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这天晚上,春芬开着汽车回到了龙泽县城汽车总站。因为汽车在泥泞里折腾了
那么久,春芬不放心,比平时多花了两个小时修理和保养着汽车。
时间已经很晚了,空荡荡的候车大厅没有一个人,春芬还穿着油腻腻的工作服
钻在车肚子下忙碌着。她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个大扳子在拧着一枚锣丝。
又忙了好半天,春芬终于修好车,拎着工具箱,从车下钻了出来。
春芬走上车,将工具箱放在发动机的顶盖上,然后用干净的绵纱把手擦干净,
从挂着的一个跨包里取出一件衬衣来。
春芬刚解开工作服的钮扣,想换衣服,突然一个身影在她身后出现了。
春芬吓了一跳,这么晚了,车站里的职工都下班了,会是谁呢?
春芬转过身,发现原来是老田。春芬来不及扣上钮扣,赶紧将衣服拢住。春芬
又是尴尬又是难为情,老田来这里干什么?
老田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老田的神色有些异样,眼睛中发着光,激动地对春芬
说:
“春芬,这么晚了,你还没下班,我在外面等你很久了。”
春芬疑惑地看着老田,问:
“等我,有事吗?”
老田似乎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对春芬倾述着爱慕之情:
“春芬,这些年,你从来就没对我笑过,可是今天你笑了,说明你心里有我了。”
春芬惊诧的楞住了,露出不可思异的表情。
老田并没有注意春芬脸上表情的变化,继续自顾自地对春芬说:
“我都打听了,从法律意义上说,你和一个植物人的婚姻关系实际上早已不存
在了。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你还那么保守,春芬,你就嫁给我吧?!”
老田一边说,一边递上手中的花。
春芬震惊了,她用力推开老田的花,没想到这样一个动作,刚才没扣钮扣的衣
服完全敞开了。
老田一楞,看到春芬衣衫凌乱的样子,突然间控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将春芬紧
紧抱住。
老田又是渴望又是兴奋地对春芬说:
“春芬,答应我,我真的喜欢你。”
春芬尖叫一声,猛地想推开老田。她没有想到老田胆子会这么大,会这么的放
肆,她还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春芬这一推,老田没站稳,身体倾斜了过来,顺势把春芬摁倒在了发动机顶盖
上,忘情而狂热地搂住春芬,想去亲吻春芬。
春芬拼命挣扎着,放在机顶盖上的工具箱被撞翻了,发出一声巨响。
老田楞住了。
春芬顺手抄起一把扳子砸在了老田头上。
老田无声地扑倒在地。
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春芬自己并没有想到,其实她并不希望那样。她的内心
已经封闭的太久,根本不能习惯也没有准备,她象是撞在猎人枪口下无辜的小兔子
一样,她真的是急得昏了头,她也没有想到自己用扳子砸到老田头上的力量是那么
的大,她居然把老田的头上砸了一个洞,把老田砸昏了。
老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开始春芬还以为他在假装,后来看到老田真的没有
了动静,这才慌了神,连忙喊来了车队值班员帮着把老田抬着送到了县医院。
春芬知道自己闯了祸,她出了医院便老老实实回了家,收拾好洗漱用品,自己
跑到派出所报了案。她承认是自己将老田打伤了、打昏了过去,但她却没有说出老
田向她求欢的事情。
派出所的人不明就里,见她自己来自首,就将春芬送到拘留所里关了起来。
直到第三天,警察调查了情况,而且老田也已经没事了,根本没有要追究春芬
的责任,只对警察说是误会,是误伤,所以警察就将春芬放了出来。
第三天的黄昏,春芬挎着洗簌用品,从拘留所门里走出来,一个警察在她身后
把门关上。
小英子已经知道了春芬要被释放的消息,早就在拘留所外等着她了。看到春芬
出来,小英子便马上迎了上去,招呼春芬,关切地说:
“师傅!”
