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最低的阶层(一)
工作毫无进展。
一九九六年五月,我终于和厂里开诚布公地做了一次交谈,在毫无进展的情况
下,也就是在和他认识的第八个月,我和厂里脱离了关系,厂里叫我从宿舍搬走留
下床。虽然他夸下海口,可是这海口终究对我的生活毫无帮助,再说,我还是不承
认他就是我的男朋友。
我对这座城市还是这样不了解,归根结蒂,我还是缺少了解的资源,我无法深
入,只好回到我的同乡当中,这当然不甘心。是的,那一段时间,我想拥抱整个世
界,却什么也抓不住,我不愿屈服,一急之下,干出些不谨慎的事。
在屡屡找不到工作的情况下,我走起了旁门左道,从给我写信的人中找出一些
看上去有来头的与他们约会,请求帮助。像我后来的男朋友说的那样,那是个深渊,
但我不想放慢脚步,因此我背着他,宁可像狂暴的猎人那样,迅速而勇敢地冲下去,
而不愿缓慢的等待。
我第一个要求寻求帮助的是我在主持节目时认识的一位男士,他没告诉我他的
全名、身份和职业,只留给我一个传呼,让我高兴时呼他。我的男朋友说“这是一
个引诱女孩的恶棍”。我轻蔑地冷笑一声,他是嫉妒,因为他没有帮助别人的能力。
说他像个恶棍,我自然不同意,他更像个学者,他说,人与人从本质上就是相
互依附的,卖茶叶蛋的不能成天吃茶叶蛋,卖家具的还要吃喝拉撒,我们相互帮助,
社会才欣欣向荣,所以我应该获得我们要的帮助。
他约我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舞厅里见面,我没有介意,他问我穿什么,“健
美裤,浅灰色呢大衣。”这是当时姑娘们的统一装束,他说,很好,很善于隐藏锋
芒。屁,我哪有更多的钱表露锋芒,我想要有钱买裘皮大衣来找他做什么。
在这有外地人衬托的城市里,这些原本普通的男人不知不觉也涨高了地位,这
位据说有一个公司的男人,长相不俗,红堂堂的肤色和着实肥胖的脸庞显得很高贵,
单凭外表的红润,我便可猜想到他是个有身份的男人,这个满面春风的男人对我的
印象良好,使我对自己的工作有了指望。
看他走路的姿态,我想到了五十开外的年龄,质地再好的衣裳也包不住光阴的
秘密。还好,这样的男人应该有着父亲的心胸。
他选了一个只能坐两人的包厢后,我盯着一副裸体的雕刻发呆,他说:“我对
此表示欣赏。进门不注意别的单看艺术,果然不俗。”
“放屁!”我在心里暗叫。是傻瓜看了光着屁股的胴体也多瞄几眼,与艺术有
什么相干。
他说:“你喝什么?”
我说:“水。”
他说:“好。你很纯洁。”
这奉承就跟硬说一个种田的老妇人懂得欣赏毕加索一样牵强,但我还是忍住没
笑,舞曲响了一次又一次,他搂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越搂越紧,到最后连气都透
不过来,“工作”两个字却没提过。
好在九点刚过一刻,他就提出要回去,“夫人管得紧吧?”“当然,到了我这
么大年纪,家庭关系稳定非常重要。”
所以九点一刻必须回去,哪怕还没占更多便宜。
九点一刻的电梯里刚好没人,电梯门刚关,他果然噌地一下扑上来,在我的脸
上啄小鸡似的啄起来。“你真年轻,叫人控制不住呀。”听听舞厅的曲子,总是由
舒缓悠长开始,让人绵绵入围之后,再进入急促昂扬的快节奏中,让你身不由己的
投入,可是男人对女人,连简单程序都省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冲动,那张装模作样
太久的脸因异常激动而扭曲,真叫人不忍心多看,心里的笑声却一秒也忍不住发出
了。谈文学,谈道德,谈友情,绕了一大圈无非是谈“性”。想想也真是辛苦了他。
我回到住所,这个自称是男朋友的男孩蹭的一下扑倒过来,拎小鸡一样将我拎
起来,不容分辩,按在床上,劈里啪啦揍起来,那张因愤怒和耻辱烧红的眼睛恨不
得将我杀掉,看来男人是绝对了解男人自己啊。
一路上准备了几百条谎言的我,连说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被我认为对我的事业无所帮助的男人,却用拳头控制我的方向。
夜半的昆虫们轻轻地轻轻地安抚我受伤的心和受伤的屁股,陪我低泣。
是的,他很单调,他还揍我,这可不符合好男人的形象。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爱情已发芽。好像理所当然要向他解释、向他道歉,被他揍一样。
事情的逆转发生在这之前的春节,他就像大多数青年一样,要带我回乡,他不
用骗我,我知道我给他一点甜头,他就要得寸进尺,他无非为了炫耀这两年他出门
闯天下,他做热处理,做挡车工,然后才念了个夜大,实在没什么骄傲的,但他实
在需要骄傲一下,以他的个性,他势必要惊天动地地叫人吃惊一下。
