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藤树相缠
比起老猴王来,美猴王更加年轻力壮,欲火旺盛,孙卫红就有些不胜其烦。
不管美猴王柔情脉脉地梳理,还是强暴般进入,孙卫红都冷若冰霜,敷衍了事。
缱绻之情,床笫之欢,不能疗愈孙卫红失去爱崽之痛。伙伴们在草地上玩耍,花
样翻新,孙卫红看也不想看;猴崽们采来许多鲜果子,你争我夺,孙卫红头也不
肯抬。猴哥们都说,孙卫红是有史以来最不肯合群又孤芳自赏的猴皇后。
每天拂晓──那是小猴崽遭难的时间,孙卫红早早醒来,就开始漫无目的地
四处乱跑。跑着跑着,它就到了一个月前出事的深涧。孙卫红站在悬崖上愣了好
久,接着缘涧而行,上跳下蹿,攀上每一棵树,蹬上每一块岩石,希望能找回它
丢失的猴崽。但一切都徒劳无功,孙卫红就对着蓝天呼叫,对着流水呐喊,直喊
得嗓子嘶哑,哭得唇角流血,它才夹着尾巴回到美猴王身边。
孙卫红对成年猴哥不理不睬,对幼猴小猴却特感兴趣。只要见到一只还在吃
奶的小猴崽,孙卫红立即金眼一亮,飞奔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掳过来,
抱在怀里亲呀,驮在背上耍呀,弄得许多母猴都跟孙卫红翻了脸,常常打得死去
活来。慢慢地,正奶着猴崽的母猴们,一见到孙卫红就退避三舍,逃之夭夭。后
来,孙卫红想崽子想急了,常常把一截木头或一束干草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只小
猴崽,一边哼哼唧唧,一边迷迷糊糊睡去。
猴哥们纷纷奔走相告:糟了,糟了,我们的猴皇后疯了!
秀秀一觉醒来,一片暖融融的晨光已经铺展在窗台上。好长日子了,她没有
像昨夜那样睡过踏实的好觉。看看睡在身边的小崽子槠槠,小脸蛋被暖被窝烘得
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红苹果。秀秀笑了一下,心头涌起莫名其妙的喜悦。这
是怎么啦?这样的好心情秀秀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和惊异。哦,她终于想起来,
刘福田不在枫树坪了,他走了。因为下来蹲点,枫树坪增了产,他政绩突出,便
提拔了,高升了。昨天下午,县里派来一辆北京吉普,刘福田带着一副踌躇满志
趾高气扬的笑容,跨了上去,随后,探出头来向婆娘子、小崽子和丈人老挥手告
别,像个大首长那样谆谆嘱咐:" 回吧,回吧,我到县里去上班了!家里有事,
就去大队部给我挂电话。" 嘿,这家伙一走,秀秀心头顿时卸下块大磨盘,少了
许多压抑和烦恼,全身心都轻松了。
刘福田一走,风和日丽的春天接踵而至。枫溪里春水涨满了,水田里秧苗转
绿了,旱地里红花草绽苞了,枫树枝头的叶芽儿冒尖了,连林子里鸟儿的歌声也
格外的热烈欢快。枫树坪的男女老少全都松了一口气,该笑的笑,该乐的乐,神
聊海吹,全无顾忌。真是奇里怪了,一个人的存在,竟会搞得全村鸡犬不宁;一
个人的离去,村里又风平浪静。就像被狂风搅得浊浪滔滔的枫溪,重现琉璃一般
的澄碧,只在转瞬之间。
秀秀的心情很快好起来,常常抱着小崽子走家串户,满村街地转悠。那是一
种显摆,一种展览,刚做过月子脸色还有些苍白的秀秀,喜欢在人们的夸耀中获
得一种母性的幸福。可是这种展览多了,一些细心人就看出点蹊跷来。一个绝密
的消息开始在插队知青中不胫而走:" 嘿,你们去看看呀,秀秀那小崽子可像吴
希声了,说不定是他弄出来的私生子。"
这个秘闻很快传到张亮耳里。张亮立马去看了一回小文革。果然,这小崽子
像极了吴希声。张亮便有报了一箭之仇的快感。这天吃过夜饭,他踱进希声房间,
神秘兮兮地瞅着希声一直笑。
吴希声莫名其妙:" 你神经有病?"
张亮笑得更厉害了:" 嘿嘿,真看不出呀,你小子还蛮有两下的!"
吴希声更是纳闷:" 有话你就说呀!什么三下两下的?"