春芬神色落寞,似乎是猛然间从暗处走向明亮的地方,一时不能适应外面那光
线的刺激。春芬眯缝着眼睛看着小英子,一时没有说话。
小英接过了春芬肩上的挎兜,两人便慢慢往回走。
春芬的眼睛并不去看小英子,依然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小英子似乎知道春芬心
里还是在关心着老田的事情,于是小英子对春芬说:
“师傅,老田出院了,只是缝了五针。他说他不会起诉你,也不怪你,他还想
和你好。”
听了小英子这么一说,春芬对老田的事情放下了心来,但她不愿意让小英子猜
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脸上的表情还是怪怪的。春芬有些生硬地对小英子说:
“不要给我提老田!”
看到春芬这样不进油盐,不听人劝的样子,小英子有些不高兴了,她便埋怨地
对春芬说:
“师傅,你也太不尽人情了,人家老田怎么你了。”
春芬忽然停下了脚步,站住了,语气缓和了下来,轻声对小英子说:
“小英子,你别管我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春芬说完,拿过了小英子手中的挎兜,头也不回,不再和小英子说话,独自朝
前面走去。
小英子心中似乎又有些不忍,对于自己的师傅春芬,小英子又是同情和怜悯,
又是恨春芬是那么固执和倔强。
小英子在春芬身后忍不住喊起来,说:
“师傅,你再想想。”
春芬此时的心情当然是复杂和痛苦的。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心如死水,已经学
会了忍耐,已经习惯了过着这种平淡和波澜不兴的日子。可是这老田,偏要执意地
闯进自己的生活里来,非要将自己平静的生活打乱,春芬怎么能不暗自恼火呢?
不过,人心都是肉做的,春芬也并不象外表看是去的那么死板和不近人情。虽
然自己一开始,内心肯定是非常的坚定,不会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但是正所谓精诚
所至,金石为开。老田对她的那一份情意,那一份执着,那一份不可能作假的真心,
连小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和明明白白,到了后来,春芬又怎么可能不让有些许的动
摇和犹豫呢?
可是,春芬一想到了崔师傅,她的心就冷了下来。她没有办法啊!她知道自己
不可能放开,这种难以承担之生命之“重”的生活,就是自己的宿命,自己必须要
毫无怨言地去接受。
崔师傅出了车祸,变成了植物人,春芬难以抑制住自己内心的那一种负罪感一
般的自责和内疚。春芬总是要这样去想,那一切的发生,都是因为自己啊!特别是
后来,春芬看到了崔师傅写的日记,明白了崔师傅难言的苦心和为她所做的一切之
后,春芬就已经铁下了心,拿定了主意。她已经失去了太多,青春、友谊、爱情、
现在她不能再失去亲情和真情。她已经失去了刘奋斗,她不可能再失去崔师傅。她
怎么可能昧着良心,抛弃崔师傅呢?她不可能再去接受另外的男人!
无论老田是多么的真诚,对自己是多么的好,但那都是没有作用的,都是徒劳
的,都是白费心思的。
夜色慢慢降临,街道两边的霓虹灯广告纷纷亮了起来,在夜色中透出光怪陆离
的色彩,这已经不再是往日的那一种简单、朴素,黑白照片般的单纯的年代。
滚滚的红尘,花花的世界,商品和物质日益的丰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习惯
这样的改变,每一个人都能在新的变革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能在内心继续寻找到一
种新的微妙的平衡。已经习惯了即有的经验和生活方式的人们,有时候他们会变得
如此的困惑,他们难以理解,而且他们会越来越多地发现,熟悉的事物和场景早已
在不断地改变,早已超越了他们曾经的经验的范畴。他们不仅难以理解当下的这一
切,他们甚至更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春芬似乎就是这样,在新的时代,新的生活中,她却依然为她曾经经历的那个
