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古刹重逢
(03/01/2000)
九年过去了。
北京的阴历七月又到了,正南正北的天河又改变了方向,天气又快凉了。
七月一日是立秋了。立秋是鬼节的前奏。鬼节总带给人一种肃杀的气氛。家家
都要“供包袱”,跟死人打交道。跟死人最有肃杀关系的菜市口,更是令人注目的
地方。
这天立秋正是阴天。菜市口的街道,正像北京的大部街道一样,还没铺上石板。
虽然已是一九二六年,清廷玉朝已被推翻了十五年,可是,菜市口还是前清时的老
样子。街上的浮土,晴天时候就像香炉,一阵风刮来,就天昏地暗;雨天时候就像
酱缸,一脚踩下去,就要吃力地拔着走。
路不好是一回事,每个人都得走。为他们的现在与未来而走。但有一个老人不
这样,他在为过去而走。
十五年来,他每次来北京,都要一个人来菜市口,望着街上的浮上、望着西鹤
年堂老药铺,凄然若有所思。他两脚踩的泥土,本该是他当年的刑死之地。而西鹤
年堂老药铺前面,也正是监斩者坐在长桌后面、以朱笔勾决人犯的地方。但是,偶
然的机遇,他死里逃生,躲过了这一劫,除了西鹤年堂的老屋和他自己的一对老眼,
当年的物证人证,已全化为泥土。
西太后化为泥土、监斩官化为泥土、六君子化为泥土,整个的保守与改良、倒
退与进步、绝望与希望、怠情与辛勤,都已化为泥土。剩下的,只是老去的他,孤
单的走上丁字路口,在生离死别间、旧恨新愁里,面对着老药铺,在泥土上印证三
生。
这一次来北京、来菜市口,他已经六十九岁了。中国的时局又陷入新的混乱,
北方的旧大将走马换将、南方的新军阀誓师北伐,来势汹汹,中国的一场新浩劫或
几场新浩劫,是指日可待的。而他自己,已来日无多,又不为人所喜,避地于域外。
也不得不早为之计。他这次来北京,感觉已和过去不同,过去每次来,都有下次再
来的心理,可是这次却没有了。他觉得他与北京已经缘尽,这次来,不是暂留、不
是小住、不是怀旧,而是告别、永别前的告别。在菜市口,他是向二十八年前的烈
士告别、向二十八年前的刑死之我告别、向过去的自己告别。
离开了菜市口,他到了宣武门外大街南口,走进了南北方向的北半截胡同,胡
同的南端西侧,一座地势低矮的房子出现了,那是谭嗣同住过多年的地方——浏阳
会馆。会馆里的莽苍苍斋,三十年前,正是他们商讨变法维新的地方,多少个白天、
多少个晚上、多少个深夜,他和谭嗣同等志士们在这里为新中国设计蓝图。三十年,
这么快就过去了,莽苍苍斋老屋犹在,可是主人已去、客人已老,除了蛛网与劫灰,
已是一片死寂。唯一活动的是照料会馆的老佣人,在收了这位陌生老先生的赏钱后,
殷勤的逐屋向他介绍。老佣人一知半解的述说三十年前,这是大人物住过来过的地
方。他吃力的细数莽苍苍斋主人交往的人物,他口中出现了“一位康先生”。他做
梦也梦想不到,那位“康先生”,正含泪站在他的身边。
莽苍苍斋的匾额还在,旁边的门联,却己斑驳不清,但他清楚记得那门联上的
原文。当时谭嗣同写的是“家无儋石,气雄万夫”,他看了,觉得口气太大,要谭
嗣同改得隐晦一点,谭嗣同改成“视尔梦梦,天胡此醉;于时处处,人亦有言”。
他大加赞赏, 认为改得收敛。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谭嗣同“气雄万夫”而去,
“视尔梦梦”的,正是他自己。“再见了,莽苍苍斋;再见了,复生。”这里尘封
了他们早年的岁月、这里寄存了当年救国者的欢乐与哀愁、这里凝结了谭嗣同被捕
前的刹那,在那从容不迫的迎接里,主人迎接捉拿钦犯的,一如迎接一批客人。在
天地逆旅中,人生本是过客,只有旧屋还活现主人,而主人自己,却长眠在万里朱
殷之外,在苍苍的草莽里,默然无语,“人亦有言。”
在阴天中,他又转入西砖胡同南口,沿着朱红斑驳的墙,走进了法源寺。
四十年前,他初来北京,就住在宣武门外米市胡同,就爱上附近的这座古庙。
庙里的天王殿后有大雄宝殿,在宽阔的平台前面,有台阶,左右分列六座石碑,气
势雄伟。他最喜欢在旧碑前面看碑文和龟趺,从古迹中上溯过去,浑忘现在的一切。
