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眼泪不是药水：在“小光头”的世界里（下）(1)
第五章眼泪不是药水：在“小光头”的世界里（下）
漂亮妈妈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哆哆嗦嗦地抓起女儿的手，把那只还带着女儿
体温的花手镯摘下来，默默地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一 老战士
“哎呦！”我在心里大叫，“扎得不对劲儿了！”
大夫也意识到了。
那个细而硬的东西被一点点往外拔，似乎还透进来一丝丝凉气……好，拔出
来了……“刺儿”又扎上了……怎么回事呢？总感觉那东西是被我的骨缝夹住…
…后来知道那是一种抽髓用的钢针。针，夹得越来越紧，心，缩得越来越紧……
这是我在“外院”第一次做骨穿的情形。
“哎哟！”我一激灵，那个细而硬的东西又好像扎到了竹板上，被夹住动不
了了……
60分钟捱过去，麻药过了劲儿，又追加一针……
真难忘啊，这个在胯骨上做的“第一穿”，用了整整90分钟。
但相比之下，“第二穿”更难忘。
爸爸把我背到手术室，小心地放躺在手术床上。然后，他像参加庄严的典礼
似的，肃然地立在了一边儿，怔怔地看着。可主治医师马上示意他出去。门，随
即关严。
不一会儿，我突然听见门“嘭”一声开了。紧接着，响起“哐当当”一串奇
怪的声音，我惊诧不已，心头一阵痉挛，可正被包扎着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回事？原来护士去开门叫爸爸来，正靠在门上的爸爸躲闪不及，踉踉跄
跄跌进了处置室。爸爸因为被“拒之门外”，正焦急地紧贴着门，听屋里的动静
呢！
“哎哟，瞧你这当爸爸的！”护士憋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没想到这么快！”爸爸窘得满脸通红，连连说。
“好，不请自来。得，把儿子推回去吧！”主治医生带笑的话音在空气中跳
跃。
不过也别说，初来乍到，有了这么个小插曲，我们的医患关系一下子就近了。
“第二穿”确实快，才5 分钟，感觉净用时也就一分半——90秒！
90分钟变成了90秒钟，惊心变成了惊喜。要知道，还没用麻药呢！
儿童医院给孩子做骨穿一般都穿前胸，因为这地方薄弱，骨骼软。这自然要
比在胯骨上做容易些。后来，骨穿便成了家常饭：大大小小、10天半月一轮的化
疗一结束，都要做：查看骨髓里肿瘤细胞的变化，检验化疗效果。只是第二年，
我的骨穿就改到了腰部，因为我太大了（瞒着岁数来儿童医院的），胸部的骨骼
也不那么软了。
一个暖融融的午后，主治医师通知爸爸来接我到门诊做“腰穿”。
腰穿又是怎么回事？跟骨穿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还叫“鞘注”呢？那就是还
要注入，注入什么呢？药水？骨髓里兑药水是什么感觉……我的脑海里蹦出来一
连串问号。
儿童医院的大夫从来不跟患者讲“为什么”，也许因为她们的患者大多是
“小光头”，而面对我这样的“大光头”，呵呵，习惯成自然了。
可我不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啊！
我站到了处置室门口，透过门缝儿向里看，看不清，于是踮起脚透过高一点
的门玻璃向里望……
这一望不要紧，头皮立刻像过了电似的直发麻：手术床上，是“栗原小卷”！
她像热水锅里的对虾，紧紧地蜷缩着，一大块方形的、中间带圆窟窿的消毒巾盖
住了她的腰背，露出腰椎的部位。消毒巾大概是被高温反复消过毒的，已经辨认
不出原来的颜色，只觉得土灰土灰的，还带着黄褐色的印渍。圆窟窿中间露出一
块白皙的皮肤，被刺眼的大灯照着，白得像一轮娇艳的小月亮。
戴着透明乳胶手套的大夫，举着有乒乓球直径那么粗的玻璃针管走过来，粗
大的针管被大灯照得一闪一闪——看起来那是一种“套针”。
“套针”里面稍细一点的针管被抽出来了，顶住了圆窟窿的中心——像一柄
利剑刺中了美丽的月亮。
大夫微微蹲着，拉开弓步，像拧螺丝一样开始拧针管里头的东西。
“嘎嘎吱吱，嘎嘎吱吱……”
刺耳的声音响起来，那也许是乳胶手套与玻璃针管摩擦发出来的。可我听着，
就像是听到了修牙时那让人心尖发颤的电钻的“嗞嗞”声。隔着门，那声音似乎
不大，但却刺耳、钻心。
“套针”里最细的、像针灸那样长长的针又扎进去了……
突然，我想起了“红夹子”！“红夹子”里一份《治疗协议》上清楚地这样
写着：
治疗可能引起中枢神经损伤，造成高位截瘫……
腰椎……不就连着中枢神经吗？中枢神经损伤不就会造成……我不禁暗暗为
“栗原小卷”祈祷：“愿老天保佑你，保佑你千万别出事……”
我又踮起脚朝里望去：“乳胶手套”离开了针管，针管竟直挺挺成90度地立
在了“小月亮”上……“乳胶手套”又迅速回来，捏着一个5 厘米高的小瓶子，
瓶口对准还插在“小月亮”上的针管。随后便一滴一滴地滴下了晶莹透明的液体
——洁净得好似月宫里的玉液琼浆。一瓶，又一瓶……两个小瓶装满了，一管儿
药水立刻被推进去了……
不一会儿，轮到我躺在了“栗原小卷”刚躺过的手术床上，我的脑子可就闲
不住了。
“腰穿”一定要抽取脑脊液吗？只有抽出脑脊液才能检验出脑袋里是否进入
了癌细胞吗？可为什么一定要抽出来一些再注药呢？
身上的难受在一点点增强，我立刻想到了“栗原小卷”——感同身受毕竟不
如身受啊！于是，我开始冥想一些愉快的事情：做完腰穿可以接着看《福尔摩斯
探案集》，巴斯克维尔庄园到底发生了什么灾祸呢？福尔摩斯对华生的嘱咐还有
什么另外的意思呢……回头还可以再打一会儿游戏机，这次一定要超过上次的积
分……嘿！就这样，心思被牵走了！注意力给转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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