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黑色星期五
张亮走后第二天,春山爷和秀秀搭上一部进城的拖拉机,去县城搭救吴希声。
本来,春山爷不肯带上秀秀。秀秀愣哭愣哭,死缠活缠,说希声坐牢是她害的,
不见希声一面,她死不瞑目。春山爷只好依了秀秀。
坐在拖拉机车头,春山爷时不时摸一摸娟娟给他缝的青花布袋。布袋里装着
一份" 万民折" ──那是吴希声的命根子。春山爷特地到枫溪镇求一位教过几年
私塾的老先生,写了一份有理有据,言辞恳切的申诉书,为吴希声喊冤请命。春
山爷挨家挨户征求意见。全村乡亲念着吴希声教夜校、算工分、协助春山爷连续
多年搞" 瞒产私分" 的种种好处,念着他和秀秀演绎了一个凄婉感人的爱情故事,
两百多户人家的成年户主,全都毫不含糊地在" 万民折" 上摁了指印。无数带着
印泥芳香的指印,像清明时节的映山红开得满山遍野,既轰轰烈烈又阴阴惨惨。
进了城,春山爷带着秀秀直奔红军干休所。春山爷当年的一位老首长,如今
离了休,就住在这里颐养天年。老人八十来岁,是1929年春天毛委员和朱军长率
领红四军入闽时的老红军,全县人都尊敬地叫他" 红军爷" 。
" 文革" 前,县里的干部有谁敢违法乱纪多吃多占的,只要红军爷哼一声,
谁就得身子哆嗦更弦易辙。因为红军爷当年任过红十二军的团长,他的许多老战
友如今都是中央和部队的大首长。老百姓都说红军爷只要花一张八分钱邮票,或
者拨个长途电话,就能通天,就能为民申冤,就能把天大的事情摆平。春山爷心
想,请红军爷向上级革委会呈上" 万民折" ,再凭老人威镇乡里的名声,十有八
九能救吴希声一条命。
红军爷戴上老花镜,把" 万民折" 认认真真看了一遍,轻轻摇头叹息道:"
唉,没用了!我听讲,这个案子已经判下来了!"
" 噢!" 春山爷和秀秀心里凉了半截," 判了?怎么判?"
红军爷张了张嘴,满嘴雪白的假牙滑稽地措动好几下,才吐出冷冰冰的两个
字:" 死罪!"
春山爷看见秀秀的脸一下就白了,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地。春山爷连忙搀
扶秀秀在椅子上坐下,又给她筛了一杯热茶。
秀秀喝了两口水,慢慢打起精神,扑通一声跪下,苦苦哀求道:" 红军爷!
红军爷!请你救救吴希声吧,他是冤枉的啊!他是冤枉的啊!枫树坪的乡亲们,
没有一个不说他是个好人哪!"
红军爷一直摇头:" 来不及了!上头的指示电报都下来了:明天行刑!唉,
可怜的孩子!"
秀秀又连声苦求,把红军爷说得心里酸楚,眼里掉泪,唉声叹气说:" 我老
了,没得用了,咳,现在是人家造反派的天下啊!"
春山爷也差点要给红军爷下跪:" 老团长,请你把万民折递上去吧,兴许能
救人一命呢!"
红军爷冷冷地瞅了杨春山一眼。那轻蔑的目光,就像一个老爷爷看个不晓世
事的小郎哥。" 万民折,万民折,你们还是快快烧了吧,莫引火烧身啦!"
春山爷傻了,不明白这话是何道理。" 怪了,写个万民折也有罪?"
红军爷拿起万民折问道:" 这个东西是谁写的?老八股,文绉绉,叫人牙根
酸痛。"
" 请枫溪镇一位私塾先生写的。" 春山爷有点心疼地补充道," 花了我三块
钱,送了两刀腊肉哩!老首长,有嘛咯地方不对头的?"
红军爷又戴起老花镜,随即念了一段话:" 草芥刈之,冬死春生;蚁民灭之,
万劫不复。仁义之君,爱民如子。清明之治,恩被众生。民不安命,国无宁日。
恃德者昌,恃力者亡。载舟覆舟,后世勿忘。……" 他用布满老人斑的大手戳着
" 万民折" 那几张皱巴巴的十行纸," 看看,看看,你们不是不晓得嘛咯叫' 恶
攻' 吗?在造反派看来,这又是你们' 恶毒攻击' 的证据了!"
春山爷打了个寒噤,把万民折接了过来,又左看右瞧,也看不出个名堂。"
哦,这就叫' 恶攻' ?怪了,怪了,这上头全是我们老百姓的心里话啊,怎会成
了' 恶攻' ?到底是哪句话哪个字犯了大忌?"
红军爷说:" 明明是孔圣人老夫子说的话,你们老百姓也敢鹦鹉学舌?这就
是借古讽今,就是别有用心,不是' 恶攻' 又是嘛咯哟!"
春山爷倒抽了一口冷气。" 咦,怎么这样蛮不讲理?"
" 不是我蛮不讲理,是这个世道蛮不讲理。" 红军爷不搭理杨春山,一脸严
霜,声色俱厉," 烧掉!快快烧掉!把我也连累进去,大家都得进班房。"
春山爷脸阴阴地看着手上的万民折,仿佛心疼一件稀世珍宝。红军爷一把抢
过去,划根火柴,把那几张皱巴巴的十行纸点着了。春山爷看见十行纸卷起焦黄
的一角,呼啦啦冒起火光,顷刻成了一小撮灰烬。春山爷闻到的不是焚纸的焦臭
味,而是鲜活的血肉放在铁砧上烧烤的焦煳味。这份万民折可是全村乡亲掏心掏
肺的祈愿和请求啊!
春山爷不觉老泪纵横了,问道:" 老首长,我闹不明白,当下这年月,怎么
跟民国二十一年闽西' 肃社党' 一个样,动不动就有掉脑壳的危险?"
红军爷装聋作哑,闭目养神。
有许多话在春山爷肚子里憋得太久了,不能不一吐为快。" 老首长,你是见
过大世面的,请你告诉我,这" 文化大革命" 都革了些嘛咯呀?十来年了,总是
革来革去,反来反去,整来整去,批来批去,斗来斗去,揭来揭去,清来清去,
打来打去,杀来杀去,一天也没停歇过!比当年闽西' 肃社党' 闹得还厉害!…
…"
" 闭嘴!闭嘴!" 红军爷倏地睁开眼来,在藤椅的扶手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春山爷吓了一跳,噤声不语。
红军爷轻轻摇头,声音又软和下来。" 哎,春牯子,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你这张嘴实在痒痒,实在难受,就用绣花针缝起来!用膏药封起来!我们都老了,
清清静静地多活几年吧!"