过去其实有两种,一种是自己的过去、一种是古人的过去。自己的过去虽然不过几
十年,但是因为太切身、太近,所以会带给人伤感、带给人怅惘、带给人痛苦。从
菜市口到莽苍苍斋,那种痛苦都太逼近了,令人难受;但古人的过去却不如此,它
带给人思古的幽情、带给人凄凉的美丽和一种令人神往的幸会与契合。怀古的情怀,
比怀今要醇厚得多。它在今昔交汇之中,也会令人有苍茫之情、沧桑之感,但那种
情感是超然的,不滞于一己与小我,显得浩荡而恢廓。但是怀今就赶不上。智者怀
古、仁者怀今,仁智双修的并不排斥任一种,不过怀今以后,益之以怀古,可以使
人伤感、怅惆、痛苦之情升华,对人生的悲欢离合,有更达观的领悟。“君不见,
玉环、飞燕皆尘土”。正因为结局是从今而古、从古而无,所以把自己生命的一部
分,用来怀古,反倒不是减少而是加多。你自己生命减少,但一旦衔接上古人的,
你的生命,就变得拉长、变为永恒中的一部分。即使你化为尘土,但已与古人和光
同尘,你不再那样孤单,你死去的朋友也不那样孤单。你是他们的一部分,而他们
是自古以来志士仁人的一部分。那时候,你不再为他们的殉道而伤感、怅惘、痛苦,
一如在法源寺中,你不会为殉道于此的谢仿得而伤感、怅惆、痛苦,你也不会跟谢
枋得同仇敌忾,以他的仇敌为仇敌。你有的情感,只是一种敬佩,一种清澈的、澄
明的、单纯的、不拖泥带水的敬佩。那种升华以后的苍茫与沧桑,开扩了你的视野,
绵延了你的时距,你变得一方面极目千里,一方面神交古人,那是一种新的境界,
奇怪的是,你只能孤单一人,独自在古庙中求之,而那古庙,对他说来;只有法源
寺。
“康先生又来法源寺看古碑了。”说话声音来自背后,康有为转身一看,看到
一个中年人,在对他微笑。
中年人中等身材,留着分头,但有点杂乱,圆圆的脸上,戴着圆圆的玳瑁眼镜,
眼睛不大,但极有神,鼻子有点鹰勾,在薄薄的嘴唇上,留着一排胡子。下巴是刮
过的,可见头发有点杂乱,并非不修边幅,而是名士派的缘故。他身穿一套褐色旧
西装,擦过的黑皮鞋,整齐干净,像个很像样的教授。
康有为伸出手来,和中年人握了手。好奇的问:“先生知道我姓康?”
“康先生名满天下,当然知道。”中年人笑着说,非常友善。
“你先生见过我?能认出我来?”康有为问,“你刚才说我‘又’来法源寺看
古碑了。
你好像看我来过?”
中年人笑起来,笑容中有点神秘。他低下了头,又抬起来。两只有神的眼睛,
上下打量着康有为。慢慢他说:
“我当然认得出康先生,在报上照片看得大多了。何况,我还见过康先生,不
过,那是很早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康先生恐怕不记得了。”
“多早以前?”
“算来康先生会吓一跳,近四十年以前。准确的说,是三十八年前。”
康有为圆睁了眼睛,好奇地间:“可能吗?看你先生不过四五十岁。近四十年
前你只有十多岁,你十多岁时见过我?在哪里见到的?”
“就在北京。”
“在北京哪里?”
“就在北京这里。”中年人把手指地,“就在北京这法源寺里。就在这石碑前
面。”
康有为为之一震。他抓住中年人的手,仔细端详着、端详着。“你是一一”
“我是——我是当年法源寺当家和尚余和尚的小徒弟!”
康有为愣住了。他大为惊讶,仔细盯住了对方。突然间,他拥上前去,抱住中
年人:
“啊,我记得你!我记得你,你就是那位从河南逃荒出来、被哥哥放在庙门口
的小弟弟!”
中年人不再故作神秘了,他抱住康有为,眼睛湿了。抱了一阵,两人互抱着腰,
上半身都向后仰,互相端详着。中年人赞赏地摇摇头:“康先生博闻强记,真名不
虚传,康先生记性真好!近四十年前的一个小和尚,你还记得。”
“也不是记性多好,而是你当年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太深刻了!”
康有为双手拉着中年人的双手:“你当时叫什么来着,你叫一一”
“普净。我叫普净。”
“对、对!你叫普净,你叫普净!”
“普净是我做小和尚的名字,我的本姓姓李,我叫李十力
“李十力?李十力是你?”康有为又一次大为惊讶,他用手指点着中年人的前
胸,“你不是北京大学的名教授吗?”
