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心革面去报恩(二)
对着昏睡的姑娘,我的心中涌出阵阵悲凉,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要是知道自己
的女儿因劳累过度而倒在厕所里,心中该是怎样的心疼啊!她不过才二十岁啊!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修理工才从车间里的姑娘们那里凑来了五百多元钱。
可是接下来的治疗费又成了问题,我又让修理工回厂去要。到了九点,工厂里的秘
书拎了点水果进了病房。
“钱带来了吗?”我问。
“没有。”
“为什么?”
“我们没这个先例啊,她不享受医疗报销。”
确实,这个工厂从来没有为外来工报销过一分钱的医药费,往往是发现身体不
好的姑娘不是被工厂辞掉,就是自己识趣地离开。大多数时候,姑娘们不生病,生
了病也忍着。像这样晕倒在车间里被送到医院的情况还真不多。
“可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一下吧。”
“你说得倒轻巧,要是开了头,以后就不好办了。”
“她至少是我们厂的工人吧。”
“哪个厂没有工人,别的服装厂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嘛!”
“她是在上班时累倒的啊,再说,你让这么个小姑娘到哪儿筹钱?”
“你为什么要送她到这儿来呢,今天早上让厂医看看不就得了。”
“可是医生说她血压很高,不送来会没命的。”
“这更说明她的病与厂里无关啦!她自己身体不好,还出来打什么工?”
“你不要再管啦,你要知道,现在不是几年前,那时还是中国人说了算,现在
有日本人在,我们也有难处啊!”
在那些重要的“难处”面前,陆红挣扎着要爬起来要出院。
我说,“你帮我照顾一下她吧,我自己去说。”
在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了郑艳,想起那个沉默不语但个性鲜明的郑艳,想起这
种不平的现象,想到我们的命运像浮萍一样没有保障,还想到我这一次走进厂里会
得到什么样的答复,我胆怯了。走到一座桥时,我趴在桥的栏杆上号啕大哭起来。
过了很久,我把眼泪擦干,然后找到了当初资助我的厂长。尽管他已调离这个
厂,可是他仍然对我作了承诺,“这个事我来安排,你放心吧!”
最终厂里报销了陆红全部的医药费,条件就是她必须出院后就辞职,不能再倒
在车间里了。
第三天一大早我就把用毛笔写好的感谢信贴在了厂门口。厂里的宣传科对此很
感兴趣,把这封信拍了照留存以备日后用得着。
可是我自己仍然在车间里缝制衣服。
我在车间基层流水线上窝了一年,我缝制的衣裳出口到日本、加拿大、法国,
穿脏了,洗烂了、扔掉了、再生了,我会说:三哟娜拉,铐喳依吗思。我还在车间
里缝制衣裳。我一次又一次想把自己推荐到宣传科去,可是他们说:在服装厂,你
是不是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倒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不懂服装设计,就要在车间
里学着。可是学着毫无兴趣的东西,我一天比一天了无兴致,一种没有对象的爱情
在熊熊燃烧并咬噬我的心,我不能在压抑人肉的车间里卖身、卖青春。我毫无目的,
无所事事地在人和物之中游荡,就像一个带着恐惧的心寻找关系着整个幸福的人一
样,我发现到处都有我的幸福的痕迹,但到处都隐藏着欺骗,到处都有随时激怒我
暴躁情绪的导火索。
因为骄傲或者仇恨,我整日处在骚动不安的状态中,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悲伤。
我到妇产科主任家中哭诉,医生一语中的地说:你太耐不住寂寞,你才疏学浅,就
想一步登天。我低头认罪,我落荒而逃。
我破罐子破摔,每到星期六就生病,然后到人才市场治病。我应聘杂志推销员、
秘书、仓库储运员、性保健品推销员、编辑、企划、市场调度、电台导播。除了服
务员和酒店招待,我就是不做缝纫工,最后我索性辞了工作。我的父母却不干,他
们先是打电话劝告,见我无动于衷,然后再用家法恫吓,为的就是保住这服装厂的
铁饭碗。
我用来说服自己和父母的理由是:没有价值的报答,不仅报答不了别人,只会
耗费了自己。一九九六年的铁饭碗已经没有当初进城时那么具有诱惑力了。
父母终究只是没在城里呆过的农民,尤其没有在我呆过的工厂呆过,所以说服
他们比较困难。
不过违背父母意愿又不是第一次,反正我了解自己,写作时表现出火一样的激
情,而同时又心不在焉,头脑一热时眼眶也发热,一旦兑现承诺,又磨磨蹭蹭,这
是我的坏习惯中的一部分,仅仅这一点就注定我不能忍辱负重。人生苦短,时光易
逝,每天被愤怒的力量鼓舞而又不得不表现温顺,念过大学的我天天踩缝纫机,这
么滑稽的事干一年足够了。我自荐书写得好,我打扮打扮也不丑,口才也不错,但
就是没有单位要一个没城市户口、没国家承认的文凭的人。一个月过去了,厂里叫
我从宿舍搬走,留下床,工资也不发,眼看末路到了。我的男朋友对我说,没关系,
找不到工作我养你。
我激动得不行,搂着他狂吻,我想这就是患难见真情。真情是黑夜里的一缕阳
光,苦涩里的一丝甜蜜,坎坷中的一路平坦。当然,说说牙齿不会痛,喉咙不长疮,
屁股不冒烟,脸上不掉肉。
但真情就是有力量,我受到鼓舞,有了后盾,继续拼搏,“天塌下来有人顶”。
在说服无效的情况下,我父母也亲自来了,带了些花生和土特产,叫我送给服
装厂的老板,让我回头是岸。我把花生送给他尝,然后坐在他的自行车后架上继续
上人才市场。
对,对,他出场了,我的爱情,他就是朝霞中的光亮,夏天的电风扇,冬天的
皮手套。雨天给我阳光,夏天给我清凉,冬天就给我热量。
不止这些,他还是我不可或缺的依赖。他对我宠爱极了,我说天是红的,他说
:“好,好,红就红的吧。”我说我再也不做缝纫工了。“好,好,再也不做了。”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请假或旷工陪我去人才市场。
他就是我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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