神奇和似乎有着催眠作用的梦境所吸引,而且那个已经是不可能再企及的梦,至今
却还与她的现实生活保持着藕断丝连的奇异的联系。
夜色中喧闹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春芬孤寂而又失落地梦游般的行走着,
心绪却不着边际的飘荡着,在夜空中飞翔。春芬似乎又在做着那个她不愿再醒来的
梦。愉悦的幻觉,
不断从梦境中飘来,让她想入非非,象是又回到了过去她熟悉的年代。
是什么人在唱着春芬曾经喜爱的歌唱毛主席的革命歌曲:
“高楼万丈平地起,
盘龙卧虎高山顶,
边区的太阳红又红,
边区的太阳红又红,
咱们的领袖
毛泽东,毛泽东。
山川万里气象新,
五谷生长绿茵茵,
来了咱们的毛主席,
来了咱们的毛主席,
挖掉了苦根
翻了身,翻了身。
……”
这是那个遥远的年代流行的歌曲,还是那些熟悉的弦律,还是那些熟悉的歌词,
一切都恍然如梦,象是不真实的,遥远的往事似乎又可以伸手企及。歌声勾起了春
芬对往事无边的的怀想和对那逝水年华的追忆。春芬的表情恍恍惚惚的,象是在梦
游一般。
春芬听着听着,却慢慢发现,但那歌曲的韵味却奇怪地改变了,那并不真正是
她所熟悉,她所理解的音乐。
春芬再次回到了现实,从天上返回人间。她这才发现,是街道两旁的商店为着
招揽顾客、吸引人气,专门播放着的一些流行歌曲。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人们总是有一种排解不去的复古和怀旧的情结,
现在又在流行已经有好些年不再被人们提及的歌唱毛主席的红色革命歌曲了。现代
时髦的青年歌手重新翻唱和演绎了那些老歌,掺杂着一些摇滚的节奏,歌手的声音
也是嘶哑而歇斯底里,似是而非,已经和原来的歌曲大相径庭,这让春芬很不习惯。
春芬象是逃离一般匆匆走过播放着流行歌曲的那个商店,却在前面的另一个商
店,站住了。
这是一个专门卖书画的商店,门口挂着很多年画,那些花花绿绿的年画,画着
的人物有观音,财神,关公,还有毛主席,和九大元帅。
春芬楞住了,她真的是感到非常地吃惊。在这以前,她从来想都没有想过,毛
主席的画像,居然会和观音、财神和关公的年画放在一起卖!什么时候,毛主席又
变成了另一种含义上的神灵?变成了象观音,财神,关公那样能够保佑着人们的神
话中的偶像?这时代的变化,是怎么样的难以理喻!怎么样的让人不可思解!
春芬正在那里吃惊楞楞出神的时候,突然商店柜台上的一个电视机正在播出的
画面吸引了春芬。
电视里,新闻节目的主持人正在用庄重的话语报道着新闻——
主持人说道:
“明天是毛主席诞辰100 周年纪念日,为了纪念毛主席诞辰,北京召开了万人
纪念大会,党和国家领导人都出席了大会,最近几天,全国各地都在举行隆重的纪
念活动……”
春芬出神地看着,脸上恍惚的表情中,慢慢露出了几分欣慰之色,她似乎忽然
想起了什么,猛然转身,急急忙忙地向前走去。
这是早晨,医院的病房里一片寂静,熹微的晨光从窗户中照了进来,新的一天
又要开始了。
在病房中守护了一夜的春芬醒了过来,她看到窗外已经开始渐渐明亮起来的阳
光,急急忙忙起身。
崔师傅依然没有知觉地躺在那里,干瘪、瘦弱,眼神空洞而茫然。
春芬打来了热水,扶起了崔师傅,给崔师傅仔细地洗脸。然后用又热毛巾擦上
肥皂,涂在崔师傅的下巴上,用剃须刀给崔师傅刮着胡子。
春芬一边忙碌着,一边和崔师傅说着话:
“老崔,我走的这些天,你的胡子都长么长了,今天咱们得干净干净了,一会
儿再洗个澡,把新衣服换了,你头发也长了,我把推子也带来了。”
不一会儿,春芬帮崔师傅刮好了胡子,随后用毛巾擦干净了老崔下巴上的肥皂。
春芬后退一步,看着崔师傅。刮过胡子的崔师傅,显得要干净和精神了一些。
春芬坐了下来,又去给崔师傅剪着指甲。
春芬象是自言自语地,继续和崔师傅说着话:
“又到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诞辰的纪念日,今天可不同,是毛主席诞辰一百周年
的纪念日。每年的今天都有人来看你,可是人哪是一年比一年少了,你都躺了那么
多年了,现在外面的变化是越来越快了,新的领导来了,王队长也退休了,不知道
今天车队还有没有人来看你!”