春山爷心里一酸,看看红军爷确实老了,满头白发,稀稀拉拉,满脸皱纹,
横一道竖一道,嘴也瘪了,背也驼了,双眼眊然无光。红军爷的许多老战友、老
首长都被揪出,被打倒,不是进" 牛棚" 蹲监狱,就是下了台靠边站,如今的红
军爷又能有嘛咯能耐?
春山爷和秀秀晓得一切都无能为力了,只请求红军爷给看守所挂个电话,准
许他们去见吴希声最后一面。红军爷当即发了善心。挂完电话,红军爷嘴里还不
停不歇地念叨:" 唉,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当单间死牢的铁栅门哐当一声打开,春山爷和秀秀看见一只大老鼠唧地一声
惊叫,倏地钻进墙洞,消失了。他们紧张的目光,在昏暗狭小的囚室里转了三圈,
并未看见一人,不禁一脸的惊愕。看守员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搁在墙角头一堆像破
烂一样脏兮兮的东西,叫道:
" 吴希声,吴希声,起来!有人来看你啊!"
春山爷和秀秀眯起眼,在幽暗中看见那堆破烂轻轻蠕动一下,有个蓬头垢面
的囚犯抬起头,两只眼仁发白的呆滞的目光闪了闪,他们这才认出此人就是吴希
声。吴希声身上一件白衬衫血迹斑斑,看不出底色,又撕碎成一挂一挂的布条;
脸上、身上、胳膊腿上,不是贴着胶布,就是裸露着已经化脓的伤口,全身没有
一块好肉了。随着他吃力地坐起身子,一股脓臭与血腥味在囚室里弥散开来。秀
秀一下扑到希声身上,发觉把他的伤口弄痛了,连忙又松开手,埋在希声的肩胛
上低声痛哭。
" 哥,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
吴希声脸上也挂下两滴浑浊的泪珠,抽抽泣泣地安慰秀秀:" 别,别,秀,
秀,别这么说,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秀秀还是一直哭,反反复复絮叨一句话:" 唉,哥,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
害了你!……"
站在一旁看着的看守员也眼睛红红的,说:" 就这样吧!给上头晓得了,我
们吃罪不起的。"
老看守老得有点腰弯背驼,春山爷和秀秀从他厚道的面相,看出他是个心地
善良的狱警。
" 秀,起来吧!" 春山爷硬是把秀秀拽了起来。
春山爷从青花布袋里掏出一壶糯米酒,两个熟鸡蛋,三块大米粄,蹲下身子
对吴希声颤颤巍巍说:" 孩子,这,是留给你的,明天,吃- 得- 饱- 饱- 的…
…"
下面的话春山爷不忍说出,卡在嗓子眼里。
匍匐在地的吴希声,吃力地抬起手,抱住春山爷一双青筋暴突的粗脚杆,说
:" 春山爷,我在九泉之下也会记住你的!"
那声音细细的,轻轻的,仿佛是从吴希声心窝里抽出的一缕游丝。
老看守又催促道:" 你们快走吧,所长只给你们五分钟!"
吴希声目汁汪汪地盯着秀秀,仿佛有话要说又不好启齿。秀秀看在眼里,又
蹲下身子,抽抽泣泣地问道:" 哥啊,有嘛话你就对我讲!啊,快!"
吴希声说:" 秀,我走了以后,你到我房间去看看,那把小提琴如果没有给
人拿走,请你给我保管好,假如,哦,我是说假如,我的父亲、哥哥还能活下来,
一定会来看我的,你就把这把小提琴交给他们。"
秀秀哽咽着:" 嗯!"
" 我的箱子里,还有些书,一本新华词典,一支钢笔,如果还没有被人拿走,
秀,都留给你了,你兴许用得着。"
秀秀哽咽着:" 嗯!"
在看守员频频催促下,春山爷搀起瘫软的秀秀,要走了。这一老一少,都用
生离死别的目光盯着吴希声,用倒退的缓步退出了铁栅门。两颗滴血的心,却永
远留在那小小的号房里,留在那个即将辞别人世的年轻人身边。
吴希声精力耗尽,又视死如归,昨夜就异常平静地睡了一觉。梦中有《圣母
颂》的音乐响起,吴希声看见前头有个活泼的小天使领路,频频回头朝他微笑,
他便踏着朵朵白云升上蔚蓝的天空。
可是,天将放亮,吴希声的好梦突然被惊破了。隔壁囚室传来撕心裂肺的呐
喊:" 冤枉呀!青天大老爷!冤枉呀,青天大老爷!" 吴希声知道,隔壁囚室关
着一位年轻的小学女教师。放风的时候,吴希声见过那个小姑娘,只有十八九岁
吧,头上扎两把毛刷子小辫,小脸蛋又瘦又黄,穿一件过于宽大的号服,那样子
真是楚楚可怜,怎么也会成了政治犯?后来吴希声听老看守说,这小姑娘所在的
那所城关小学女厕所的墙壁上,出现了" 恶攻" 标语。公安们一查,发现这个女
教师那天上过一回厕所,她的身高与墙上字迹的高度差不多;叫她用左手写了几
个字,竟与" 恶攻" 标语上的字迹大体相像,就把她逮起来了。每天公鸡报晓时
分,女教师就撕破嗓门凄凄惨惨地大声呐喊:
" 冤枉呀!青天大老爷!你们快来救我呀!青天大老爷!……"
吴希声想,那个小姑娘真傻,她还以为只要使劲呐喊,如果有一位包青天听
到,就能救她一命呢!岂知无论是在黎明前的黑夜,还是在黑夜尽头的黎明,许
多生命的呐喊往往注定要被窒息的。他吴希声可不会有如此天真的奢望了。一切
幻想都在他的心头熄灭,直盼着人生悲剧快快落幕。吴希声忍着伤痛,扶着土墙,
使出全身力气站立起来,看见圆窗之外一小片天空慢慢地亮了。他看不见太阳,
但是看守所建在一座小山上,透过小窗,他能望见静静流淌的汀江。由天光水色
的变化,他知道太阳正在冉冉升起,心头便有一幅幻想中的图景:在旭日辉映下,
汀江水由黝黑变成青黛,由青黛变成浅蓝,由浅蓝变成浅灰,由浅灰变成橘黄,
最后,汀江像是倾倒下亿万桶鲜血,变成血的河流,红浪滔滔,东流而去。两三
个小时之后,自己将成为滔滔洪流中的一朵小浪花,转瞬即逝,在漫长的历史长
河中,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忽然,吴希声听到铁窗外传来" 唧唧" 的哀叫声。
吴希声陡地一惊,天!这不是孙卫红的叫唤吗?果然,只听嗖地一下,一个
毛茸茸的活物蹿上牢房的小铁窗,两只前爪抓着铁栅栏,半个塌鼻尖腮的脑壳探
了进来。可惜,窗子太小,铁栅太窄,任孙卫红怎么使劲,它的身子却一直钻不
进来,就愈发焦急地哀叫着:
" 唧唧唧!唧唧唧!"
