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火塘夜话
火塘夜话
这段时间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中进了寨,村里的妇女主任接待了我们,原
来她得到消息后,早就做好了安顿我们的准备。寨子里男人的穿着与汉人无异,
女人都穿着花花绿绿的民族服装,少女以鲜艳,中年以素色,老年以青黑为主。
妇女主任四十开外,穿着素花衫,布缀扣,精明干练,她要我们叫她阿朵。
阿朵说给我们安排住在一户宽敞干净的人家,一边说一边带领我们走在寨中
的小道上。这时太阳落山了,时值夏末,在城里时还穿着单薄的衬衣,可来到这
海拔高的寨子,一失去了太阳的光辉,空气立刻就变得清冷起来。我们感觉到阵
阵寒意,裸露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一日之间,我们就从喧嚣的城市来到这古朴的山寨,似乎时光一下子就倒流
了一百年。傍晚炊烟中的寨子宁静迷人,不过一天的劳顿使我们此刻只想找一个
歇息的地方,美丽的寨景还是留待以后的日子去仔细品味吧。七拐八弯,我们走
上了一户人家的石台阶,主人热情地迎出来攀话,很快把我们引向火塘。
阿朵和他们说话用土语,叽里呱啦地我们三个学生听不懂。好在主人一家都
会汉话,和我们说话时也用汉话。原来这一户人家早就得了信,知道城里的医生
要来,准备好了晚饭,正等着我们一起吃呢。
这时阿朵跟我们告辞说要走了,阿婆拉住她说着什么,看样子是款留她吃饭
吧。阿朵露一口洁白的牙齿,柔柔地笑,好像是说吃过了,轻轻地挣脱了阿婆的
手,慢慢走了。从小在乡下长大的我,对这一幕异常熟悉,淳朴的民风是天下所
有乡村的共同特征。我看到我的两个同伴,这两个姑娘瞪着黑黑的眼珠,一脸茫
然,城里长大的孩子是不知道个中滋味的。
火塘上吊起了铁锅,锅里炖着切成大块的腊肉,馋人的香气一阵阵飘荡开来。
这时我感觉到饿了,再望一眼身边的两个同伴,她们的眼神也被锅里的翻滚吸引
住了。一窜一跳的火光映照在她们书生气的脸上,竟也有了许多健康的红色,还
没有吃这乡村的饮食,只是在这火塘边一坐,她们马上就变得红润起来,村姑起
来。
我们端碗吃了起来,青菜、红薯粉丝都下在锅里烫熟了吃,蔬菜吸进了肉的
肥油,使菜软而润滑,使肉烂而不腻。开始我们还吃得斯文,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直到吃得红光满面,直打香嗝儿。
小嫣奇怪地问:" 阿婆,热天还有腊肉啊?"
我心里觉得好笑,她到现在才回过味来,知道吃的是腊肉了。
阿婆说:" 我们的腊肉年头吃到年尾。"
一萍问:" 过夏天也不坏啊?"
阿婆说:" 不坏的,挂在火炕上,有烟熏着。"
我知道,这看似黑不溜秋的烟,实际上是保存食物防腐的好东西。农村人都
知道,屋没人住,几年就会朽坏,所以有" 人柱子" 之说,实际上不是人撑住了
屋,而是烟撑住了。原来木板壁木柱头的屋,一到黄梅雨天、六月暑热天,就要
发霉生虫,而没人住时,门窗不开,空气不流通,更要加速朽坏。只要有人住在
屋内,就要生烟火,而这烟火是熏干剂,是防腐剂啊。
所以,山里的人家,常年都可以吃到腊肉的,不用冰箱,而是用与冰箱原理
相反的东西——烟火熏烤。
我从聊天中得知,这是一个大家庭。阿公阿婆年届六旬,两个女儿出嫁了,
大儿子结婚后分家另过,二儿子新婚不久,便是坐在一起默默扒饭吃的小两口,
还有一个幺儿,是个十多岁的学生娃,吃饭时腼腆地低着头,此刻正瞪着黑亮的
眼睛望着我们。
这座房子真的很大,柱子又粗又直,木板厚实,都是深黑色,透露出年代的
沧桑。我问:" 阿公,这柱头是什么木料的?"