春芬给崔师傅剪完指甲,又开始忙着,给崔师傅剪头发。
剪完头发之后,春芬便又去打来热水,给崔师傅擦身子、洗澡。
春芬忙碌着给崔师傅收拾,给崔师傅洗完脸,刮完胡子,剪完指甲,剪完头发,
洗完澡,脱下了崔师傅身上穿的病服,给崔师傅换上了当年毛主席接见他时穿的那
身中山装。
终于忙得差不多了,春芬歇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端着一盆老崔换下的衣服,
出了病房,向水房的方向走去,到水房里给崔师傅洗衣服。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已经升起了很高。这是一个秋高气爽阳光明净的晴朗的秋
日。
春芬忽然听到了水房的窗外,传来一片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春芬好奇地探出头向窗外看去。
医院的楼下,成群结队的少先队员,穿戴整齐,在老师的带领下,正井然有序
地走进医院的大门。
那些少先队员到医院来干什么呢?
春芬一时没有想起那些多。当她洗好了衣服,端着水盆从水房中出来时,眼前
忽然间让她看到的这一幕,使她呆住了。
医院病房的走廊上,穿着洁白的白衬衫,戴着鲜红的红领巾,花朵一般鲜活和
稚嫩的少先队员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把楼道都挤满了,队伍一直延伸到崔师傅的
病房。
春芬倏然间就明白了,这是毛主席诞辰一百周年的纪念日,人们又想起了崔师
傅!
春芬又惊又喜,急忙匆匆穿过成群结队的少先队员,回到老崔的病房。
春芬站在了病房门口。
病房里,王队长和几个年轻的老师,正指挥着少先队员们向崔师傅献花,行少
先队队礼。那些象花朵和阳光一般新鲜灿烂和朝气蓬勃的少先队员们,稚嫩的脸上
也是神情严肃的样子,但他们又抑制不住那种兴奋和奇怪的神色,他们当然不能懂
得他们活动的意义。他们象是看希奇的事物一样,好奇地走过老崔的身边,一一和
崔师傅握手。
王队长今天穿一身干净整洁的中山装,脸上是喜气洋洋,神采焕发的样子。他
看见了春芬,便微笑着向春芬这边走过来。
春芬诧异地看着王队长,似乎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难以想象和不可思议。
春芬说:
“王队长,我还以为你今年不来了呢?”
王队长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说:
“来,一定要来的!”
王队长忽然又象是想起了什么,关切地询问春芬,说道:
“春芬,你和老田的事我才听说,怎么样,官司都了了吗?”
王队长在这时突然提起老田的事,春芬微微觉得有些尴尬。春芬掩饰着心中细
微的不安,淡淡地说:
“都过去了。”
王队长象是放心了,说:
“那就好。”
春芬疑惑地看着王队长,问:
“王队长,这些学生……”
王队长又笑了起来,有些骄傲和自豪,说:
“我现在是我外孙女那个学校的校外辅导员,我觉得今天是教育这些学生的最
好机会,让他们知道崔师傅是我们这个县的光荣和骄傲,让他们长大以后成为国家
的栋梁,为人民服务的楷模!”