在依稀曙色中,身陷囹圄的吴希声觉得这叫声特别清亮而凄惨,顿时热泪盈
眶。他踮起脚尖来亲孙卫红的脸,握孙卫红的手。
一个多么有情有义的小生灵啊!孙卫红是怎么知道我遭了难入了狱的?哎,
我的小骚包蛋,你瘦多了,丑多了,你身上伤痕累累,皮毛上沾满污泥,你翻了
多少山,越过多少岭,跑了多少路来见我最后一面啊!……吴希声心中大恸,有
许多许多话要对孙卫红说!孙卫红也异常激动,滚烫滚烫的泪珠像热带雨林中的
水滴,洒落在它大恩人的身上和脸上。
前些天,孙卫红再次跳上秀秀家的土墙,想潜入房去看看那个它抱过奶过的
女娃子。突然,潜伏在暗处的刘福田瞄准它放了一铳,虽然没有送命,但呈扇面
形飞射而来的铁沙子,叫孙卫红受了多处皮肉之伤。孙卫红失魂落魄地逃回林子
里,找到一窟清泉冲洗伤口,又采了些草药服下,几天工夫,身上的枪伤就结疤
愈合。但孙卫红一心惦记着吴希声,仍然不肯离开枫树坪。白天,它在林子里待
着,夜晚,它潜入村子到处寻找。终于,在昨天天亮时分,孙卫红看见春山爷和
秀秀搭上一辆手扶拖拉机。凭它的灵性,它猜测这一老一少要去的地方,跟吴希
声准是有些关系。于是,吴希声便尾随那辆突突突开进的拖拉机,紧追慢撵,来
到县城。当然,拖拉机穿镇过村的时候,孙卫红不敢大模大样在大路上行走。它
一会儿上大道,一会儿钻小径,绕了许多弯路。
昨天傍晚,春山爷和秀秀来探监的时候,孙卫红也远远地跟了来。它看到看
守所里有许多人走来走去,还有挎着卡宾枪的人站岗,心里发怵,不敢造次,就
找个遮身之所藏了起来。夜里天黑,伸手不见五指,大牢里不准点灯,孙卫红也
不便来打扰它的主人。但是,从种种迹象,孙卫红已经嗅到死亡的气息,知道它
的大恩人的死期快到,就哀哀切切地哭了一夜。天刚放亮,孙卫红急不可待地蹿
上铁窗,要闯进号子来营救吴希声。
唧唧唧,唧唧唧?──孙卫红用猴语问道,我的主人,你到底犯了嘛罪?
吴希声说,我是好人,我嘛罪也没有!
唧唧唧,唧唧唧!──孙卫红惊叹道,看,你上了脚镣,戴了手铐,浑身血
淋淋的,一块好肉都没有了,就是在我们猴儿国,也从来没见过这种刑法,那些
两脚兽不是自称为最文明的高等动物吗,怎么这样凶狠啊?
我的小骚包蛋,别问了,别问了!吴希声说,我们两脚动物的世界,你们四
脚动物永远也弄不明白。
唧唧唧!唧唧唧!──孙卫红趴在小铁窗上使劲挣扎着,狂叫着,不行,不
行,我一定要把你救出去!
孙卫红用牙齿咬铁栅,用前肢掰铁栅,用后肢蹬铁栅,用整个身体撞击铁栅,
直累得满嘴淌血,浑身大汗,仍是徒劳无功。它急得唧唧痛哭。
吴希声看在眼里,知道孙卫红要豁出命去,毁了这座铁屋营救他,更是感慨
不已,轻声劝道:小傻瓜呀小傻瓜,你是多么愚蠢又多么勇敢,你是多么幼稚又
多么可爱。现世间,像你这样的堂·吉诃德已经绝无仅有!但是,这是大牢,这
是监狱,你一个小小猴哥,能动得了它一根毫毛?
孙卫红一边拼命摇撼铁窗的栅栏,一边唧唧穷叫,那意思是说,我决不会把
你扔下不管的,我亲爱的主人!就是豁出一条老命,我也要把你救出去!
孙卫红真不愧为孙悟空的后代,它忽然变得力大无比,摇啊摇啊,晃啊晃啊,
吴希声觉得孙卫红把整个铁牢都摇撼得簌簌颤栗起来。黎明前的天空忽然变暗了,
几颗摇摇欲坠的星星旋转起来;窗外有风声呼啸,惊涛拍岸,好像正在发生九级
地震。
孙卫红难道真能动摇这铁桶般的世界?
可惜,天却慢慢地亮了,吴希声担心孙卫红遭到什么不测,就一个劲劝它说,
走吧,走吧!我的小傻瓜,你救不了我的,你快快走吧!
唧唧唧,唧唧唧!──孙卫红十分固执地坚持,不,不!我一定要把你救出
去!
孙卫红继续拼命摇撼着铁窗,有两根铁栅栏已经被它拗弯了,像弓一样,如
果再使一把劲,那两根铁条真可能被它拗断,它劫狱救主的义举也许就能大功告
成。
然而,吴希声听到牢房外响起脚步声,知道有人来了,急慌慌地对孙卫红说,
小傻瓜,永别了!你别管我,快走快走,快快走!
吴希声不管孙卫红的挣扎,掰开它抓紧铁栅的两只前爪,用力把它推下铁窗。
随即,吴希声听见大铁门哐当一声打开,看见老看守走了进来。他手上挽着一只
盛满食物的篾篮。盖子一掀开,从篾篮里端出一壶酒、两个鸡蛋、三块米粄,都
是春山爷和秀秀昨天留下的,老看守特意温过蒸过。在淡淡的微光中,吴希声看
见酒食升起白白的热气,凉冰冰的心里也就有了一丝微微的暖意。但他毫无食欲,
一颗心还牵挂着窗外的孙卫红:小骚包蛋,你走远没有?刚才被我强推下去,你
摔痛摔伤了吧?……
" 后生哥,吃吧,热热的。" 面对一个即将绑赴刑场的年轻人,老看守的话
说得格外温软," 你赶紧吃吧!"
