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败来自幻想(一)
我之所以固执地冒天下之大不韪地上访,追要一九九七年春节时的奖金,实在
是由于对房子的渴望已冲昏了我的头脑。我的同事、同行以及相关的人士大多都是
本地人,他们除了一口地道的方言外,还有一个显著的优势就是房子,追求房子成
了我理所当然的愿望。如果不出意外,那笔奖金加上我的存款,一套郊区的房子已
不成问题,我们——我和我的男友已去看过十几套,我们实在太想拥有自己的空间。
是的,爱情需要空间,我们更衣、洗涤、读书、烧饭统统在一个十平方米的房
子里,切菜的桌子有时是写策划案的办公桌,有时又是化妆台。整洁是没有用的,
混合着各种味道的房子已不适合我的心情,所以我想拥有自己的房子。那时候,我
们为了这个目标努力,他托人换了一份会计的工作,总算脱离了体力劳动者的行列,
但比起我的收入,他的收入还是那么少,只够交交房租,吃吃饭,看看电影。买房
子成了我们最迫切的梦想。所以我自愿担起这个责任。所以我的工作与他休戚相关。
策划案决定我存留的时候他赞叹它,使劲地赞叹它。当我在故事中时,我是没
有个性的。我跟我周围的人一样,自私、贪婪,只盯着蝇头小利,做卑鄙的人,防
备别人也算计别人。赖小姐对我也会有她的看法:乡巴佬,虚荣,不讨人喜欢也不
诚实。
如果我说我讨厌卑鄙,那是因为我的卑鄙没能打败她,就这样。对,那是生活
中的我。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生活以及爱情而做。是的,
爱情。
没有鲜花的爱情、没有音乐、没有甜言蜜语。争夺部长之位的野心是他鼓励的。
“你比她强,你凭什么被她指使?”但是当姜部长的事出现后,他就不说话了。
新经理上任之后,也是他帮我出谋划策,赖小姐之所以走,而我却被留下来,
他的出谋划策也是起作用的。是的,他又是我的战友,心心相印的战友。我们是甜
蜜的,但也紧张。每当晚上我需要应酬,在切菜桌上化妆时,他就斜着眼看我,然
后嘲笑我。但那没有用,他一刻离不开我,我出差回来时,他又黑又瘦,像从集中
营放出来似的,而我的神采飞扬让他不高兴好久。他说:我配不上你。但他并不真
这样想,他搂着我,继续爱我。我们都感觉到,我们受到惊吓的,被争斗嚼碎了的
心灵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平静和慰藉,出租屋永远只是出租
屋。老板娘常常会不期而至,连门都不敲,她还不习惯在自家房子里客套,她审视
有没有用热得快烧水,墙上有没有涂沫,垃圾是否留在屋内,总之,一切与房子有
关的事她一概过问。当我失业躺在床上的时候,老板娘却不再过来了。
此时我渴望得到些微温存,需要温暖和亲切的话语,哪怕是女人的唠唠叨叨,
但她不说,坐在门口只无限同情地看我从楼下经过,打个招呼。我上楼的时候没有
力气,忧伤使我疲倦,我想掩饰不被人发觉,但我又希望得到安慰,就这么矛盾地
上了楼。他不在,他正在上班,他不会意识到我有这样的勇气。当他拎着菜、米和
自己的包进院的时候,他发现我的自行车,他为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比他早下班而
高兴。他噌噌噌上了楼,我听见他熟悉欢快而满足的脚步声,我像一个孤儿一样扑
进了他的怀里。他何等聪明,马上意识到了一切。他说,这没什么,再找一份工作
吧。这当然有什么,我们的房子、我们的梦想、我们摆脱贫民生活的愿望都随之走
远。 “都是你。”我开始不讲道理了,我一向不讲道理,在他的面前。“都是你
叫我这么干的,现在我没有工作,不如你,你平衡了吧。” 他不争辩,也不发怒,
伸出胳膊,“好,都是我的错,你咬一口吧!”每当我需要发泄的时候,他都是宽
容的、懦弱的,似乎可以任我无限量地发泄下去——只要我需要。到如今,他胳膊
上的齿印重重叠叠,这是女人被宠坏无度的印记,是一个男人爱的宽容的印记,也
是共同岁月中风霜的印记。不仅在我失业的时候咬他,在我被领导训斥、同事欺凌
的时候,当我怀疑他最终也会像别人那样对我的时候,都是我下口的理由。尽管他
后来咆哮说:你再咬我一口,我就踹死你。但我还会习惯性地扑上去咬一口,对付
他的咆哮。是的,我们的确相爱。在我成为写字楼的白领与各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打交道时,他还是甩大榔头的,但我没有抛弃他,我的同事以及后来认识的朋友都
表示不解。他们说你有找白领的条件,你为什么还跟他挤在那么破的房子里,你昏