" 嘿嘿!" 张亮继续鬼笑," 哎,我问你,你到底去看过秀秀的儿子没有?
"
吴希声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上:" 咄,她生她的儿子,跟我毫无关系,我去看
她的儿子干什么?"
" 你知道秀秀那崽子像谁吗?"
" 我吃饱了撑的,人家的孩子,我管他像谁?"
" 好啊,吴希声!" 张亮诡谲的目光在希声脸上溜来溜去," 你敢说秀秀的
儿子跟你没有关系?"
" 你知道,我跟秀秀早闹翻了,她的崽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 可是,闹翻之前呢?"
吴希声的声音就软了下来:" 那也没有任何关系。"
张亮穷追不舍:" 好你个吴希声!你有没有动手动脚?"
" 没!"
" 有没有kiss秀秀?"
" 没!没!"
" 有没有那个、那个……在一起困觉?"
" 唉呀呀,你无聊不无聊!"
张亮的追问步步逼进,把希声逼到墙旮旯里。张亮发现吴希声既心虚,又脸
红,觉得已经得到他所期望的答案,心中大乐,哈哈笑道:" 吴希声呀吴希声,
你不要嘴硬,人家都说秀秀那小崽子一点也不像刘福田,而是像你,像得跟一个
模子倒出来一个样!"
吴希声愈发窘迫,连脖根也红了:" 扯淡,扯淡,十足的扯蛋!"
吴希声脑子有些迷糊了,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想起前年深秋的午后,他把
落水的秀秀救起之后,在密不透风的苦槠林中,曾经有过一次电光石火的喷发。
可是,那仅仅是匆匆一触呀,他就从秀秀身上滚落,被秀秀骂做" 窝囊废" ,还
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也能播下自己的种子?
吴希声既有些犯疑,又有些兴奋,期期艾艾地向张亮讨教:" 不过,我……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抱一抱,亲一亲,也是有的,那……那……那也会弄出
什么事情来吗?"
张亮忍不住幸灾乐祸了,狠狠给了吴希声一拳。" 行啊,好小子!这事干得
好!干得漂亮!你还吞吞吐吐做什么?他妈的刘福田是什么东西!连毛主席派来
的女知青他都敢干,你吴希声操了他的婆娘子又有什么关系?……"
吴希声脸阴下来,有些不快了:" 嘿,你怎么这样说话?"
" 这样说话又怎么样?我高兴呀!希声你真是好样的!你给他刘福田戴上一
顶绿帽子,也算解了我心头之恨……"
张亮的话还没说完,吴希声也给了他一拳。" 闭嘴,你放啥狗屁!"
吴希声真的恼了,出手就狠了点,把张亮打了个趔趄。这个书呆子是极少说
脏话,更不会动手打人的。他不能容忍张亮对他与秀秀的感情有所亵渎,更不能
让张亮拿一个女人作为报复另一个男人的工具,何况这种报复是十足的阿Q 遗风。
张亮愣了片刻,看吴希声真的动怒了,便困惑不解地问道:" 咦,你这窝囊
废!秀秀原本是你的人,刘福田硬是从你手中抢了去。你不恨刘福田,竟然打我?
"
吴希声说:" 我不准你侮辱秀秀,她是无辜的!"
" 哦,那也是,那也是!" 张亮立即认了错," 不过,希声!耳闻为虚,眼
见为实。这样吧,我们去亲眼看看秀秀的小崽子,让你心中有个数,怎么样?"
吴希声犹豫着,担心碰上刘福田,对自己对秀秀都不好。张亮却满不在乎:
" 怕个屌哟!那小子升官以后,到县衙门去上班了,很久不回枫树坪,我们不会
碰上他的。"
" 明天再说吧!睡觉,睡觉!" 吴希声脱衣躺下了,往事如潮涌上心头。真
的,要不是张亮提起秀秀的新生儿极像自己,吴希声根本不会想到那次酸涩的遭
遇会结出什么果子。就那么匆匆一触,没有时间的维度,没有空间的深度,也能
算作男女交媾?吴希声记得,他当时除了紧张、恐惧、好奇,几乎没体验到丝毫
快意,哪能开花结果呢?已经二十出头的吴希声,对于男女性事和生命的起源,
还是懵懵懂懂、不甚了了的。现在,张亮说得那么肯定,那么玄乎,吴希声就不
能自已地被一种莫名的激动与好奇攫制住,恨不得立马去看看秀秀的小崽子。嘿,
说不定" 无心插柳柳成荫" ,在不经意中就做了父亲呢?
