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辱没祖宗的行为光宗耀祖
半年之后,有关阿美的传闻很多,据说有人曾经看见阿美坐着出租车回老家看
她的奶奶。我知道阿美的父母早早去世,惟一的亲人就是奶奶,奶奶六十岁时开始
接管阿美,十年来天天在二亩地里忙啊忙的,就是为了把这个孙女抚养成人,好对
得起祖宗。恐怕也是由于奶奶的心意过于迫切了,以致给了阿美相当大的压力。自
从和秦琼做了亲密朋友之后,阿美的压力随即消除了。
出租车从常州径直开到老人家的菜园子,老人家还以为怪兽下山,定神一看,
是如花似玉的孙女从车内款款而出。从车里出来的还有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高级
营养品,提包里甚至还有整叠的钞票。阿美让奶奶从此以后把这菜园子扔了,一心
一意做祖宗。老人家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说祖宗积德。
这就形成了一个比较奇怪的事实,为了光宗耀祖,往往要干辱没祖宗的丑事。
比方说做三陪小姐,做三陪小姐当然是辱没门庭玷污祖风,但不做的话,又怎能坐
飞机乘轮船买高档电器、盖楼房别墅,不买彩电冰箱、不孝顺爹娘,怎叫光宗耀祖?
后来在我从打工妹变成大学生时,有记者就问我为什么没和她们一样时,我告
诉他我不虚荣、不浮华、不在城市迷失信念。当然这是瞎说。
我之所以还未出卖自己的灵魂,是因为我明白秦琼和阿美长得美,有市场,而
我没有。如果有人对我说,辱没祖宗吧,辱没祖宗可以名利双收,住豪华气派的房
子、有热情阳刚的男人爱,我会爽快地答应,好,我要辱没祖宗。我绝不甘心在电
机轰鸣的车间里安度一生。
和我一样不甘心的还有郑艳,我亲眼目睹了郑艳的光宗耀祖路。
郑艳是位四川妹子,比我大三岁,在我进厂前的三前天来到常州的。郑艳是高
中毕业生,在女工宿舍发生这样那样的事的时候,只有她一直沉默地冷眼旁观。大
家都去逛街、看电影或是打牌时,她是在那儿看书。一开始大家都说她性格古怪。
但是有一件事改变了人们对她的看法。
由于服装厂的流水线每天超负荷的运转,姑娘们一个个熬得面黄肌瘦。就在秦
琼和阿美走后不久,郑艳的一位做了半年的老乡也走了。按规定,可以拿走上个月
的工资,但是车间主任用一贯的态度敷衍说:下个月发工资那天再来拿,这是工厂
的规定。
郑艳想想这笔钱是分内的钱,再加上老乡是因为有急事才要回去的,不可能等
到下个月的那一天,所以就拿出自己的钱垫上了。没想到,到了第二个月发工资,
工资单上根本就没有那个同乡的名字。郑艳跑到车间主任的办公室论理,车间主任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傲慢地自顾打电话,根本就不做解释。以往这样的情况也有
发生,车间主任就把脸板起来,这些姑娘们也就不敢吭声了。可是这一次,郑艳坚
持要拿到这笔钱,否则不去工作。车间主任就说,“胆子不小嘛,我还没见到跟我
对着干的。”说完话,就从椅子上款款起身,出了门,把郑艳晾在那里。
郑艳等了半个小时不见车间主任回来,新仇旧恨早在心里过了三五遍。这时,
受车间主任委派来威胁的工段长说:“郑艳,别给脸不要脸了,再闹下去,饭碗就保
不住了。”
回过头来的郑艳轻蔑地瞪了工段长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你可真是一条忠心
的狗。”工段长一听,马上破口大骂,郑艳第一次感到常州方言的肮脏无比。等她
把常州所有难听的语言已经全部倾泻完毕后,郑艳拿起自己的饭盆跑到开水房放了
满满一盆开水顺着工段长的嘴就浇过去,一边说:帮你洗洗干净,这张嘴真是太臭
了!烫得工段长跳着脚往外跑。引得车间里姑娘们哈哈大笑。在她们看来,这是从
来不曾有过的畅快,应该大笑一场。
从那以后,只要有人骂人,其他人就会大叫:开水浇她浇她。害得负责管理开
水的阿姨一听有人吵架就把开水护起来。这是后话。
第二天,整个车间七个四川妹子全部进了车间主任的办公室,她们替郑艳传话
说:要是不给的话,这个厂所有的四川姑娘你都留不住,你想想吧,工期这么紧,
厂长追究下来,不要怪我没打招呼。铁青着脸的车间主任示意统计员算工资。“罢
工”是车间主任最怕的两个字,虽然不一定成功,但是可以延误工期,对于我们来
说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居然发生在我们身边,晚上下了班,激动得大家聚在那儿直夸
郑艳了不起。
可是郑艳并没有走远。一个星期后,我们在厂对面的马路上看到了郑艳,她在
那儿摆了个煎饼摊儿,老远就能听到她的吆喝声:“快来吃煎饼啊,又大又圆又酸
又辣的煎饼啊,姐妹们,快过来换换胃口呀!”
就连把钱看成命的我,是吃一口饭都会盘算着买几页书的公认的吝啬鬼,也跑
去买了一个“又大又圆又酸又辣”的煎饼。这种“又大又圆又酸又辣”的煎饼比起
常州点心那甜腻腻的味道,确实给人一种大不同的感觉,我至今记得。
后来,郑艳在厂里边上开了个小饭馆,生意相当红火。她做的菜以辣为主,以
辣闻名,让我们这些被生活的负荷折磨得一天比一天迟钝的姑娘们,喜欢一有空就
到那儿感受火辣辣的乡情。慢慢地我们发现郑艳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土头土脑的山里
妹了,可以和“城里人”叫板了。我所津津乐道的那些东西,就是服务、品味、深
造、消费特点……那个沉默寡言的四川妹子终于变回原来那个开朗热情的姑娘。
再后来,我就离开了。我虽然不知道郑艳现在在哪里,可是我相信,那做出火
辣辣的煎饼的姑娘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火辣辣。
如果当初我不知道有“城市”这东西,不知道什么才是更好的生活,不懂得自
己有创造的能力,不知道死水一般的乡村生活是可以改变的,也许我会甘心追随父
辈的脚印,可是我既然知道了别人在怎样生活,我就不能安于现状了。
可是城乡的差距到底在哪里呢?我常常会在女工的澡堂子里拿目光盯我们厂的
女秘书、女车间主任、女统计员、女技术员,我发现脱光了衣服的她们就没有优势
了,没有迹象表明她们非得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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