" 我不饿,吃不下!" 吴希声依然望着窗外,头也不回。他的一颗心还牵挂
着孙卫红。
老看守一个劲说道:" 后生哥,你得吃!宁做饱汉,不做饿鬼!吃!快快吃
呀!"
吴希声听到铁窗外传来轻轻的唧唧声,稍稍地放心了。还好,小骚包蛋,刚
才总算没有把你摔死。可是,又忍受不了孙卫红一声声呼喊,一声声哭泣,有如
万箭穿心了,哪还顾得了吃东西。
老看守站在一旁紧催着:" 吃吧,吃吧,枫树坪的乡亲们老远送了来,你多
少也得吃一点吧,啊!"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过后,铁窗外静了下来,孙卫红想必是听懂了老看守的
话,不再打搅即将赴死的主人了。吴希声知道孙卫红走远了,这才放下心来吃断
头饭。他不好有拂老看守的美意,就是硬撑也得吃一点。
吴希声吃一口菜,喝了一口酒,又停下筷子不动了。他忽然想起刘福田初到
枫树坪,就和孙卫红结下仇恨,说要把孙卫红宰了下酒吃。这会儿,孙卫红在县
城东走西逛,安全吗?你千万别撞上刘福田呀!那家伙恨人、恨猴、恨一切生灵,
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两脚动物!
" 后生哥,吃呀,吃呀,发嘛呆哟?多吃点,多吃点!" 老看守幽幽地劝说
道," 人呀,活着就是这么回事,像做个小梦一样,一眨眼就玩完了!迟死、早
死、好死、歹死,活到一百岁一千岁总有个死!我在号子里待了二十多年了,看
的多啦,后生哥!莫说你个黄毛小子,满肚子学问的老教授,南征北战的大干部,
一个跟斗栽进号子里,一关十多二十年,把个好端端的人关都关哑了,关疯了,
不会笑,不会哭,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小哥子,比你的结局也好不到哪去啊!"
关于人生如梦的议论,古人不知说过多少了。吴希声在此时此地听来,似乎
有些镇定与麻醉作用,心里宽解了些,匆匆吃了几口断头饭。但是囫囵吞枣,根
本吃不出鸡蛋和米粄的滋味。酒很香,很醇,很爽口。吴希声本来不会喝酒,却
把一壶断头酒一饮而尽。老实说,对于一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年轻生命,要以这样
的方式了结,吴希声不会不心酸不害怕。他想把自己彻底醉倒,以便减少最后时
刻的恐惧。
但是奇怪,那米酒竟没一点酒力,直到两名彪形大汉进了囚室,给吴希声插
上一枚亡命牌,直到四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吴希声推上刑车,吴希声的脑子仍
然十分清醒,对外界的感觉仍然异常的敏锐。
刑车开得很慢很慢。吴希声心想,他最后可以利用的一点价值,就是游街示
众杀鸡警猴了。果然,刑车很快吸引来许多人。在街头卖菜的,买菜的,上班的,
赶路的,闲逛的,以及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学生,捧着破碗要饭的叫花子,看见刑
车都惊愕地伫足观望。一时间,万人空巷,人头攒动,一个个脖子伸得跟公鹅一
样,几乎把小城古老狭窄的街道挤破了。刑车不得不使劲摁喇叭,还不时把车头
的铁皮和车帮的横板拍得嘣嘣响,才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犁开一条小路,缓缓
开进。
吴希声对这盛典一般的礼遇,竟有一丝欣喜。他不想逞英雄,他知道他仅仅
是个可怜虫,算不上英雄。但他有个卑微的愿望,就是最后看一眼春山爷和秀秀。
他抻长脖子抬起头,用渴望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小城人后来传出许多佳话,
说吴希声如何了得,站在刑车上腰板挺直,目光炯炯,气宇轩昂,视死如归,等
等等等。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或理想化的提升。那时候的吴希声像大多临刑者一
样,浑身颤栗,双膝发软,站立不稳,小便失禁,如此等等,在所难免。但是,
刑车缓缓驶过大街那会儿,吴希声确实是以发亮的目光向人们告别。
忽然,吴希声果真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看到了春山爷和秀秀。可怜的秀
秀满脸泪花,把手高高举起,向吴希声挥舞着一方雪白的手巾,传递着悲痛欲绝
的呼唤。吴希声惊喜异常,大喊了声:" 秀……" 吴希声立即感到坚硬的枪托把
他的腰背顶了起来,套在脖子上的绳子也突然拉紧了,像勒杀一条狗,别说呐喊,
连气也喘不过来。吴希声的双眼也被吊翻上去,只见头顶一片白晃晃的阳光,再
也看不到秀秀和春山爷。
刑车出了汀江县城,围观者渐渐少了,行刑队员松开了套在吴希声脖子上的
绳子。吴希声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意识也清醒多了。他看见刑车出城之后,就沿
着汀江往北一拐,朝北门外的一片荒郊野地开去。这一带吴希声十分熟悉。那里
有个罗汉岭,是彪炳千秋的瞿秋白烈士就义处。刹那间,那位面目清癯的书生,
潇洒倜傥的文士,偷盗天火传给世人的普罗米修斯,在吴希声脑里倏忽闪过。尽
管" 文革" 年代,有人往这位说过些" 多余的话" 的先哲身上泼过许多污水,但
是,每个到闽西插队的知识青年,都会前来拜谒罗汉岭,也无不被更为真实的史
料记载和民间传说所感动,所震撼。吴希声到枫树坪插队不久,就和同学们来罗
汉岭接受过一次心灵的洗礼。哦,那个阴霾密布的日子,是1935年6 月18日。多
么巧合呀,和今天竟同是一个日子!想到这个巧合,吴希声就把一个既是瞬间又
是永远的疑惑,留在心间。
四十一年前那个郁闷酷热的夏天,国民党三十六师劝降小组的军官们向瞿秋
白出示了蒋介石的电令:" 着将瞿秋白就地处决具报" 。瞿秋白心境平静,视死
如归。他神定气闲地着意修整边幅:上身穿着紧身青衫,下身是白色齐膝短裤,
蹬一双青布鞋,穿一双蓝色长统袜。刑前,瞿秋白在行刑的兵丁们簇拥下,步入
中山公园的小凉亭吃断头酒。据当时报载:此时" 全园为之寂静,鸟雀停止呻吟。
秋白行至亭前,已见菲菜四碟,美酒一瓮,彼独坐桌上,自斟自酌,谈笑自若。
酒半乃言曰:' 人之公余小憩,为小快乐;夜间安眠,为大快乐;辞世长逝,为
真快乐!' 继而高唱《国际歌》,以打破沉默之空气。……" 到了罗汉岭,瞿秋
白选了个芦花飞絮的芦苇丛,盘腿而坐,点头示意:" 此地很好!请开枪!"