哈哈,那真是莫名其妙!
第二天午后,张亮把希声拽到村街上转悠。这个时候有得空闲,几个到了该
做母亲年龄却连对象也不知在哪里的女知青,对秀秀的小崽子总是特感兴趣,要
去抱一抱,逗一逗,亲一亲,乐一乐,体会一下幻想中为人之母的滋味。果然,
一会儿工夫,一个福州女知青抱着秀秀的小崽子出来聊耍,把许多年轻人吸引到
石板桥头。张亮攥着希声凑了过去。
" 啧啧,这小崽子果然长得漂亮!" 好几个知青咂咂称赞。
张亮问道:" 咦,秀秀呢?"
一个女知青说道:" 还在灶头忙着哩!"
" 哦!" 张亮放心了,一对眼珠子像飞梭似的,在小文革和吴希声的脸上溜
来溜去," 你们看,这小崽子像谁?"
吴希声不说话。他已经看呆了。
一个福州女知青笑嘻嘻地打量吴希声:" 喂,吴希声,你看看,这小崽子像
谁?"
吴希声的目光几乎黏在刘文革的小脸蛋上,像解读一个奇妙深奥的谜语,老
半天回不过神来。
张亮说:" 喂,希声,你傻了怎么的?说话呀,像不像你?"
一个厦门女知青说:" 还用看吗?瞧瞧,这细长的眼睛,这高高的鼻梁,这
一对招风大耳朵,啧啧,真是……"
吴希声像一根木头戳在那里,脸上愈发的红,身上愈发的热,心里愈发的慌。
他觉得,人们欣赏秀秀的小崽子,其实是在审视他那一段不可告人的隐私。
那小崽子实在太讨人喜欢了,大家就顾不得吴希声的尴尬,厦门女知青继续
说:" 你们还没有留意这孩子的小手呢!" 她轻轻托起小文革一只白嫩的小手,
像托起一件精美的古典牙雕,供吴希声和张亮欣赏," 瞧,他这小手的五个手指
头,多么细长,指间的距离分得多开,啧啧,天生也是拉小提琴的料呢。"
" 胡扯八道!" 吴希声突然冒了一句。他既兴奋,又羞臊,浑身汗涔涔的,
脸上火辣辣的,连头发根也要起火了。霎时间,他满脑子都是一个仙女般的女性
胴体发射出的白晃晃的光芒……
" 我的妈呀!真是愈看愈像,愈看愈像,简直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一向粗
鲁的张亮竟变得斯文起来,优雅起来,向福州女知青央求道," 喂,能不能,让
我……抱抱?"
福州女知青说:" 行,动作轻点,别毛手毛脚!"
" 嚯,多漂亮的小傻瓜蛋!" 张亮抱着小文革在老枫树下晃悠了好一会儿,
陶醉至极,开心至极,就问吴希声," 喂,你,要不要抱抱你的儿子?"
吴希声受了人类天性的诱惑,已经顾不得张亮的话说得有些过分,默默地从
他怀里接过小文革,紧张兮兮地抱着,正是那种" 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
化了" 的怜爱至极的神情。同时吸溜着鼻子,嗅着幼婴身上充满乳香的气息──
当然也就闻到了秀秀身上芳香的气息──像喝了一壶美酒,有些陶醉,有些眩晕。
天呀,这小崽子难道真是我的儿子?我真的做了父亲?
这时候,秀秀闪出自家院门,一边解围裙,一边擦着手,轻盈地走了过来,
满脸挂着做了母亲的幸福微笑。但是,当她看见小崽子抱在希声怀里,一张在月
子里养嫩养白了的脸,一下子就红到脖子根。
" 咦,这,这……" 秀秀嗫嗫嚅嚅地,不知所措。秀秀已经好久不和吴希声
说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自然更不敢先开口叫他。
还是那个福州女知青机灵,急中生智地打圆场:" 嘿,秀秀,你这小崽子真
是人见人爱呀,谁不想抱抱!希声刚打这里路过,也想亲一亲,抱一抱,嗅一嗅
奶臭味呢!"
张亮讪笑着附和:" 对,对,秀秀,你这孩子真漂亮!真可爱!让我们抱抱
你不见怪吧?"
" 怎么会呢?" 秀秀十分尴尬地笑着," 不会的,不会的!就怕小崽子屙屎
屙尿,弄脏你们的衣服。"
好几个女知青就嘻嘻哈哈说:" 那怕什么?小崽子屙屎来金,屙尿来银,说
不定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彩头呢!"