李十力笑着点了点头,“教授倒是滥竿,名则未必。”
“你太客气了。”康有为说,“大家都知道中国现代有个搞‘新唯识论’的大
学者,我也一直心仪已久,并且一直想有缘一见的,原来就是你,就是我四十年前
见过的小法师啊!
久别重逢,并且重逢在四十年前的老地方,真大巧了、太巧了!”
“《墨子》中说‘景不徙’,《庄子》中说‘飞鸟之影,未尝动也’。都是把
过去的投影,给抽象的凝聚在原来地方,表示形离开了,可是影没离开。如今四十
年后,康先生和我的形又重现在这儿,我们简直给古书提供了形影不离的今证了。”
康有为拍着李十力的肩膀,笑着说:“你说得是。这正是形影不离啊!可惜的
是,我老了,余法师也不在了。余法师若活到现在,也八十开外了吧?”
“正好八十整寿。并且正好就是今天——今天正是余法师八十冥诞啊!”
“太巧了、太巧了!所有的巧事,今天都集合在一起了!余法师八十冥诞,庙
上一定有纪念仪式吧?”
“设了一个礼堂,大家行礼。这几天我从学校过来,住在庙上,一来帮忙照料,
二来也清净几天,好好想些问题。正好碰到康先生来庙上,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了。”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这次从青岛到北京,目的也是看看老朋友。前
天——八月五日——一位老朋友袁励准翰林请我吃饭,回想二十八年前的八月五日,
正好是戊戌政变我出亡上轮船那天,船到上海,英国人开来两条兵舰救康有为,可
是没人认识康有为。正好袁励准在船上,经他指点,我才能死里逃生。我跟袁励准
近三十年不见了,这次故人重逢,在座的有大画家溥儒,当场画了幅英舰援救图,
我还题了字。当时大家都说再见到近三十年不见的老朋友,真值得庆祝,没想到才
过了一天,就见到你这位近四十年不见的老朋友了。
我们也该庆祝一下。怎么样?等我到礼堂先向余法师行个礼,如蒙赏光,我们
就到附近吃个小馆。”
“承蒙康先生赏饭,是我的荣幸。不过今天庙上备有素席,我们就在庙上吃吧。
现在时候也近晌午了,先陪康先生行礼吧!”
礼堂设在一个想不到的地方——庙上最后一进的藏经阁。原因是余法师生前说
他读书没读够,死后盼与书为伍。庙上的人为了成其遗愿,就把他供奉在藏经阁。
阁前有百年古银杏一棵,枝干搓丫,荫覆半院。阶前有两株西府海棠,也两百多年
了。当年大诗人龚定盫有一天整理旧物,发现一包这两棵海棠落下的花瓣,他感而
有词,写道:
人天元据,被侬留得香魂住。
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千年。
千年千里,凤痕雨点斓斑里。
莫怪怜他,身世依然似落花。
这位天才横溢的大诗人死后六十年,余法师“身世依然似落花”的魂归古庙;
他死后二十六年,他当年的小徒弟与一饭之缘的康有为,并肩而至,来向他行礼了。
饭厅还是当年的老样子,方形红漆桌仍旧简单而干净。墙上谢枋得的绝命诗还
在挂着。
从焦黄的纸张与墨色看,已经无从断定它的年代。当年余法师说它是一百年前
庙上一位和尚写的,如今再加四十年,对它也没什么。这庙里到处都是古物,一百
四十年的,又算老几?岁月只有对生命有意义,一旦物化,彭殇同庚、前后并寿,
大家比赛的,不再是存在多久。
而是存不存在。一幅字挂在那儿,就象征了它的存在;海棠在生意婆娑中存在;
佛经在烛照香熏中存在;古碑在风吹雨打中存在;而庙中那最古老的两个莲瓣形的
青石柱础,更在千年百眼中存在。建悯忠寺时代的所有建筑,全都不存在了,只剩
下这两个石础,令人据之想像当年。从它们巨大的尺寸和精美的雕刻上,人们想像
到古庙的盛世,千百年后,只留下两个石础,从个体存在中凭吊它们整体的不存在。
如今,余法师个体不存在了,但是他“若亡而实在”,在饭厅中,他一直是他
当年的小徒弟与康有为的活题。
康有为问:“余法师到底怎么死的?我只依稀听说他死在庚子拳变里,并且还
是死在庙门里,其他都不清楚。十力兄你一定清楚。”
李十力点点头。沉思了半晌,才开口说话:
“我师父死得很离奇,直到今天,我还无法清楚全貌,但是也连接得有了轮廓。
“记得三十八年前康先生见到我师父那年,他正四十一岁,那时他已做了十一
年和尚了。他三十岁出家。三十岁以前的事,他绝口不提,我问他,他有一点凄然,
