实。我脑海里印象历
乱,面影纷呈。过去三十多年来没有想到的人,想到了;过去三十多年来没有想
到的事,想到了。我那一些尊敬的老师,他们的笑容又呈现在我眼前。我那像母
亲一般的女房东,她那慈祥的面容也呈现在我眼前。那个宛宛婴婴的女孩子伊尔
穆嘉德,也在我眼前活动起来。那窄窄的街道,街道两旁的铺子,城东小山的密
林,密林深处的小咖啡馆,黄叶丛中的小鹿,甚至冬末春初时分从白雪中钻出来
的白色小花雪钟,还有很多别的东西,都一齐争先恐后地呈现到我眼前来。一霎
时,影像纷乱,我心里也像开了锅似地激烈地动荡起来了。
火车停,我飞也似地跳了下去,踏上了哥廷根的土地。忽然有一首诗涌现出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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