吴希声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抱着孩子不妥,交出孩子也不妥,吓得脸上五
官挪了位。那个福州女知青连忙把小文革从希声手中抱过来,然后又自自然然地
交到秀秀怀里,这一幕小喜剧才有惊无险地落了幕。
回到知青楼,张亮又急着追问吴希声:" 怎么样?那小崽子像不像你?"
吴希声仿佛还沉醉在方才甜蜜的情景中,眼神呆呆的,脸上木木的,根本没
听见张亮的问话。
张亮就提高嗓门吼叫:" 喂,吴希声,你傻了!那小崽子像不像你啊?"
吴希声这才矜持地回道:" 别乱说了,我看他更像他妈妈。"
" 可是,那小手上的手指呢,细长得不成比例呢,除了你,能是谁的种呀?
"
吴希声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捧住一张脸抽抽泣泣哭起来:" 哎呀呀,张亮你
这个大混蛋,我心里乱糟糟的,求你别说了好不好?"
张亮吓了一跳,三缄其口,不敢再在吴希声跟前提起秀秀的小崽子。
吴希声抱过秀秀的小崽子之后,几天几夜没睡好觉。他时不时伸出双掌看着,
仿佛还能闻到小崽子留在手上的奶香;他又常常从小窗探头朝对岸秀秀的土屋眺
望,巴望听到小崽子好听的啼哭声。吴希声脑子里成天乱哄哄的,不停不歇地搅
和着个疑团:那个小崽子果真是自己的种吗?这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
有一天,吴希声到大队赤脚医生那里去闲坐。那个半桶子水医生医术不算高
明,案头却有不少医书。吴希声佯装对医学颇感兴趣的样子,这本书翻翻,那本
书瞅瞅,终于在一本介绍人类生理常识的书中看到一则小知识:男人与女人做那
种事,健康的青年男子一次射出的精液所含的精子,有二亿至五亿之多。这个天
文数字把吴希声吓了一跳!他细细回想,他和秀秀那次匆匆一触,虽然没有达到
高潮,但是,也不能排除有几个性子特急的精子根本就不听使唤,提前发起攻击,
冲进对方腹地,与一个成熟的卵子合二为一,孕育出一个小生命。这种假设如能
成立,那个小文革是自己的亲生儿就百分之百的毫无疑问了。
人类的天性真是不可抗拒。自从知道自己确实当了父亲,吴希声就时时刻刻
牵挂着那个可爱的孩子。由此,他又牵肠挂肚地惦记秀秀。吴希声敢断定,秀秀
跟上刘福田肯定不会幸福。那个当代薛蟠,那匹" 得志便猖狂" 的" 中山狼" ,
结婚不久,就常常到" 大众影院" 去厮混,后来又强暴了蓝雪梅,他能如何对待
秀秀,可想而知。咳,如果不是自己顾虑重重,优柔寡断,秀秀会从自己身边走
开?会上了刘福田的套子?唉,我真是罪莫大焉!
事实上,吴希声这种痛悔之心也不是今天才有的。自从秀秀说要出嫁那一刻
起,吴希声就知道他将失去的人儿是多么珍贵。他在心中反复追问自己:你是不
是真心爱着秀秀?回答是肯定的。在他们相爱的日子里,屡屡不敢跨越那关键的
一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自己坚守着当小提琴家的梦想,同时又背着沉重的家庭
包袱。可是,在报考县文宣队落榜之后,吴希声又经历了两轮推荐知青上大学,
枫溪公社已有不少幸运儿有了鲲鹏展翅的机会,而他却怎么也走不出枫树坪。纵
有凌云志,徒做黄粱梦,吴希声慢慢地心如死水。就有一段时光,吴希声渴望与
秀秀结婚生子,像个传统农民那样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可是,秀秀早已被刘福田
所占有。唉,打此以后,小提琴闲挂起来了,秀秀突然离去了,吴希声的生活中
没有音乐,没有色彩,没有女人,没有亲人;衣服脏了没人洗,被褥破了没人缝,
房间乱成鸡窝狗窝没人收拾;有个头疼脑热的没人嘘寒问暖,憋着一肚子苦闷没
人倾吐……这日子仿佛从灿烂的春晨遽然变为灰色的黄昏。吴希声这才明白,失
去秀秀,就等于失去精神的支柱,失去他生活的全部。
于是,一向沉静孤独的吴希声,现在是惶惶然不可终日了。他一天要无缘无
故往枫溪对岸跑好多趟。有时在石拱桥上闲坐,有时在溪岸边溜达,而真正的目
的是想再见一见他的亲儿子。可是,吴希声一直没勇气跨进秀秀家那道一尺来高
的门槛。不管是秀秀还是秀秀她阿爸,吴希声现在都怕。他便痴痴地站在门外,
偷听小院里头婴儿的啼哭,偷听秀秀亲亲昵昵地叫着孩子的昵称。