只是说:‘我三十岁以前的历史,有一天你会知道。’师父平时修养功深,总是平
静和煦,可是问到他的过去,他就皱着眉头不愿说,那种平静和煦,好像就受到很
大的干扰。后来我就想,师父年轻时一定受过一次大刺激,才会看破红尘,出了家。
那次大刺激一定很大很大,所以他虽然出家十多年,一提起来,还面现不安。那次
大刺激直接跟他的死有关。直到师父死后,我才衔接出完整的真相。得知以后,我
非常感慨。
“记得三十八年前康先生和我师父在这桌上吃饭那一次吗?吃饭时我师父只把
蛋给康先生和我吃,他自己不吃。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出家人吃全斋,所以连蛋也
不吃。当时我插嘴说我和师父一样是出家人,我也最好不吃蛋。但师父说我还年轻,
需要营养,该吃蛋。并说我那时年纪大小,还不能算是正式和尚。我问那我什么时
候算,师父说你不一定要算。我问为什么,师父说因为你不一定要在庙里长住。当
时我紧张起来,问师父是不是有一天可能不要我了。师父说,不是,当然不是。师
父说他只是觉得,做和尚的目的在救世,救世的方法很多,住在庙里,并不一定是
好方法,至少不是唯一的方法。那时候我十六岁,十年以后,师父叫我出外做一件
重要的事,我就离开庙里了。
“什么重要的事,康先生一定很奇怪。原来我师父虽是义人余家的后人,可是
从小就喜欢活动,喜欢结交江湖中人,在外面混。他出家后,跟人说他一直住在北
京,是有所隐讳的,事实上,他十五岁就离开北京,到了南方,并且加入南方的起
义阵营——太平天国。由于他小时候念过些书,粗通文墨,便被‘长毛贼’看中,
做了石达开幕中的小师爷。太平天国内讧,石达开出走,他也一直追随。后来到了
四川,日暮途穷。石达开被俘,他流亡返回北京,后来便在法源寺出家了。”
“真没想到余法师是‘长毛贼’,并且跟石达开有那么亲近的关系。”康有为
插了一句。
“更没想到的是,他跟石达开仅存的女儿有过一段生死恋,可是传说在官兵打
来时,他对石小姐见死不救,以致被大刀王五他们看不起,但是谁想到三十年后,
他却勇敢的义救王五,被义和团暴民砍死在法源寺这里的石阶上。他含羞忍辱三十
年,最后用行动证明了他的伟大人格。”
“真了不起!”康有为赞美着,“可惜余法师年纪大了、死了,不然的话,他
也许跟你走上同一条路。”“是吗?”李十力怀疑着,“我看我师父如果肯出来,
他走的路,可能是康先生这一条——他毕竟是与康先生同一时代的人。”
“你不和我们同一时代吗?”
“不瞒康先生说,我不跟你们同一时代,你们把自己陷在旧时代里,我却比较
能够开创新时代。例如我参加革命,辛亥革命时,我就正在武昌从事奔走。可是,
辛亥革命下来,发现中国还是不行,革命革得不彻底。要救中国,只有再来一次新
的革命。新的革命,是共产党的革命。你康先生是自己人,在你面前,我不必隐瞒,
但请代我隐瞒,我在五年前,就参加了这种革命了,那时我四十九岁,做为革命党,
年纪好像太老了一点,可是李大钊说我参加过辛亥革命,如今又参加共产党革命,
这种转变与进步,有示范的意义,因此也欢迎我加入。我现在就在北方做地下工作,
表面是北大教授,骨子里却是革命党。不过,不论教书或革命,都是把自己抛到外
面的工作,都是一种尘缘。尘缘久了,我就到庙里来灵修几个小时。
“我每次回到庙里,就像回了家、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到我同我师父的世界。
我喜欢法源寺,喜欢过庙里的清净生活,我就希望我能终老在这里,不再到外面去。
但是,清净不了几个小时,外面就有一股力量吸我出去,里面就有一股力量推我出
去。那股力量来自佛法的正觉、来自我师父的督促、来自我内心的呐喊,使我谴责
我自己,叫我不要到法源寺来逃避。法源寺不是避难所,法源寺是一个前哨、一个
碉堡、一个兵工厂。虽然我那么喜欢去做杨仁山,去弘扬佛法,但是,我自己永远
无法只做庙里的人,没有自己的参与,弘扬又怎么够?有时候,参与就是一种最好
的弘扬,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在地狱外边弘扬十句,不如朝地狱里面迈进一步。
二十八年前,谭先生为这种佛理做了最伟大的先行者,他为走改良的路而死,却以
身首异处,指示我们此路不通,要走革命的路。十五年前,我参加了辛亥革命;五