我是大学生,我文才翩翩,我在大报上发表文章,我是城市姑娘,他就是这么
吹的,果然轰动了他的家乡,来看热闹的人把他的房子围成了一圈,他不站在我这,
反而站在他们一边,笑得眼睛都没了,他一点都不难为情,和几个小娃娃一起抢泥
巴。
就在那时,我爱上他的,亲爱的,他得意洋洋的笑,我于是相信他就是我的宝。
但这不是我爱他的原因,教我爱他的是他那凌乱的没有一样像家什的家。到处
是灰尘,到处是蜘蛛网,而他父母手插在裤袋里看热闹。屋前屋后又是怎样一个荒
凉的地方啊,漫山遍野的空无一物。这个季节,我的父母都在抢收抢种,而他们家
的田地居然是无边无际的荒凉。这片贫瘠的土地,光秃秃起伏的田地,光秃秃黄黄
的山丘,崎岖的山路,泥泞的路,有钱坐不到车的路。他的乡亲们呢,年纪大的玩
纸牌,年纪小的赌牌九,抽劣质的烟,说粗俗的话。中午他们喝酒,酒气熏天,酒
量惊人,大口大口吃肉,吃不生不熟的肉。亲爱的,他呢?他帅气挺拔,目光清澈,
性情温和,乐观自信。他就生在这个几近原始的地方吗?这么劣,这么脏,这么荒
的地方怎么生出他这个阳刚的人儿啊。亲爱的,他真是一个奇迹!他将不会是他们
的一类。我得出了这样的断语。
这一清二白的山脚下,让我看出他吃的苦,看出他走的路,从山里走到学校,
从学校走回山里,从山里走到山外,从山外走到遥远的没有亲人的城市。泥巴路、
石子路、水泥路、柏油路,他就这么走出来的。我看出这青年的固执和倔犟。我越
清晰地了解他,走近他的生活,就越明显地感到,阴影笼罩着他的脸庞。如果说初
次见面,他那俊秀的面容吸引我,而后来他沉默不语的额头印着愁云,给了我更深
的触动,没有比这更强的忧郁。他的轻盈明朗的态度和我阴郁的只有思想才能振奋
的生活方式形成极强烈的对比。
这便是爱情的根基了,我不能离开他,离开我的战友、我的同胞,我的镜子—
—是预见来路去途的镜子,能带我离开迷途的爱人。
是的,从此我就爱上他了,我从他们家回来,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局势已改。
他把我揽在怀里,讲一些我今天已经记不清的话,我深感羞耻,列车员用嗲里嗲气
的声音播报节目和行车路线里,我感到恼怒,我觉得太做作,以致令我想起自己的
做作。我和他的同学跳舞,他带同学见我是对他充分信任,最后他伤害了他,至今
他们彼此恨之入骨。但这一切缘于我的做作,一个女人若看中一个涉世未深的男人,
她的成功率是很高的,尤其是我这样的女人,他的同学因为他的房子和户口成了我
的猎物,他打败了他,但也失去了最好的一位朋友。
这时候,在这个脏兮兮夹杂着各种气味和声音的车厢里,我才开始感到羞耻,
更让我羞耻的是:我不对他说“爱”却频频和他上床,包括在他破的吱吱作响的床
上大声呻吟,这一切都让人觉得羞耻。
我认为自己爱上他的时候,就在那一刻,但这不让人开心,反让人懊恼沮丧,
因为这不是经典的爱的开端,不是我梦寐以求的爱的开始,恰恰是我以为的一段抹
不掉的往事和无足轻重的人却变成了爱,我听见体内爱情之花开放的声音,但伴随
这声音而来的是深深的羞耻感,它摄住了我的心,以至我在以后的日子里都要变着
法子试探他,追问他,考验他,让他露出狐狸的尾巴,但他至今依旧。就像当年从
他们家回到这座城市里的表情一样,沉稳,执著,不显波涛,我感到自己被自己耍
了,如果我是个聪明的人,就不该深入他,了解他,继而迷上他,我给他机会展现
他,展现他现有的一切,他似乎从无心机,但他却不露声色地将我引进了他的世界,
并让我开始感动。
感动是爱的源泉,这种感情以烦恼而又甜甜的滋味在我心头萦绕不去,我犹豫
不决,不知接受它是否合适,犹豫不决之间我们开始形影不离。他的独特体现出来,
犹如黑夜中的亮色,它吸住了我的眼睛,鼻子,手和心脏,从此,我们心心相印。
我看着这青年的虚荣,带着姑娘见故乡的爹娘。这便是爱情的墙角了。
我抚摸他,受了苦的却是细嫩的皮肉,受了苦的却是依然纯真的眼,倔犟的理
想和男人的柔弱,我抱住他,抱住风雨中的伴侣。
我带着激情和钻牛角尖的韧性,全力在内心展开争论,思考他的父母、他们种
种缺点以及他和他们的关系、他不得不让人为之傲气和男子汉的阳刚……他的家人
们也非常严肃地谈论大事,但是仅仅是说大话和对物质生活改变的美好愿望罢了。
他们没有行动,没有更多的见解,但他不同,他从他们之中而来,比他们更实在,
他默默努力,力求改变一切,不悲观,小有成绩便更添斗志。
他们惊人的相似,他们本质不同。
我断断续续地知道他徒步上学的少年,无盐无菜的学习生涯,他盖起了自家的
瓦房,他的初恋的姑娘,又是在何种情况下,将她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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