怪了,秀秀不叫小崽子做" 文革" ,而是叫他" 珠珠""珠珠" 什么的,好像
是个女孩子的小名。
吴希声即使只能获得这么一丁半点可怜的信息,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享受,
就很满足,很陶醉,去了一次又盼着下一次。有一回,吴希声正像做贼似的向秀
秀家东张西望,秀秀抱着小崽子突然从院门里闪了出来。四只久违的眼睛突然对
视,倏地发亮了,闪光了,放电了,喷火了,秀秀的嘴巴皮轻轻地翕动着,正要
说话呢,吴希声却是一脸尴尬,一脸惊慌,车转身,逃一般跑走了。
然而,回到了知青楼的吴希声,心却留在溪那边。回味起刚才秀秀那火辣辣
的眼神,半张开嘴欲言又止的样子,吴希声毫不迟疑地断定,秀秀还是爱着自己
的,秀秀肯定有许多话要说。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多没出息呀,一撒开脚丫子,
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是,吴希声依然不敢去找秀秀。刘福田虽然许久不回枫树坪了,万一碰上
茂财叔,怎么下得了台?再说,他担心现在的秀秀已经不是从前的秀秀,人家是
有夫之妇,有子之母,即使见了面,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啊!
吴希声这么左思右想,直到了夜深人静,忽然想起拉琴。自从报考县文宣队
" 政审" 通不过,希声心灰意冷,这一年来极少摸琴。秀秀和刘福田的新婚之夜,
他心里痛苦极了,一个人躲在房里拉了《梁祝》;今天,他一想起秀秀怀里的小
崽子──自己的亲儿子,又有一种强抑不住的冲动,非常想拉琴,或者说,非常
想借用琴声来倾诉心中的郁闷。吴希声打开漆黑的皮革琴匣子,取出那把维约姆
牌小提琴,调了调弦,试了试音,右手风摆柳枝一样拉弓推弓,一串华丽的音符
便从窗洞飞了出去。他不胜惊异,怎么一拉又是陈钢、何占豪的《梁祝》?
悠悠的琴声被春夜的薰风吹过枫溪,吹进秀秀的房间。怀里奶着小崽的秀秀
不由悚然一惊,坐了起来,斜倚在床柱子上。秀秀立即听清,这是希声在拉琴,
拉她十分熟悉的《梁祝》。一年前的深秋时节,他们在汀江之畔山盟海誓,希声
给她拉过《梁祝》,后来又多次给她拉过《梁祝》。在秀秀跟前,希声心欢气爽
时拉《梁祝》,心胸气憋时也拉《梁祝》。《梁祝》的节奏、旋律和每一个音符,
几乎都刻在秀秀心头了。秀秀记得,那支曲子的起始乐段是轻柔而舒缓的,在她
眼前展开一幅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画面;从梁祝结拜到长亭送别,则缠绵悱恻,
断气回肠,道尽了多少少男少女心中的悲情。曲子发展到抗婚,就有雷鸣般的激
越,风暴般的呼号;继而乐曲突然从高峰跌落,转入低沉的慢板,那是万般无奈
的倾诉和咏叹……现在,秀秀又听到这支久违的乐曲,希声似乎把心制成了琴,
把脉制成了弦,用血谱写曲子,拉出的琴声如泣如诉,把她一颗柔柔的心揪紧了。
一会儿,秀秀便满腔热血沸腾,满脸梨花带雨了。
第二天夜深人静,吴希声又拉了《梁祝》。
第三天夜深人静,吴希声再拉了《梁祝》。
到了第四天夜深人静,《梁祝》第一个音符刚飞出吴希声斗室的窗户,驾着
沉醉的春风飘到枫溪对岸,秀秀一听就疯了,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把睡得又香
又沉的小崽子在床上安顿好,利利索索地梳了头,整好衣,像个幽灵飘出院门,
飘过咿呀吟唱的水车,飘过石板拱桥,悄没声息地闪进了知青楼。
" 啊?你!……"
吴希声的琴声戛然而止。他看见秀秀站在一灯如豆的微光下,不由大吃一惊,
按住怦怦剧跳的胸口。
秀秀伸手把桌上的油灯捻亮了些,好让希声看见真实的自己,以粉碎他梦境
般的感觉。
吴希声就欣喜无比地欢叫着:" 噢,秀,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秀秀的从天而降虽然是希声夜夜的期盼,可他还是喜出望外,不敢相信自己
的眼睛。
" 你天天拉,夜夜拉,想把我拉死不成?" 秀秀轻轻地说,是那种无限哀怨
的声音。
希声的嘴唇轻颤不止:" 秀,你叫我想死了!我只有拉琴,心里才能轻松一
点点呀!"