年来,我又参加了共产党的革命。从第一次革命到第二次革命,我从三十九岁参加
到五十四岁,做为革命党,我有点年纪大了,但是,我无法停止,我好像不革命就
没把一生的事情做完。我希望我能尽快把第二次革成功,革命成功后,我告老还庙,
完成我在法源寺终老的心愿。不过,看到国家局面如此,我想我的希望恐怕太奢求
了。也许有一天,我不能老着回来了,如能死着回来,那便像袁督师那样能在庙上
过个境,我也于愿已足了。”
听完李十力的这番话,康有为沉思不语。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丁
香,别有所思。半晌过后,他转过身,直视着李十力:
“戊戌前后以来,快三十年了。三十年前,我做的,不是你们流行的革命,而
是改良。
但在西太后那些人眼中,其实与革命也差不了多少。革命就是我们那一代的所
谓造反。造反也不过杀头。但我们没造反,还不是杀了头。后来谭嗣同他们死了,
你们都相信改良是一条死路,都相信只有革命才成,如今一革不成,又要再革,再
革真能成功吗?我老了,我看不到了。我看到的,只是改良也不成、革命也不成。
但我仍相信改良,虽然改良的基础——两百六十八年的清朝培养的基础,已经被摧
毁得七零八落、但是,鲁莽灭裂的救国方法,还是很可疑的,至少那种代价是惨痛
的、是我们付不起的。并且,人民的信仰和信念,人民的价值观念,不是一朝一夕
硬造起来的。清朝天下造了两百六十八年,才有了那么点规模,你们想在短短的十
几年或几十年里造出天堂来吗?我真的不敢相信!只怕造到头来,造到千万人头落
地,造到人心已死,那时候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康先生的话,我能明白。”李十力慢慢他说,“但是,我们又有什么选择?
我们的处境,就好像我小时候在家乡逃难,任何可以聊慰饥渴的,我们都要去追求、
都要去采行、都要去拼命。我们不敢说我们今天信的主义,一定可行;但是我们清
楚知道昨天的法子,一定不可行。因此我们一定要去试一试
“国家大事,”康有为打断他的话,“岂可以尝试出之?试出麻烦,谁负责?”
“我们负责。就好像二十八年前,你们负责一样。你们当年岂不也是试一试?”
“我们是试一试,但我们试验失败了,流的只是我们自己的血。人民是草木不
惊的。可是你们呢,你们流的,是人民的血。值得吗?”
“流血是难免的,值不值得要看从哪个角度看。即使你们只流自己的血,志士
仁人的血也是血。现在看来,你们二十八年前的试一试,是否值得,也不无可疑。
其实你们的试一试,在大前提上,就全错了。你们以为说动光绪皇帝,得君便可行
道,其实,即使光绪皇帝有心变法又怎样?那么大的集团中,觉悟的只有他那一个
人,一个人又能怎样?你别忘了,他们是一个大集团,一个靠着压迫别人的不平等
与保护自己的特权共生着、互利着的大集团。整个大集团不能改变,一个人的觉悟,
闹到头来,只是一场悲剧而已。一个人带着一个大集团做坏事,坏事对大集团有好
处,虽然不合正义,他会得到拥护;可是,一个人带着一个大集团做好事,好事对
大集团有坏处,虽然合乎正义,他会得到反对。西太后正代表着带着大集团做坏事
的前者,光绪皇帝正代表着带着大集团做好事的后者,结果呢,光绪皇帝到头来会
发现他代表不了大集团,大集团僵在那儿纹风不动,他只代表了他自己!想做理想
主义者吗?好的,但理想主义者是低低在下的人做的,不是高高在上的人做的。高
高在上的人只能继续同流合污,带头共谋大集团的私利,不这样干,却想更上层楼,
到头来会发现,没人同你上楼,你想下楼,梯子也给偷跑了。
“你康先生精通经史,但你没注意到,我们中国政体是:个最缺少变法弹性的
政体,中国的政治有一个底色,那就是当政集团,当政的不只是个人而是一个集团,
这个集团也有特色,特色也许是家族、也许是宦官、也许是士大夫、也许是满洲人,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集团,不只是个人。集团中任何一两个人的觉悟,如果只是个
人,都没有用,这个个人甚至是集团的头子也不行,除非整个集团变色,但整个集
团变色谈何容易?既得利益与保守观念早就封杀了这种可能。
“你康先生方法的行不通,毛病就出在你忽视了中国政治中这种集团特色,忽