自从那一声尖厉的枪声打破罗汉岭的千古沉寂,这一带就成为汀江县妇孺皆
知的杀场。解放前,国民政府枪毙革命者屡屡在这里;解放后,人民政府镇压反
革命也屡屡在这里。吴希声早就听说,罗汉岭一到日头落山,就风声鹤唳,阴气
袭人,纵是生了熊心虎胆也不敢随便在此行走。然而,这里却成了自己的葬身之
地。
吴希声觉得脖子又生痛生痛地被勒了一下,带有几分景仰的记忆随即回到残
酷的现实。离拜谒罗汉岭已有七年多了吧,那天吴希声还模仿瞿秋白,在芦苇丛
中屈膝而坐,叫张亮给他拍过一张相片。真没想到啊,这张照片竟成了他命运的
谶语。又是一个芦花飞雪的季节,吴希声今天竟以一个" 死刑犯" 的身份再次来
到罗汉岭,他不能不想起秋白先生英雄就义的一幕。当然,吴希声的联想也许不
可能这么顺畅,这么完整。但是,他的的确确想起了瞿秋白。他觉得,瞿秋白之
所以视死如归,献身革命,其目标其理想不言而喻,就是要永远杜绝专权的强者
无端地把屠刀砍向无辜的弱者。然而,在瞿秋白牺牲四十一周年的忌日,他,吴
希声,一个同样善良文弱的书生,竟又成了不幸的弱者。吴希声悲从中来,一串
串热泪洒落在被棕绳打了个大叉而捆绑得结结实实的前襟。……
刑车在坎坎洼洼的公路上慢慢开进,凌乱无序的意识在吴希声脑中奔涌。一
会儿,吴希声看见前面现出个小土坡。一大片芦苇丛壮实得像密密的甘蔗林,千
千万万柔枝带雪的芦花,不胜哀怨地在风中摇曳。吴希声知道自己生命的终点到
了。蓦地,瞎目婆张八嬷谆谆叮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
河西,那些乌龟王八蛋的日子长不了。我瞎目婆瞎了,老了,你还年轻哪,总能
看到这一天!" 可是,亲爱的老阿婆啊,我要先你而去了!唉,秀秀、春山爷、
父亲、哥哥、雪梅、张亮、娟娟……一切善良的人啊,我是多么热切地巴望你们
能看到这一天啊!
秀秀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知道一个年轻的生命结束了,拽起春山
爷疯一般向罗汉岭奔去。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都自动为他们闪开一条道,
脸上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那个年代,死人的事司空见惯。处决个人,像踩死一
只蚂蚁,根本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更何况这种注意有时还会招来麻烦,要付出代价。看客们也就纷纷散了。
春山爷和秀秀飞快赶到罗汉岭。爷儿俩只有一个极其朴素的想法:吴希声在
汀江县举目无亲,枫树坪人就是他最亲的亲人,哪能让他尸陈荒野,任野猪去掏,
任野狗去啃啊?他们早就预备好一副薄薄的杉木棺材,把希声收了殓,抬上一辆
板车,要让这个在枫树坪生活了八年的知青哥,长眠于乡亲们天天看得见的后门
山。
沉重的板车进山了,艰难地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在前头拉车的是春山爷,
在后头推车的是王秀秀。
秀秀怕希声经不起一路颠簸,磕痛了脑壳硌痛了腰,特意买了一床柔软的被
褥垫在薄薄的棺材里,让希声睡得稍稍舒服点。春山爷怕希声吓丢了魂,找不到
归家的路,按照当地民俗,在板车的前后挡板上竖起四根招魂幡;棺材头上置个
香炉,点上三炷高香。一路上,白幡飘飘,香烟袅袅,把一老一少的满腹悲愤,
书写在青山绿水之间,描画在蓝天白云之上。
板车走出两里路,一串急促的喇叭声撵了上来。一会儿,一辆北京吉普驶到
跟前,钻出个人来却是刘福田,疯了似的狂叫着:
" 停!停!停车!"
板车不愿停下来。刘福田又撵在后头狂叫道:" 咦,你们这是做嘛咯,啊?
到底想做嘛咯,啊?"
秀秀气狠狠回道:" 我们做嘛咯,不要你管!"
刘福田说:" 你是我的婆娘子,敢不要我管?你要连累我的,你晓得不晓得?
"
" 呸!" 秀秀啐了一口," 你这个害人精,我跟你没任何关系了,你走你的
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怎么连累你?"
刘福田见拦不住秀秀,就抢前几步,跟在春山爷后头大声恫吓道:" 杨春山,
你是共产党员,你是大队党支书,你给反革命分子收尸,是站在嘛咯立场,啊?
我、我要开除你的党籍!"
春山爷埋头拉车,对着脚下的土地说:" 你爱开除,你开除吧!我杨春山从
入党那天起,压根就没想过要当官发财,扛了一辈子锄头作了一辈子田,你还能
开除我的农籍?还能不让我当农民?笑话!再说,我压根就不愿跟你这种人共一
个党,你快快滚吧!"
秀秀也大声叫骂:" 呸!滚!滚!快快滚!"
刘福田看见自己威风扫地,气急败坏,骂骂咧咧,钻进吉普车,轰隆隆地开
走了。
从县城到枫树坪有八十里坎坎洼洼的盘山土公路,春山爷和秀秀爷儿俩要把
吴希声请回村去,并非易事。一老一少就轮流抢着拉车头。拉车头当然费劲,推
车屁股也不省力。不仅仅是体力消耗,更大的消耗是心力。
双手推着板车的后挡板,眼睛盯着板车上的棺木,鼻子能闻到鼻尖下的气息,
那种痛心彻骨的悲伤呀,叫人窒息,叫人晕厥。
现在,在车后头推车的是秀秀。看见板车在山路上颠簸,棺木磕碰一下,秀
秀心里就抽搐一下。可怜的人啊,你百孔千疮,支离破碎,特别是那聪明的脑壳
已经不是脑壳,像只打烂了的干葫芦瓜,哪里还经得起磕磕碰碰呢!秀秀和春山
爷给希声收殓的时候,秀秀在希声脸上只看到一只右眼。另一只左眼,跟着天灵
盖的破碎不翼而飞。那只右眼睁得很大,不肯闭合,瞳孔一片蒙雾,惊恐和哀怨
从暴凸的眼球倾泻而出。秀秀轻轻把希声的右眼揉合上,可是一会儿它又睁开了。
秀秀就愣哭愣哭,把一串串目汁洒在希声残破不全的半边脸上。秀秀真是后悔死
了!要不是那回在树林子里掴了希声一记耳光,要不是自己疏远了希声,要不是
鬼使神差上了刘福田大流氓的套子,她和希声一直好下去,希声怎会吃这颗枪子?