春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这样熟悉的话语了,她激动得有些难以自持。在这
样的日子,在这样的时候,王队长还有这样一份古道热心,真是难得。
自从崔师傅成为植物人住到了医院,这么多年来,春芬觉得这一天是过得最有
意义的一天。整个上午,不断有人来看望崔师傅,来献花。而下午,车站里的一些
老职工,还有县里已经退休的一些老干部,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病房,来看崔
师傅,并且和春芬说着一些问寒问暖的话。
春芬似乎又重新体会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里,崔师傅身上所笼罩的那种光环和
令她骄傲自豪的荣耀。人们并没有忘记那段历史和那个年代,没有忘记崔师傅曾经
的付出和努力。
繁忙而有意义的一天终于过去了,夜幕降临时,看望崔师傅的人们终于都离开
了,病房里终于又安静了下来,现在又只剩下春芬和崔师傅两个人了。
春芬坐在病床前,神情有些喜悦和激动,内心充满自豪感地看着崔师傅。
崔师傅没有象往日那样胡子拉碴穿着一身病号装,他今天已经换上了当年毛主
席接见他时穿的那身中山装,因此显得是那样的不同。
春芬深情地对着崔师傅说着话:
“老崔,我知道你今天很高兴,还有这么多人没忘记你!如果你能睁开眼看到
这一切就好了,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睁开眼,难道你还不原谅我吗?老崔,只
要你肯醒来,我会加倍地用爱去补偿我的过错……!求求你,睁开眼吧!”
春芬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难以自抑,她的眼里含着泪,哽咽着说不下去
了。
突然,春芬看到令她惊喜的一幕,崔师傅的眼角突然颤动了一下,一颗泪珠顺
着他的眼角滚落下来。
春芬惊呆了,她发疯似地跑出了病房,她在走廊里奔跑着,惊声尖叫着:
“大夫!大夫!”
听到春芬的叫喊声,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连忙从诊室里跑了出来。他们几乎不敢
相信自己的耳朵,春芬是不是弄错了?这么多年,没有知觉只能靠挂生理盐水维持
生命的植物人崔师傅,难道真的会醒过来吗?会有这样的奇迹发生吗?
医生和护士们急急忙忙地冲到了崔师傅的病床前,紧张地看向崔师傅。
春芬焦急而激动地喊着:
“老崔醒啦!真的是醒啦!他听得到我和他说的话。你们看,他的眼角上,还
流着泪珠。”
春芬说得并不错,医生和护士们真的看到了崔师傅的眼角上,清楚地挂着一丝
泪痕。大家还看到,当春芬在那里大喊大叫的时候,崔师傅真的是似乎听见了,还
微微地动了一下身子。但接下去,崔师傅似乎是在挣扎着,身子更加的变得僵直和
绷紧。
崔师傅真的醒了吗?一时间,大家都愣住了,春芬也不再激动地大喊大叫,而
是紧张地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崔师傅。
崔师傅似乎是继续在挣扎着,很吃力,脸上的肌肉也在微微地颤动,他好象真
的就要醒来,好象要对大家说出什么金子一般珍贵的话来。
大家都愣着,看着。
忽然,崔师傅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象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进行挣扎,然
后身子一软,就这样无力地瘫了下去,脸上的肌肉也停止了颤动,接下去崔师傅似
乎已是再看不到任何动静。
崔师傅不可能醒过来了,春芬绝望地扑上去,大声喊道:
“老崔,你醒过来啊!”
医生和护士急忙上前,紧张地给崔师傅做起检查来。
春芬在一旁神情焦急,紧张而又不安地在等待医生的检查结果。
然而,又过了许久许久,病房里突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值班医生心情沉痛地
拉上了白被单,把老崔的脸盖上了。
病床旁边崔师傅的心电图监视器上,崔师傅的心跳曲线已变成一条直线。
本来是激动欣喜的春芬,此时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她呆呆的坐在那里,似乎
已经失去了任何的反应。
医生和护士过来,劝慰了春芬两句,要春芬节哀顺变,春芬却看也不看医生和
护士,只是在那里发呆。
崔师傅的尸体被医生和护士推走了。春芬机械地走出了病房,来到了空荡荡的
走廊上。
春芬独自靠着墙,痛苦、茫然、无助,慢慢地顺着墙壁往下滑,她在墙角蜷缩
成了一团。
崔师傅终于永远离她而去了,春芬的生活中多年来唯一的精神寄托和依赖,突
然就这样崩溃和消灭了,春芬不知道,她接下来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她应该怎么
去面对生活,这日子应该怎么继续下去?