秀秀不再吱声。此时此刻,语言已经无能为力也毫无意义。秀秀圈住希声的
脖子,把他一下子扑倒在小床上,吻他,亲他,拧他,抠他,撕他,咬他,疯了
似的,恨不能一口吞了他!直到秀秀感到满嘴含着一股咸涩的血腥味,看见希声
脸颊上有几枚鲜红的月牙形的小齿痕,她才住了口。
吴希声不觉皮肉的剧痛,只有心中的狂喜,轻声地欢叫着:" 秀,秀,你这
是怎么了?"
秀秀咬牙切齿地盯着吴希声:" 我恨你恨你恨死了你!"
希声知道这是他的罪有应得,再次把身子投入秀秀的怀抱。" 秀,你如果能
够解恨,你就咬吧,拧吧!你宰了我吃了我,我也心甘情愿呀!"
但是,秀秀却突然安静下来。她香气轻喘,双腿叉开,两手一摊,在床上摆
了个" 伟大" 的" 大" 字;随后又双掌抚胸,在床上写了个极其动人的" 人" 字。
希声开始体贴入微地轻抚亲吻,很快把秀秀的满腔怒火平息,把久蓄待发的欲火
激活。两个渴望已久的年轻的躯体热烈地拥抱在一起。秀秀觉得,又经历一年磨
难的吴希声,人是瘦了点,却一扫以往的萎靡不振,变得生猛而强劲。这是一次
真正的灵与肉的搏击,相互缠绕着,撕扯着,索求着,直至大汗淋漓,精疲力竭,
像两个刚刚跑完百米赛而快要休克的运动员,瘫在床上张大了嘴直喘粗气。
希声气平了些,冷不丁地问:" 秀,你把我们的崽子放在哪里了?"
秀秀说:" 睡了,他睡得可香呢!"
希声又问:" 你怎么给他起个怪怪的小名──' 珠珠' ?' 珠珠' ?像个妹
娃子的小名。"
" 哪是叫' 珠珠' 呀,是叫' 槠槠' ,苦槠的槠。"
" 槠槠?怎么叫个这样怪怪的小名?"
" 还问我呢?前年秋天,你把我带进苦槠林里……我就有了这个小孽种!唉,
我命苦,你命苦,小崽子更是命苦,又是在苦槠林里得来的苦果子,我就叫他做
' 槠槠' ……" 秀秀说着说着伤心伤意地掉眼泪。
" 都怪我!都怪我!" 希声轻轻拍着秀秀的肩膀,又自我陶醉地连连叹息,
" 哦,真棒!我有儿子了,我做父亲了!"
秀秀却突然从希声怀里挣脱,猛地坐起,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 噢,我该走了,小崽子醒来可不得了!"
秀秀飞快穿好衫裤,拢好头发,又像个幽灵一样飘出知青楼,飘过石板拱桥,
飘过那座咿呀吟唱的古老的水车,悄没声息地回到溪对岸自己的屋里去。
这次偷欢的成功,对希声和秀秀都是极大的诱惑和鼓舞。往后,希声想秀秀
想得不能自已,就在夜深人静时分,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拉起那支《梁祝》,
让悠扬的琴声飘过溪去,直抵秀秀耳畔,钻进心里。每回都不会超出半个小时,
秀秀必定翩然而至。这时每分每秒对他们来说都比金子还珍贵。似乎要把失去的
一年时光都弥补回来,把输掉的青春都抢夺回来,一相见就开始紧张的肉搏,像
火一样热烈,像兽一样疯狂,像水一样缠绵。其间,偶尔提起刘福田,便都心照
不宣地带着对于第三者的报复,像在干柴烈火上撒了一把盐,噼叭燃烧的火焰一
蹿冲天。
那种幽会,是生命的冒险,是青春的燃烧,是火山的喷发。这一对苦命的年
轻人,都珍惜得把小命儿置之度外了。
有时希声一人独坐,就会惊异自己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他现在竟是如此青春
焕发,精力充沛。都是因为除去了一切精神枷锁嘛?你看,现在,什么小提琴呀,
贝多芬呀,莫扎特呀,鲜花呀,荣耀呀,名呀,利呀……都抛到九霄云外了;什
么家庭包袱呀,政审不能通过呀……也全不放在心里。人只有还原为纯粹的人,
爱情才能成为纯粹的爱情。
然而,这种想法仍然是天真的乌托邦。往往在一场暴风骤雨过去之后,他们
又不得不回到残酷的现实中来。秀秀就说:" 哥,你带我走吧,在枫树坪再待下
去,我真会疯了!"