秀秀愈想愈觉得是自己害了希声,恨不得一头在棺材上撞死!
板车要上坡了,在前头拉车的春山爷身子弯成一张犁,脑壳快要埋到地里去。
秀秀的无穷忏悔戛然而止,连忙跑到车头去,把春山爷替换下来。
在板车后头推车的春山爷,盯着鼻尖下的杉木棺材,真不敢相信里头躺着个
年轻人。白发送黑发,已经是人生的大不幸了;况且今天送走的是个多好的知青
哥哪!吴希声天天暗晡夜到夜校教书,教会许多小郎哥细妹子知书识字;自己一
大把年纪了,也能猜三蒙四地看报纸了;再说出墙报写标语吧,嘿,吴希声那一
手美术字,啧啧,把枫树坪的粉壁泥墙捏弄得一看就心里舒坦。至于标语上、墙
报上写些嘛咯内容,那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给山旮旯里带来些许文化的春风。
最叫春山爷感念的,是吴希声挺身而出担任大队会计,帮助大队搞" 瞒产私分" ,
把家家户户的工分和口粮细账,拨拉得分毫不差,叫枫树坪人连续多年吃饱了饭。
这样的后生哥到底是犯了哪家王法?怎么说毙就给毙了呢?
由吴希声,春山爷又想起民国二十一年闽西老苏区的" 肃社党" 。这个莫名
其妙的运动,别扭,拗口,很不好叫,当地客家人不叫" 肃社党" ,而叫" 杀社
党" 。" 杀社党" 就是疯疯癫癫的一阵滥捕滥杀么!那两年,也不知从哪里刮来
的一股风,江西苏区大杀AB团,闽西苏区大杀" 社党" ,稀里哗啦,一家伙杀了
几千上万自家同志哪!杨春山那年只有十七岁,穿上灰布军装不久,怎么也弄不
懂嘛咯叫" 社党" ?上头下来的肃反干部就宣传启发说," 社党" 就是社会民主
党,就是第二国际修正主义,就是苏联老大哥布尔什维克的反对派。杨春山问,
" 社党" 长得嘛咯样子?大胡子、高鼻子、蓝眼睛吗?肃反干部说,中国的" 社
党" 还是中国人,不过家里比较有钱,不是土豪地主,就是富农资本家,一般都
能写会画,能说会道,能掐会算,爱留个小分头,小兜兜插支钢笔铅笔,大兜兜
揣本小书笔记本什么的……按照这些特点,闽西苏区在地方和部队都揪出许多"
社党" 分子。肃反干部把他们集中起来,捆绑吊打,炒豆子(房间里站着一圈积
极分子,把围在中间的" 社党" 分子推来搡去),撞油饼(让两个" 社党" 分子
互相撞击,直撞得头破血流);许多根本不知" 社党" 为何物的人也就被迫承认
自己是" 社党" 。接着," 社党" 的同乡、同学、下属、上级或仅仅只有一面之
交的人也受株连而成为" 社党" 分子。……杨春山也被命令去行过刑,对准自己
的一位战友的胸膛脑壳开过枪(我的天!这种伤天害理的蠢事我只有干过一回呀,
请冤死的战友饶恕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上级交给他枪毙的" 社党" 分
子竟是他的团长──也就是如今全县敬仰的红军爷。团长看见杨春山颤颤抖抖举
起汉阳造的单套筒,恳求道,春牯子,我求你了,省下这颗子弹去打白鬼子吧,
我们红军缺子弹,你就用梭镖捅死我,我决不反抗!瞧,瞄准这里,一下两下,
我包你完成任务。团长说着拍拍自己的胸脯,好像他的心脏不是肉做的,而是石
头做的。杨春山实在下不了手,把团长放了,一起逃上山。等那阵" 肃社党" 歪
风刹住之后,杨春山和他的团长立即归队,不仅没受处罚,还受到上级表扬。…
…
真是琢磨不透呀,像红军爷──老团长──这样身经百战、出生入死的英雄,
今天也怕那些蛮不讲理的造反派,难道" 肃社党" 的伤痛还留在他的心头,永远
也不能抹去了吗?
是的,毫无疑问,准是这样。几十年过去了,杨春山只要一想起他十七岁那
年,在一个寒风呼啸冷雨飘飘的春夜,曾经端起老套筒步枪,枪杀过一个被诬为
" 社党" 分子的战友,他就常常会从噩梦中惊醒,一辈子心里不得安宁。打那以
后,不管来了什么运动,只要是对付自家人的,他杨春山总是心慈手软,总是佯
装迷糊,决不昧着良心去整人斗人。《三国演义》中曹操的人生哲学是" 宁可我
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 他杨春山则反其道而行之:" 宁可天下人负我,
我决不负天下人!" 换句通俗的话说,是" 宁容人整我,我决不整人。" 他注定
要当一辈子老" 右倾" 。
上坡了,春山爷看见秀秀在车头拉得很吃力,脸上和脖子上沥沥啦啦地挂下
一串串汗珠儿,一件短衫像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湿透了。春山爷不由阵阵心疼,勾
下头,用右肩抵着板车的后挡板,使出全身的劲儿往前推。
爷儿俩吭哧吭哧的,把板车推上个小山坡。
山路平缓些了,春山爷的脚步也轻快些了,继续想心事:咳,躺在棺材里的
吴希声,是不是今天的" 社党" 分子?他就是家里有钱一点,父亲有点" 问题" ,
自己爱拉个小提琴,又能写会算,脑瓜子灵光,这就成了" 恶攻" 了?当然,希
声也有希声的毛病,他干不了重活,他太爱惜他那双天生就是拉小提琴的手。可
是,这能算嘛咯罪过?孔雀百灵还天生地爱惜自己的羽毛呢!春山爷百思不得其
解,做嘛要把个好端端的知青哥一枪毙了?活蹦乱跳的一个人,难道是只鸡,是
只鸭,是只小兔崽子,谁想宰就宰?谁想杀就杀?咔嚓一下,随随便便轻轻松松
地就能勾销一条命?天呀,这是嘛咯世道哟!