略了满洲人的集团特色,你犯了中国变法政治家王安石的老毛病,以为只要上面说
动了皇帝一个人,下面有利于全体百姓,就可以变法了。你把问题看得大简单了。
你想跳过皇帝下面百姓上面那个中间集团而想和平转变,这是很不可想像的。和平
的转变不能靠一两个觉悟的个人立竿见影,你必须得先改变那个集团,但集团又十
九不见棺材不流泪,所以谈变法,简直走不通。
“王安石变法,上面说动了皇帝一个人,下面有利于全体百姓,可是在朝的士
大夫集团反对他,大臣文彦博向皇帝说过一句话,文彦博说皇上你是同士大夫治天
下,不是同百姓治天下。这话说得一针见血。想改革,你想越级跳,跳不成的。甚
至最上层的大官支持你改革,可是下层通不过,也行不通。最好的例子是满洲人道
光皇帝要禁鸦片烟。道光不是坏皇帝,他俭朴,朝服破了要人补,不换新的,他连
唱戏都不准,禁止一切浮华。鸦片烟危害中国人,人人知道,道光要禁烟,最上层
的大官也都没话说,可是下层因为有利可图,你就再禁也禁不住。道光初年鸦片进
口不到六千箱,十几年下来进口超过七倍,四万多箱,为什么?中国官商有利可图,
上下包庇。你皇帝再威风,也行不了新政。”
“照你这么说,你又怎么解释俄国呢?俄国在彼得大帝时代,岂不也是高高在
上的人带头吗?可是俄国人却成功了。”康有为不服气。
“不错,可是彼得大帝与光绪皇帝的处境完全不同。彼得大帝虽然也是幼年登
基,但是他只碰到大他十五岁的同父异母姐姐的七年摄政,而不是像光绪皇帝那样
碰到大他三十六岁的大姨妈的四十七年专权。这是不能比的。反正,总归一句话;
中国是一个最难变法的民族,能在中国搞变法,纵是大英雄豪杰也没办法。所以,
为中国计,绝不要走改良的路,改良是此路不通的,我们要用霹雳手段去革命,提
醒中国人:当一个政权从根烂掉的时候,它不能谈改良,当它肯改的时候,都太迟
了。就如一个人在被逼得没法的时候才肯做好事,可是那时候做,十次有九次,都
太迟了。我们不要相信这种政权会改良,我们要革命!只有革命,才能解决一切问
题!”
“照你把革命说得这么神奇、这么包医百病,”康有为夷然说着,“那么,照
你说来,你对我们过去的作为,一笔抹杀了?”
“也不是。你们是我们的先行者。没有你们,哪有我们。改良失败的终点,其
实正是革命成功的起点。你们证明了改良此路不通。能用几个人的死,证明了一条
国家大事的路走不通,这是多么幸运、这是多大的功德?也许有一天,我们千万人
头落地,才能证明此路不通,那时候,我们真愧对你们、愧对人民、愧对中国了。”
“另一方面,”李十力接着说,他手指着康有为,“是你个人显示给我们的特
殊意义。
由于你康先生的高明与长寿,近三十年来,你虽然被我们抛在后面,认为你落
伍了,但你毕竟曾在我们前面,你是我们的先知、是二十世纪中国第一先知,只可
惜三十年下来,时代跑得比你快,先知变成了后卫,但你仍是一面镜子,从你那儿,
才看清了我们自己。你的不幸是生不逢辰,生得太早;你的幸福是健康长寿,活到
今天。从生不逢辰、生得太早看,你生在中国,却不早不晚,碰到了西太后的集团。
“人们谈西太后的罪恶和她这个集团的罪恶,都犯了一个毛病,就是只谈他们
当政后他们自己做的,而不谈他们当政后自己做不出来却拦住别人不许别人做的。
我觉得他们这个集团本质是反动的、无能的、低能的,他们自己做出来,实在没有
什么高明的,所以从这个观点谈来谈去,都乏善可陈;但如果从另一个观点,就是
他们自己做不出来却拦住别人不许别人做的观点来看,因他们拦路所造成中国的损
失,我觉得反倒更值得研究。这就是说,不必从正面来看,而该从反面来看;无须
从已成的来看,不妨从假设的来看。这样一看,人们会惊讶的发现,根本的问题已
经不在他们为中国做了多少,而在他们拦住别人,拦别人路,不许别人做的有多少。
“西太后的集团的另一个罪恶,是他们除了耽误中国现代化的时间以外,又拆
下了大烂污,使别人在他们当政时和当政后,要费很多很多的血汗与时间去清场、
去补救、去翻做、去追认、去洗刷、去清扫、去还债、去平反冤假错。这就是说,
他们祸国的现遗症和后遣症非常严重,说粗俗点,就是你要替他们做过的‘擦屁股’。
他们做拦路虎于先,又到处拉大便于后,他们的可恶,不做的比做出的,其实更多。
他们是一块顽固的绊脚石,自己不前进,却又使别人不得前进。你正好为这一局面
做了证人,直到今天,还清清楚楚的证明给人们看,顽固的绊脚石政权,是多么的
可恨!