希声问:" 我能带你去哪里!"
" 天涯海角,你去哪里,我跟到哪里?"
" 咳,秀呀!" 希声深深叹了口气," 你想得多天真,如今这个年代,吃饭
要粮票,穿衣要布票,住客店要公社证明,找工作要组织介绍信,我们连枫树坪
也走不出去,就会被人像逮猴哥一样逮回来。"
秀秀无比沮丧,低头不语。
希声为了抚慰秀秀,就亲她吻她,从额头、脸颊、脖子,一直亲到胸脯。秀
秀觉得身上麻酥酥又痒丝丝地舒服,就乞乞地笑起来。因为刚做了母亲,秀秀胸
前极其夸张地隆起两座雄伟壮美的雪峰,山尖尖上又缀着两粒可爱的紫葡萄,让
希声品咂得有滋有味。秀秀笑得更加厉害,说希声没羞没臊,跟自己的亲崽争吃
一对奶子。希声受了启发,果然使劲吮了两口,就有一股芬香无比的乳汁注满了
嘴。而后,他咕嘟咕嘟吞下肚去。那真是一股香甜无比的甘泉啊!
从此,希声对秀秀就多了一分幼婴对于母亲般的依恋。秀秀也在柔情蜜意中
糅进了更多的母爱。
入夏之后,莺飞草长,禾壮花香,枫树林也到了她的青春期,满枝满桠鹅掌
形的枫叶绿得遮天蔽日,枫溪两岸到处搭起天然的绿帐篷。就是在青天白日,希
声和秀秀收了工,顺道找个幽会的去处,也轻而易举。天苍苍,野茫茫,铺满野
花的草地做婚床,青纱帐似的苇丛是屏障。秀秀枕在希声细长的胳膊上,四仰八
叉地躺在积满了落叶的林子里,眯起眼睛望着蓝天白云,耳畔流过小蜜蜂嗡嗡的
歌唱,鼻腔里灌满了山花芬芳的气息,一时间就像喝多了客家的老米酒,几乎要
醉醺醺地昏死过去。
哦,只有在这山野深处,在这远离人世纷争的时刻,两个年轻人整天揪紧的
心才放松下来了。他们听到树梢头的鸟声一阵阵地洒落,有的情意绵绵,有的激
情澎湃,小家伙们正在品尝着生命的快乐呢。他们又看见一对小松鼠在马尾松上
相互追逐,蹦达嬉戏。它们突然发现自己的领地闯进两个不速之客,都惊诧地睁
圆了滴溜溜的小眼睛。秀秀和希声相视一笑,都友好地朝小松鼠招了招手。当然,
小家伙们不敢轻易向他们靠近,对于人类,山禽山兽们都保持着足够的警惕。
十分遗憾,这种幽会都是匆匆一晤。幸福对人类来说,总是短暂而悭吝的。
他们不仅要防人耳目,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个喁喁待哺的小崽子。他们只能见
缝插针,偷偷摸摸亲热一会儿,秀秀会突然惊醒,突然消失,希声没有理由拦她。
槠槠是他们的血肉结晶。疼崽的天性压倒一切。
有一天,娟娟抱着妹娃子小金兰到秀秀家串门,盯着秀秀怀里的小崽子说,
哟,看你家槠槠长得真漂亮!秀秀很是得意,说是嘛?能不能配得上你家妹娃子?