日头当午了,晒得黄土路面有些烫脚板。秀秀把车停下来。春山爷以为秀秀
累了,说,秀,你到后头来,换换肩吧!秀秀望望天上的太阳,梦呓般说,不,
我不累;日头太毒,会把希声晒坏哩!秀秀傻里傻气的样子,把春山爷吓了一跳,
就说现在希声才不会怕热怕冷了,快快走吧,走走停停的,天黑也赶不到家。
秀秀不听春山爷的,三脚两步钻进路边的林子里。一会儿,她拗来一大捆小
树枝,有马尾松、黄姜柴、金柯木。春山爷这才明白秀秀要做什么,帮着秀秀把
树枝插在车帮上,盖在棺材上。秀秀又梦呓般说,嘿,我们不能让希声这样寒碜,
春山爷,你等等我。一会儿,秀秀又采来许多野菊花、山茶花、金樱子花,一朵
一朵插在树枝间。那辆载着棺材的板车,晦气全无,披翠溢彩,竟有些像赶庙会
的花车一样鲜亮好看了。但是,春山爷觉得秀秀的神情有些异样,有些痴呆,便
在心里暗自一阵阵地发怵。
又爬了两道坡,春山爷和秀秀双肩乏力,双腿发软,肚子也饥肠辘辘的,板
车走得愈来愈缓慢了。爷儿俩时不时看看渐渐偏西的日头,担心在落黑之前不能
赶回枫树坪。
突然,在一道山坳的转弯口,树林里一阵沙沙响,倏地蹦出一只金丝猴,奔
到春山爷身边,唧唧地叫了几声,就伸出两只前肢,使劲地推起板车来。
春山爷惊叫不迭:" 咦,猴哥!猴哥!秀秀快来看,来了一只猴哥帮我们推
车哩!"
秀秀回头一看,一下子认出是孙卫红──那个摔死她小崽子的畜生,便停下
板车,从车帮上拔出一根竹竿,要把孙卫红往死里揍。孙卫红一惊,一下蹦到路
边去。
春山爷抓住秀秀的手,劝道:" 莫打!莫打!这猴哥跟你有嘛咯仇哟?"
秀秀恨得咬牙切齿:" 这畜生就是孙卫红!是它摔死我的小崽子。"
春山爷惊问道:" 噢?你怎么认得?"
秀秀说:" 你看它的脖子上还戴着铁圈呢!跟上回钻进我家抱娟娟的娃妹子
的那只猴哥,长得一般般的。"
" 哦!" 春山爷定睛一看,发现那猴哥脖子上果然系着个亮闪闪的铁圈,也
惊得说不出话。
" 我要报仇!我要揍死它!" 秀秀举起竹竿朝孙卫红扑过去。
孙卫红仿佛听懂秀秀的话,竟不逃走,就那么乖乖地蹲着,一副痛悔不已、
引颈就戮的可怜相。
" 秀,饶了它吧!" 春山爷看着不忍,又拦住秀秀劝道," 这猴哥摔死小文
革不假,可它绝不是有意的。它是给孩子喂奶,一不小心却把小文革摔死了。后
来,它又去抱娟娟的妹娃子,给小金兰喂奶,那个亲亲热热的模样,你又不是没
看到。"
" 不!" 秀秀怒气难消,又高高扬起竹竿," 我一定要打死它!我一定要报
仇!"
秀秀抡圆的胳膊,被春山爷在高空紧紧攥着。" 秀,你再想想,就凭孙卫红
冒死前来给希声推车,给希声送葬,也能看出这猴哥是多么通晓人性,是多么有
情有义啊!看在希声的情面上,你也该饶了它!"
秀秀心里开了窍,长叹一声,把竹竿甩出几丈远,自顾自地又走到前头提起
车把拉车。
春山爷朝孙卫红招招手,孙卫红蹦蹦跳跳跑过来,擎起两只前肢,使出全身
力气帮着春山爷推车。
今天一早,孙卫红爬上铁窗跟吴希声作了最后的诀别,又眼睁睁地看着它的
主人被押上刑车,游街示众。孙卫红不敢挤到人群中去,也知道根本救不了它的
主人,便飞快直奔罗汉岭,潜伏在一片芦苇丛中等候。一会儿,一辆刑车轰隆隆
开来了,几个荷枪实弹的穿绿衣的人,把吴希声高高举起,架下了车。好可怜哪,
那个文弱书生满头满脸的血,差点没气了,走不得路,几个绿衣人死拖硬拽着,
像拖一条死狗,拖到一片白花花的芦苇丛中,强迫他跪下。一个年长一点的绿衣
人命令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绿衣人放枪。那个年轻人有些不忍,有些害怕,握枪的
手就战战兢兢、抖抖索索的。但是,枪声终于响了,砰的一声,孙卫红看见它的
大恩人应声倒下,脑浆迸溅,像一窝小黑虫从脑壳轰地一声飞起,黑了半边天空。
孙卫红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晕了过去……许久许久,孙卫红醒转了来,看见春
山爷和秀秀已经收了尸,拖着板车上了山路,孙卫红便一路小跑赶了来。
现在板车又上坡了。孙卫红看见在前头拉车的秀秀非常吃力,身子都快弯到
路面了。孙卫红倏地一下蹿到前头去,甩出一根长长的尾巴,搭在车把上,又卷
了个结,使出全身力气帮助秀秀一起拉板车。
秀秀看了异常感动,高声赞叹道:" 唉,这个猴哥真是神了!"
其实,一只金丝猴能有多大力气呀?难得的是它那份善心和义气。孙卫红佝
着腰,驼着背,四只爪子几乎抠到泥地里去,一条细细的尾巴拉成了直直的钢丝
绳,一路走,一路呼哧呼哧直喘气,真是一往无前奋不顾身了!
秀秀和春山爷都非常感动。甚至,孙卫红还深深地感动了棺材里的吴希声,
感动了天和地。秀秀和春山爷觉得板车忽然轻了许多,两个胶皮轮子轱辘辘飞转
起来,原来坎坎洼洼的山间小道也变得宽敞而平坦了。
春山爷万分感慨说:" 秀,这真是一只义猴呀!"
秀秀不愿吱声。但她心里完全同意春山爷的看法。可不是吗?有许多人枉有
两只脚,枉能说人话,还不如长着四只小爪子的猴哥哪!
