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之行
我觉得无比忧伤,而且没有尽头了。
就在我噼里啪啦诅咒宣泄的时候,他却在加班加点地进入生意场,他从来不说
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种人与事、这种节奏、这种风气、这种发展的方向,他的样
子不再干净,而是满脸灰尘和疲倦,他回来就睡,不再和我温存,也不再像以前那
样一个劲儿地追问,你今天的心情怎么样?你到哪里去玩了?你写了些什么?他什
么也不问,倒头就睡。待到第二天我睁开眼的时候,桌子上有一张纸条,写着他今
天要去推销的具体地点和回来的时间,但大多数他都不守时,他说五点回来总要到
七点,说七点那就有可能是深夜十一点。
他——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却叫我发现了人的可怕和不可信任。当一个人,
一个男人想要去专注于某件事,执著地探求它的结果,那么在这个时候,他是专心
的,可以丧失自己的七情六欲,丧失自己的品德,丧失自己的爱。
我不仅因此而怀疑他,也因此而敬佩他。因为我知道这因何而起,为谁而做。
我受不了他的冷落,常常冷面对他,冷语刺他,用手抓他,用牙齿咬他,他不反抗。
他最后说,请你理解,以后就好了。
他才不会说:我这样做完全为了你啊!他就是这样,从来不会表白,一切由我
自己悟出来。
人生就是这么奇怪,在我失业在家无所事事的时候却是他在这个圈子里进步最
快,成长迅猛的日子。
一个月以后他就可以用他自己的思想表达自己对该行业的看法了。他逐渐明白
了什么叫成本、什么叫利润、什么叫市场、什么叫竞争……他说:保健品之所以往
农村走是因为农村人的思想太单纯,太经不起诱惑,而并不是因为他们有钱。有钱
让他们掏出来不算本事,没钱让他们借钱掏给他这才算是本事。
他说他在镇上搞宣传的时候,有七十岁的大爷、六十岁的大婶都被他们那一套
迷得一愣一愣的。他们把卖青菜的钱、卖鸡蛋的钱、甚至卖废纸的钱都拿来买保健
品。他说他看他们买得起劲不是高兴而是辛酸,他说他的父母也是经常这么上别人
的当的。
他说有些保健品的寿命不会太长,除却真正意义上的保健效用加上稳打稳扎的
营销,这样的产品生命力长一些外,而其余的都是趁这个风口上大捞一把就溜的公
司。
他说,这里根本没有事业和理想,有的只是膨胀的金钱欲。
他的话让我羞耻,想起当我拿着比他多得多的工资在他面前大肆挥霍的时候,
我的内心其实是持同一种态度的,但我不肯说出来,甚至不肯想。归根结底是金钱
俘虏了我的本性。
他看的清楚,但并未停止行动,就像我一样看的清楚亦无法停止行动一样。
但是他的话使我失去了继续在这个行业探寻出路的念头。
夏天到来的时候,我的上海之行的念头也清晰了。
“你为什么要去上海?”
“上海是不排外的,它对本地人,外地人一视同仁,在那里我能感受到环境的
和谐。”
“还有呢?”
“我能找到适合我发展的工作,发挥我的特长,这里能找到的好工作实在太少
了。”
“这不是理由。”
“这是理由。我没有理想,没有发展方向,没有自我,我快憋疯了,你知不知
道?”
“我呢?”
“你当然留在这里,你的工作做得不错,收入也可以,老板不是对你挺器重吗?
你不能放弃。”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考虑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说我们之间……”
“说有什么用,我什么也不能保证。”
“不让你走你会整天不开心。好吧,你想走就走吧。”
用这样的回答作为离别的宣言,无疑对他是一种沉重的打击。
他告诉我如果我走,那么他将退掉这租了一年之久的房子,住到公司的男员工
宿舍去,这将意味着,我们共同建立起来的带有家的意味的地方和形式将不复存在。
他企图从我脸上和身上找到些伤感和留恋,但我没有。我在还未和工作单位老板正
式见面之前,我就一古脑儿地将我春夏秋冬四季服装和五大纸箱的书搬上了汽车,
确切地说,我指使他将我的东西搬上汽车,而我站在一旁作沉思状。
我想这座城市带给我这么多的伤心和绝望,奇迹和沉醉,我没有理由不跟它说
声再见。
但谁又留恋我的离情呢?房子还在行使房子的沉默权,行人行使自己的奔波权,
卖菜的老妇人只管识别买菜和不买菜的人,惟有我的房东有些遗憾,除了少些收入
之外她还少了两个免费的家庭教师,她对他读初三的儿子说:去,去给他们搬箱子。
看到他们这么热情,你想让她买了你只用了一年的床,哪怕给一百块也行。
但她不买,这倒不是说她认为这张床不值一百块,也不是她家不缺床,而是她
认为这个时候是可以杀价的时候,这是个时时刻刻算计的地方,不难理解。
最后,我们的床孤零零地呆在老地方,轻松是轻松,倒也加倍的寂寞。
两年之后我回来了,挺着大肚子回来了。其实,这不是由于他费了多少口舌,
买了房子,买了床和煤气灶,而决定我回来的真正时刻就是我离开的那一刻,虽然
当时我以为,爱情左右我的目光,却不能决定我命运的方向,但是实际上我已被牢
牢牵制,只是由于牵制我的线太长,在那个状态下还没让我感觉到而已。这是后话。
他送我上车,他把箱子挨个摆好,他去买矿泉水和茶叶蛋,他往我的口袋里塞
苹果和梨。
太阳大或者不大,天气热或者不热,我已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不安地孤单地
站在路边,看着大客车前进、调头、加速,然后他往自己仅装有衣服的行李上一蹲。
第二天就call他,“蹲下来为什么呢?”
“我没有力气了。”
“你后来有没有吃饭?”
“吃饭?哦,我忘了。”
“你后来就到单位的集体宿舍去了吗?”
“没有,我回房东家,在我们的床上躺了一会,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我仿佛看见孤单的他,拎着包走进四壁空空的地方,没有人,然后失望地睡去,
不愿醒来,我的泪就出来了。
我口口声声说,我出去是为了理想,而不是别的。我的理想又是什么呢?喜欢
赛跑的兔子啊,我的理想是在城市里用自己的能力创造一种不同凡响的成就,然后
拥有一个高贵的身份,一所自己的房子,一种精致的生活状态,被人瞧得起,感受
真正的城市生活。
我男朋友握着我的手说:我一定让你过有钱人的好日子。
我就骂他俗,那不是我的理想,我不是为了物质上的享受,是精神上的东西。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我自己是极为认真的。只有他,我的男朋友可以抛开一切冠冕
堂皇的词语,把它转换成一个实实在在的概念——钱。于是为了这个实在的概念去
挣钱。当然,他当时还是相信这不是我的理想。否则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放弃挣
钱的机会,随我到大城市转悠了。
实际上,我的理想就是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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