娟娟说,当然配得上,只是我们不敢高攀呀!秀秀笑笑说,嘛咯高攀不高攀?你
小金兰的爷爷是党支书哩!娟娟说,你槠槠的阿爸还是大主任哩!秀秀立即拉下
脸来,说娟娟姐,请你莫再提那个狗东西了!娟娟就吃了一惊,咦,做嘛啦,你
们?秀秀幽幽地说,也没嘛咯,我就是不愿提起那个狗东西。娟娟默了会神,说
秀呀,你也别瞒我了,村里许多婆娘子都在背地里咬耳朵,说槠槠不像刘福田。
秀秀把两道秀眉竖起来,谁嚼烂舌头呀?那我的槠槠像谁?
娟娟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嘿,人家都说槠槠像吴希声!
秀秀忽然满脸飞红,低头不语。
娟娟和秀秀是掏心换胆的好姐妹,也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就把婆娘子们
的一些闲言碎语跟秀秀学说了一遍。秀秀也以诚相待,把自己与希声怎么在苦槠
林里得了槠槠,后来又怎么被刘福田设下套子,硬是像套只野兔一样套了去,如
今和希声又是怎样暗中来往,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说到末尾,伤心至极,话就
咽在喉管里,满面都是泪水了。
娟娟听了秀秀和希声的故事,深深感动,陪着不停地抽鼻子抹眼泪。" 我说
呢,那个书呆是不是犯了神经病?怎么常常在半夜三更拉琴?"
" 真的,你也听到了?" 秀秀就有些害怕。
娟娟认真地警告道:" 秀,村里鬼精鬼灵的人多的是,吴希声的琴声弦外有
音,总有一天会叫人听出来的。你们可得小心点!"
当夜,秀秀把娟娟的担忧跟希声说了,希声顿时害怕起来,就求秀秀中断这
种关系。秀秀却不依不饶,说有一天算一天吧,只要做得更小心点,有嘛咯好怕?
希声说,怎么个小心法?秀秀说,半夜三更你别再拉琴了,拉琴全村人都能听到。
你要是半夜里想我想得不行,就在房里点起一盏灯吧,我家和知青楼一溪之隔,
你的北窗正对我的南窗,你房里半夜还亮着灯,我就知道你在想我了。希声觉得
这个主意很不错,试了几回,秀秀都如约而至。
但是,希声觉得大权在握的刘福田,毕竟是个可怕的存在。有时一想起那个
恶魔,他就浑身哆嗦。半夜里,他房里那盏光芒四射的煤油灯,点亮的次数愈来
愈少了。秀秀就有些生气。有天深夜,希声并未点灯,秀秀也摸黑进了希声的房
间,质问道:" 胆小鬼,你怕了不成?大不了是个死吧!像畜生一样活着,还不
如做个快活鬼呢!" 希声说:" 我死了也不怕,可我不能害了你!" 秀秀又说:
" 我一条贱命值几个钱!反正你别想半路扔下我。这辈子呀,你是树,我是藤,
生生死死都要缠在一起的!" 说着,一头栽进希声怀抱,轻轻地哼起一支客家山
歌:
哥是林中千年树,
妹是林中百年藤;
藤藤树树结情缘嘿,
千年万年唔离分。咧嗨哟!
哥是林中情人树,
妹是树边长青藤;
树死藤生缠到死嘿,
树生藤死死也缠。咧嗨哟!
希声在大山里见过许多树和藤,知道植物不仅有生命,而且有感觉,有感情。
那些长青藤,鸡血藤,对于自己看准的情人树,简直英勇无畏,忠贞不渝。即使
拉开一道坡,远隔一条涧,它们都能凌空飞越闯了过去,投入树的怀抱,就那么
终生厮守卿卿我我缠缠绵绵,一起抗击风霜雨雪,迎来一个又一个春天,直至老
死终生。希声更知道客家妹子缠绵而坚贞、温柔又刚烈,胸中的火焰一旦燃烧胜
似火山喷发。这支藤树相缠的客家山歌,就是古往今来千千万万热恋苦恋死恋的
青年男女,用生命和热血谱写的诗篇。秀秀唱得缠绵绵的,火辣辣的,且带几分
野性,把一曲生死之恋唱到了极致。希声被深深打动,又有不祥的预感,不禁悲
怆满怀,双泪长流,紧紧抱住秀秀,恨不能就这样猝然死去。唉,只要两眼一闭,
坠入永恒的黑暗,人世间的明争暗斗,一无所知,那才是一种大快乐啊!
此后,吴希声只要一想起这支山歌,就一扫昔日的怯弱,变得少有的英勇无
畏。刘福田不在枫树坪的夜晚,他常常在自己的窗台上,点起一盏光芒四射的爱
神之灯,召唤着在水一方的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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