“你的不幸,是你一生都跟这死老太婆密不可分。你同她好像是一块硬币,两
人各占一面,她朝天的时候你就朝地、她朝上的时候你就朝下、她走运的时候你就
倒霉,你生来就和她完全相反,但又被命运硬铸在一起,难解难分。如果同铸在一
块硬币上的比喻恰当,那么,你和她正好一体两面,代表了你们那时代,如果没有
了她那一面,这块硬币,也不能在市面上当一块钱用了。不错,虽然在市面上这块
钱不能用了,但它变成了变体,在博物院和古董店里反倒更有价值。但那种价值只
有博物院古董店的价值、是历史的价值,不是现实的价值、实用的价值。”
康有为突然一惊,两眼茫然地望着李十力,专心听李十力继续说。
“你们被命运硬铸在一起,这就是说,尽管你们相反,有荣有枯,但你们属于
同一个时代,也象征同一个时代、也构成同一个时代,如今她那一面没有了,你这
一面,代表的只是断代,不是延续;只是结束,不是开始。
“这也许是宿业,你命中有这么毒辣的敌人挡住你,她专制、她毒辣、她手段
高、她有小集团拥护、她运气一好再好、她长寿、她只比你大二十三岁,一辈子罩
住你,使你那一面硬币永远朝地朝下。你的整个青春都用来同她斗法,但你一直不
能得手。好容易,熬了多少年后,她死了,但你青春已去,你老了,江山代有才人
出,时代比你去得快,你是落幕的十九世纪里最后一个先知,但二十世纪一来,你
就变成了活古董。
“你命运注定要为时代殉难,你超不过你的时代;谭嗣同精神和身体都早为时
代殉难了,你身体活下来,但你的精神却早已同谭嗣同一块坐化死去,只是你自己
不知道。”
康有为茫然不语,想了很久,只说了六个字:
“那么,梁启超呢?”
“梁启超不同。梁启超不算是先知,他不代表时代,但他离先知最近,所以他
能老是花样翻新:他十六岁前是神童式的小学究,碰到你,大梦初醒,摇身一变变
成维新派,然后是保皇派,然后跟你分开,拥护民国,变成共和派,比革命党还革
命党。他整天求新求变、绝不顽固、有服善之勇,他的口号是‘不惜与今日之我与
昨日之我战’,一点都不难为情。尤其在你和张勋复辟那段日子里,他公然‘当仁
不让于师’,骂你是‘大言不惭之书生’,这种气魄,真是直追孔子呢!基本上,
梁启超和你不同,严格说来,他和西太后不属于同一个时代,而你,你却跟西太后
同一个时代。他从那个时代变出来,你却陷在那个时代。我无法说这是宿命,但这
真像是一种孽缘,就好像我们中国神话里愚公移山故事,愚公想移这座山,是一种
伟大的精神;但他生命里正好碰到这座挡住他的大山,则是一种孽缘。我说你和西
太后同一个时代,她就像那座挡在愚公眼前的大山,终生在你眼前拦路。你的整个
青春都浪费在开路找路上面,这是你的大不幸。如果没有这条拦路虎、这块绊脚石,
你们的青春与才干一开始就可以用来为中国建国,不会浪费。
“你的不幸也许是跟他们相见恨早,所以你的青春就在抢滩时消磨掉了,像是
接力赛跑,你跑起步的人,就不可能跑到终点,你只能跑四分之一,就交棒出场。
你生来就不是看到最后胜利的人。
“戊戌政变本质是不可能成功的,这一点那边西太后知道、荣禄知道、袁世凯
知道,这边谭嗣同知道、王五知道,但只有光绪和你不知道。所以理论上,除非奇
迹,政变一定失败,政变失败,你一定死,最后光绪知道了,逼你出京,你本人九
死一生,在你本人生死上出了奇迹,你没死,但并非说明你不该死,所以你的生命,
早已在六君子溅血时候一起结束。你命中注定要在接力跑中跑的是那一段、那第一
段,而不是以后的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所以,事实上你没死,但在感觉上和
理论上,你早已是古人。人们看到你,是看到历史,你并不比戏台上的你更真,报
上说南边演戊戌政变的戏,你也去看了,看到台上的自己,你康先生泪洒戏院。其
实,戏台上的你,才是真的你;而真的你,却已经变成了活古董。康先生啊,我是
你的小兄弟,我们古刹结缘,近四十年后又再续前缘于古刹,今天以后,可能劳燕
分飞,此生相会,恐已无多,我一定要讲出我心里的真话,来给你康先生做历史定
位。佛门里说:‘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如今四
十年前的‘因’与‘地’,生下今天我们重逢的‘果’,让我们最后以‘无情’道
别,也算是一种古今罕见的因缘。也许多年以后,康先生和我都归骨于法源之寺,
那时候,我们再来相会,也应了谭嗣同‘直到化泥方是聚’的指点,康先生说是吗?”