阿公说:" 马桑木。"
" 没听说过有这种木啊,是不是古时候的木,现在绝种了?"
" 现在有是有,稀少得很!最大的只有碗口粗。"
" 那为什么你家的柱头这么粗?"
阿公磕了一下烟袋,捻上一袋烟,点着了,这才说:" 古时候的马桑木又粗
又直又高,长到天上,伸进玉皇宫里了,有人就爬树进玉皇宫里玩。玉皇大帝震
怒了,指着马桑木说,' 你们以后再生再长,粗不过碗,高不过六丈' ,从此马
桑木就只能长这么点大了。"
我们三人都听得有些入迷,特别是我,竟真的按着阿公的话推算起来,这么
说,这座房子的木材还是树的时候,当时的人还能沿着马桑木树爬到玉皇宫里去
玩的,眼前粗大的木材就是明证啊!我知道,这与现代科学有矛盾,但在这古老
的寨子里,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老人一定还有许多这样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奇特
的说法,我想有时间了,再慢慢地向老人了解。
阿公又介绍说,这是他太公手里传下来的,有四百多年了。我粗粗估算了一
下,应该是明朝的时候。现在钢筋水泥的房子,设计寿命是一百年,其实很多几
十年就成危房了。而老式木板房,如果没有人为的破坏,屹立几百年是平常事,
看来古胜今的事还真不少。我们带来的现代医学,按理说应该比传统做法有优势,
它能不能在这个寨子里胜出呢?这要看我们接下来的工作了。
说了一会儿闲话,老人的二儿子两口、幺儿都回自己房里去了,阿婆安排我
们洗脸洗脚。她拿出一只木盆来,倒了半盆冷水,又提起坐在火塘上的壶,加了
热水进去。阿婆叫我先洗,我知道,乡里风俗是男人干净,所以要洗在先,而我
受的教育是女士优先,我便把木盆让给两位女孩先洗。她们洗完,阿婆没有换水
的意思,坐在火塘上的热水也只有半壶了,还要洗脚,我便入乡随俗,把自己的
毛巾浸入水里洗了起来。我看两个女孩明显的不习惯,她们只是把毛巾拧干了轻
轻地拭,好像桶里有什么脏东西会粘到她们脸上似的。我不这样,而是大把地洗,
是不是用她们的剩水让我感到莫名的兴奋呢?我不知道,说心里话,我和小嫣的
体液早就有过交流了,只是另外一个女孩有些陌生。无论熟悉或陌生,都应该不
是我亲近这盆水的理由,我只是因为坐车走路一整天,身上积了好多尘土,确实
该好好洗洗了。
洗完我把水倒掉,该洗脚了,却不敢自作主张乱拿盆乱倒水,我知道乡下洗
脚有许多规矩的,尤其是女人用的盆子。果然,阿婆让我在木盆里换了水洗脚,
却让两个女孩进隔门到房里去。我远远地看到那里有一只红漆盆,这应该是女人
房里的专用盆,乡里叫做小脚盆。两个女孩有些犹豫,有些不情愿的样子,我知
道,他们不愿用人家的盆来洗下身。正好我们提了一只红塑料桶来,装了些洗漱
用品,我便急忙将东西拿出来,提给她们看,示意有了解决办法。两人忙来接过
塑料桶,调好了冷热水,就准备坐在火塘边洗。阿婆脸上有些难堪。我示意两个
女孩到房里去洗,一萍嘻嘻哈哈地说:" 只洗脚嘛,在火塘边热乎。"
我凑在小嫣耳边嘀咕:" 女人不能在堂屋里洗脚洗下身。" 一萍一看阵势,
知道有蹊跷在里头,忙去了房里。两人不能轮流洗,因为热水就这么多了,她们
两人相对坐着,四只脚一起伸到桶里。我从隔门里望过去,隐隐约约看到好像四
只藕节浸在晃晃悠悠的水里。
阿婆看我们都洗过了,引我们去睡觉的房间。地上铺着木板,走起来只有轻
微的震动,看得出都是粗厚的大料。沿着有木栅栏杆的穿廊,我们来到一间房前,
阿婆推开门,里面摆着像一间小房子似的密实大床,阿婆手一指,没有多说话,
转身就走了。
我们三人愣住了。一张床,三个人,怎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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