车子又行进了十来里,一个山坳里猛地转出一彪汉子来,全是枫树坪的后生
哥。春山爷和秀秀一惊,痴呆呆地站住了:" 咦,你们怎么来啦?"
后生哥都目汁汪汪地说,吴希声的事乡亲们都知道了,红军爷给我们来了电
话。说着,就抚着吴希声的棺木,像抚着吴希声的尸骨,感慨欷歔,怨天骂娘。
春山爷说:" 莫哭莫哭,快快送希声回村吧!"
十来个后生哥齐动手,有的拉车把,有的扶车帮,有的推着车屁股的后挡板,
一辆慢慢吞吞的胶轮板车,几乎被乡亲们抬了起来,轰轰隆隆向枫树坪开进。这
时,孙卫红自然插不上手,帮不上忙,退到路边,蹦蹦跳跳的,一直护送吴希声
回到枫树坪。
吴希声的灵车进村,日头挨山还有两竿子高,该是农家生火做饭的时候,可
是却不见一缕炊烟。全村男女老少几百口人,全聚集在村中心的晒谷坪上,一个
个神情肃穆,目汁汪汪。娟娟搀扶拄着藤条拐杖的张八嬷,颤巍巍地走到棺材跟
前。张八嬷那没牙漏风的瘪嘴动了几下,就呼天抢地嚎了起来:
" 嗷嗷嗷!呜呜呜!是谁杀了这孩子?他碍着谁了?犯嘛罪了?一个多好的
知青哥呀!"
瞎目婆张八嬷一双干瘦的手,在吴希声的棺材上摸来摸去,就像抚摸嫡嫡亲
的小孙子。忽然,老人的手停住了,抬头大声叫喊杨春山:" 春牯子!春牯子!
春牯子在哪里?"
春山爷连忙走到老人跟前。" 八嬷,我在这里,有嘛事?你讲!你讲!"
瞎目婆抹了一把泪说,说:" 春牯子!不行,不行!用这薄薄的几块烂板送
孩子上路,怎么做得哟!你们快快到我家去,把我那副老寿材抬了来!"
春山爷踌躇不决,很是为难。他晓得,张八嬷那副老杉木寿材,可是她在部
队的小孙子,前些年特意置办下要给老奶奶送终的。万一年轻的军官追问起来,
拿嘛咯交代?
春山爷迟疑着说:" 张八嬷,这怎么做得?这怎么做得?"
" 有嘛做不得的?我的身子骨硬朗着哩,三年五载死不了的。" 瞎目婆听不
到一点动静,急了,一支藤条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 我叫你们去抬,你们就
赶紧去抬!啊,没人吱声?没人愿去?春牯子,要把我这老婆子活活气死不成?
啊!"
春山爷知道瞎目婆性情刚烈,不敢怠慢,连忙叫了十多个后生哥去抬棺木。
那真是一副上等寿材。材板跟瞎目婆一样高寿,春山爷用手指敲敲,像敲钢板一
样当当作响;生漆上过好几遍,暗红色的油光能照出清晰的人影;寿棺的棺盖高
高翘起,威严得像一艘远航大船的船头。
张八嬷满意了,大声发话:" 盖棺呀!啊?盖棺呀!你们还愣着做嘛咯?那
些杀千刀的把孩子折腾得多惨哪,早早的让希声入土为安吧!"
按照枫树坪的风俗,春山爷挑选四个品性端庄、儿孙满堂的老字辈,抡起大
锤钉棺材。又选了十个长相出众的后生哥,站在两旁喊钉棺材钉号子:
铁拐大仙送铁钉,嘿哟!
鲁班弟子来钉钉,嘿哟!
好人希声你慢慢行,嘿哟!
玉皇大帝请你上天庭,嘿哟!
在悲壮雄浑的号子声中,红漆棺材钉得纹丝合缝,严严实实。四个后生哥扛
来两长两短四根海碗粗细的竹筒,在坟前叠了个" 井" 字。众人齐心协力,手抬
肩扛,把棺材搁在两根短竹筒上。然后,几个壮汉慢慢撬动竹筒,沉重的棺木就
在竹筒的徐徐滚动中送进了深深的坟洞。
夜色一层层厚了,落日最后一缕余光熄灭后,春山爷砌上最后一块砖,糊上
最后一把泥,吴希声的坟洞被封个严严实实。一个聪明绝顶心地善良的知青哥,
便步入一个既不透气又不见光的黑暗世界。有那么短短一会儿,送葬者都沉浸在
悲痛的肃穆中。忽然,有了一声轻轻的哭泣,那是咬紧了牙关的秀秀突然失噤的
哭声,接着是娟娟的抽抽泣泣,紧随其后,是瞎目婆张八嬷的一声仰天长啸。随
即,在场男女老少大放悲声:" 小吴呀,你怎么这就走了?""希声呀,你死得真
冤啊!""水流千里归大海,人行万里土里埋。上海知青哥呀,你就安心上路吧!
" ……连枫树林里的小鸟们也扇动翅膀,唧喳惨叫,飞向黑漆漆的夜空。
在一片嚎啕声中,另有一个极不和谐的哭声──唧唧唧!啾啾啾!那是吴希
声的小情人婆娘子好朋友金丝猴孙卫红的抽泣痛哭。孙卫红混杂在挤挤挨挨的悲
痛得失去感觉的人群中,哭哭啼啼地参加了整个葬礼。
全村惟一噤声不哭的是春山爷。他见过太多的流血和死亡,有着惊人的自制
力。春山爷觉得有一股咸涩的液体从喉管直向上涌,慢慢地盈满眼眶。但是,经
历过半个多世纪苦难的老人,硬是咬紧嘴巴皮,强迫泪水由眼眶回到泪腺,由泪
腺再通向鼻腔,然后,化做一把清水鼻涕,弄得一把花白胡子挂满了水珠。春山
爷抬头看天,觉得今夜天也怪异,扯满乌云,惟有当顶飘游着几颗星星,在云层
中时隐时现。有一颗灼亮灼亮的星星格外刺眼,却一直摇摇欲坠地颤栗着,晃动
着。忽然,它像电火一般照亮漆黑的夜,拖着一条长长的炽白的尾巴,从高空坠
落,栽进黑魆魆的山坳,熄灭了。
然后,这个前所未有的黑夜,把整个世界装进一个密不透风的大铁桶,人人
伸手不见五指。
枫树坪人刻骨铭心地记住了这一天:公历1976年6 月18日。农历辛丑年五月
二十一日。一个黑色的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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