康有为面容悲戚,无奈地点了点头。他走出法源寺的时候,谭嗣同的旧句,一
直在他嘴边:
柳花夙有何冤业,
萍末相遭乃尔奇。
直到化泥方是聚。
只今堕水尚成离……
在人世的沧桑中,他与大半的同志堕水成离了,近四十年后,还在今天补上当
年的小普净!普净今天的一席话,使他突然顿悟到:他的一生,总是与时代相错,
不是早于时代,就是迟于时代。在三十年前,人们说他是洪水猛兽;在三十年后,
人们说他是今之古人。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他不同意他已迟于时代。他深信他的
救国方法,“我们试验失败了,流的只是我们自己的血。人民是草木不惊的。”但
是,他们呢?他们要千万人头落地,落地以后,还不知要多少年的全国陆沉鱼烂之
惨,才能有个眉目。当然,他是看不到了,看不到,倒也是幸运。中国三十年前在
旧一代的祸国者手里,三十年后在新一代的祸国者手里,现在又有新一代的革命者
出来救国,救国者要打倒祸国者,像普净这种人,他们的真诚、他们的热情、他们
的努力、他们的勇于牺牲,都是令人敬佩的、都是没问题的。问题是谁能把握住未
来的发展,会如其所愿?设计未来是容易的,从设计角度看,他不相信时代跑得比
他快。他现在还是先知,他写的《大同书》,二十万字之多,是对世界未来最详尽
的设计。他十九世纪在中国搞变法,却在二十一世纪为世界画蓝图,这才是先知。
先知的眼光就是要远,在人们只关心朝廷的时候,他关心到中国;在人们只关心中
国的时候,他又关心到世界。他总是朝前去了,可是人们还回首朝背后指点他,他
觉得好孤立。现在的人们只知道欣赏过去的他;只有未来的人们,才能追怀现在的
他。那时候,他早已不在人世了——这就是先知的下场,他只有未来,却只能活在
现在。在这次来菜市口、莽苍苍斋、法源寺以前,他先到广东义园,凭吊了袁崇焕
的墓,凭吊“有明袁大将军”,表达他对当年到北京救国而牺牲的广东前辈的敬意。
他登上广渠门,面朝北,左右望着。广渠门左边是袁崇焕的墓地,广渠门右边就是
袁崇焕为保护北京皇帝、人民而血战的旧沙场。谁能想到,当年拼命在沙场上保护
皇帝、人民的人,却在八个月后,被皇帝下令千刀万剐而死。而在执行千刀万剐之
时,人民误以为他是卖国贼,争着跑上前去咬他的肉,甚至出钱买他的肉来咬!只
不过一墙之隔,却隔掉了多少人间的情义与是非!记得余法师说过:“袁督师的不
幸是,他生前死后正好碰上明清两个朝代,明朝说他是清朝的,清朝说他是明朝的
……个人在群体斗争的夹缝中,为群体牺牲了还不说,竟还牺牲得不明不白……”
如今,轮到他康有为自己了,他也正好碰上清朝,清朝说他太前进,民国又说他太
落伍,在夹缝中,他也为群体牺牲得不明不白。清朝时候说他太前进,他承认;可
是民国到来说他太落伍,他却不服气。原因只是他过去做先知带路,带得与人们距
离近,大家跟得上;可是,现在他做先知带路,却带得与人们距离远了,大家跟不
上了,跟不上却还误以为他落伍,这不是他的悲哀,这是追随者的悲哀。自戊戌以
来,他亡命十六年、历经三十一国、行路六十万里,全中国读万卷书又行万里路的,
他是唯一的一个。他深信他的见解是深思熟虑的、是无人可及的。可是,他见解日
新、人却日老,没人再听他的了,普净是他最后一个听众,也是最好的,但普净不
是追随者。最后,康有为走在落日前面,连追随他的自己身影,也不在自己背后了。
普净送他到了门口,站在法源寺门前,他转过身,面朝着寂静的古刹,朱红的
大门半开着,正衬出人的庄严和庙的庄严。“再见了,普净;再见了,法源寺。”
他有一点哽咽,但还是说完了内心的自语:“你们曾看到我青年的梦幻、中年的梦
碎,却未必看到我老年的梦境,我老了、我走了、我不会再来了。”
转过身来,他没有回头,但却挥手告别。普净眼眶湿了,静静地看着他远去的
背影。
“康先生老了,他走得那么慢——”普净突然若有所悟,“可是,在最后这段
路里,他还是走在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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