崔师傅走了,崔师傅所象征和代表的那个时代,也永远地走了。
当春芬还没有从失去崔师傅的痛苦中挣扎和摆脱出来的时候,发生的另一件事
情,再次刺痛了她的心,似乎在她已经受伤的伤口上又插了一刀,而且还撒上了一
把盐。
县城长途汽车总站,院墙上写满了“拆”字。长途汽车总站的地皮已经卖了,
即将成为建筑工地。
这是春芬生活工作了三十多年,有着无数或是美好或是痛苦记忆的地方,春芬
对这里有着特别的依恋的感情。
三十多年前的春芬,怎么可能想得到三十多年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县城长途
汽车总站居然要拆迁!
现在,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已经见不到一个乘客,几个拿着图纸的工程师与一
个穿西装干部模样的人在察看着总站大厅。
王队长正生气地跟在他们后面,说着他的不满。
王队长似乎很有理由地在质问那个干部模样的人,说:
“纪念馆只占巴掌大的地儿,为什么不能保留?”
那个穿西装干部模样的人说:
“人家出钱,我们出地,合建一栋宿舍楼,这样我们公司的大多数职工就有房
子住了,再说那旁边将来要盖一个夜总会,这是合作的前提条件。”
王队长绝望了,说:
“就没有别的办法,非要当废铁卖了?!”
穿西装的人摇了摇头,不屑地说:
“都什么年代了,留着那个纪念馆有什么用?”
王队长楞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眼睁睁地看着一辆拖车将那辆老式的有着长
鼻子的“向阳号”长途汽车拖出了总站。
当春芬从王大姐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本来正在家里伤心和苦闷的春芬,再也坐
不住了!
春芬匆匆地出了门,将一个黑色的铁皮油桶和一个破旧的蓄电池绑在了她已经
骑了有二十多年的那一部二十八寸自行车的后架上,然后骑着自行车,在黄昏中匆
匆地穿过大街小巷,赶向县城郊外的废车场。
春芬骑得满着大汗,终于到了堆放着无数废铜烂铁的废车场,春芬一边骑车,
一边左右张望着。
春芬终于发现了那辆老式的“向阳号”长途汽车,正停在废车场一侧的空地上。
春芬气喘吁吁地赶过去,将自行车下,停在了“向阳号”车旁。
春芬将油桶里的油全部灌进“向阳号”长途汽车的油箱里,然后打开车头的引
擎盖,将蓄电池熟练地接到了引擎里。她熟练而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合上了车头的
引擎盖。
春芬虽然是已经忙得满头大汗,可她却顾不得擦去额头的汗水,立即打开车门,
跳进了驾驶室,一屁股坐在了驾驶座上,习惯性地想拿钥匙启动汽车,可是汽车就
是发不动。
春芬急了,在方向盘下找到了发动机的电源线,然后将两根线头搭在了一起。
汽车发出了一阵轰鸣声,又熄灭了。
春芬还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汽车终于发动了。
春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开动了“向阳号”长途汽车,向县城的里行驶去。
县城的十字路口,霓虹闪烁的大街上,熙攘的人流车海中,突然间出现了一辆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老爷车。老爷车屁股后面冒着浓浓的黑烟,马达发出嘶哑的怪
叫,一蹿一跳歪歪斜斜的驶来。
看到着一幕奇异的画面,众人纷纷侧目,都露出一付很吃惊的样子,不知道这
里是发生了什么事,有的人甚至暗自在猜测,是不是在拍电影。
在一个广告林立的十字路口,老爷车最终熄火了,跳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老爷车堵在了十字路口的正中间,四面来车,顿时拥塞成一团,司机们纷纷焦
急和不耐烦地按响了车喇叭。
春芬披头散发地跳下了“向阳号”长途汽车,手里拎着摇把,跑到了长途汽车
的车头前面,将摇把插入发动机插孔里,然后发疯似的用力地摇着车把,想再次发
动汽车,可春芬用尽了全身力气,汽车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一动不动。
繁忙喧闹的十字街头,顿时一片混乱,四处是喇叭声和那些司机们的叫骂声,
还有人群的喧嚣声,总总的声音,奇特地交汇在一起,响成了一片。
春芬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还是没有将车子发动起来,她绝望了,虚弱和脱
力般地靠在了“向阳号”长途汽车车头上,楞楞出神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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