了头吧!我的母亲也是如此,他们得知我又一次违背了他们的意愿时,几乎是暴跳
如雷。你好不容易有了在城里立足的资本,你还犯贱和打工的搅在一起,你存心想
一辈子做农民工吧。这也怪他太老实,把自己家境、身份、工种、收入一点不打折
地反映给我的父母,他的理由是:“当我一无所有时,我还有诚实。” 狗屁!我
这样骂他,我到他的村上去时,他不说我是他的老乡,他说我来自南方,他不说我
是打工妹,他只说我念过书、上过大学、懂鬼子国家的话,会写文章,主持节目的
风光;他不说我不一定和他结婚,不说我贪慕虚荣,不是他不这样认为,而是他根
本就不想诚实。我对父母说:“我们是真心相爱。”并对他们无视相爱,只讲客观
条件感到不解。除了相爱,我还相信他有本事。他有自己的志向,他有能力,他比
城里人更有魅力,我一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我知道他前途不可限量。他们异口
同声地说:屁,一个光着屁股的穷小子,想到城里混出道道,那么容易吗?百人中
间有一个。他们就看不出,他就是百人中的那一个吗?但我看出来了。虽然这不是
我爱上他的惟一理由,不是。真正的理由是:我对白领阶层了解得愈多,他的优点
就愈突出;我在白领阶层受的苦愈多,他的爱就愈起作用。白领阶层的那一套我没
多久就看透了:心照不宣地贪婪,心照不宣地无耻、虚荣、势利;客客气气打交道,
伸出手握一下还要看他的手配不配;衣冠楚楚,也相信衣冠楚楚的自己能掩饰放屁
的臭味,腋下的狐臭,脚丫的脚臭和从灵魂里散发出来的恶臭。如果你天生不是这
个群体,一旦进入,你就比他们自己更容易了解他们,看穿他们。因此,我不可能
用真心热情对待这个群体,所以我也不稀罕这个群体里的精神,相反就需要必要的
解脱,来释放这种心灵的压抑。这时候我已懂得这个群体并不是真正城市生活的象
征,或者说我不愿意这就是城市生活的象征。我相信真正的城市生活是值得我去征
服、去投入的。虽然我不知道哪个地方才是真正的城市,哪个地方才能接受我的热
情,哪个地方才能善待我的爱情。卑鄙,那是因为我的卑鄙没能打败她,就这样。
对,那是生活中的我。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生活以及
爱情而做。是的,爱情。没有鲜花的爱情、没有音乐、没有甜言蜜语。争夺部长之
位的野心是他鼓励的。“你比她强,你凭什么被她指使?”但是当姜部长的事出现
后,他就不说话了。新经理上任之后,也是他帮我出谋划策,赖小姐之所以走,而
我却被留下来,他的出谋划策也是起作用的。是的,他又是我的战友,心心相印的
战友。
我们是甜蜜的,但也紧张。每当晚上我需要应酬,在切菜桌上化妆时,他就斜
着眼看我,然后嘲笑我。但那没有用,他一刻离不开我,我出差回来时,他又黑又
瘦,像从集中营放出来似的,而我的神采飞扬让他不高兴好久。他说:我配不上你。
但他并不真这样想,他搂着我,继续爱我。我们都感觉到,我们受到惊吓的,被争
斗嚼碎了的心灵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平静和慰藉,出租屋永
远只是出租屋。老板娘常常会不期而至,连门都不敲,她还不习惯在自家房子里客
套,她审视有没有用热得快烧水,墙上有没有涂沫,垃圾是否留在屋内,总之,一
切与房子有关的事她一概过问。当我失业躺在床上的时候,老板娘却不再过来了。
此时我渴望得到些微温存,需要温暖和亲切的话语,哪怕是女人的唠唠叨叨,但她
不说,坐在门口只无限同情地看我从楼下经过,打个招呼。我上楼的时候没有力气,
忧伤使我疲倦,我想掩饰不被人发觉,但我又希望得到安慰,就这么矛盾地上了楼。
他不在,他正在上班,他不会意识到我有这样的勇气。当他拎着菜、米和自己的包
进院的时候,他发现我的自行车,他为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比他早下班而高兴。他
噌噌噌上了楼,我听见他熟悉欢快而满足的脚步声,我像一个孤儿一样扑进了他的
怀里。他何等聪明,马上意识到了一切。他说,这没什么,再找一份工作吧。这当
然有什么,我们的房子、我们的梦想、我们摆脱贫民生活的愿望都随之走远。
“都是你。”我开始不讲道理了,我一向不讲道理,在他的面前。“都是你叫我这
么干的,现在我没有工作,不如你,你平衡了吧。” 他不争辩,也不发怒,伸出
胳膊,“好,都是我的错,你咬一口吧!”每当我需要发泄的时候,他都是宽容的、
懦弱的,似乎可以任我无限量地发泄下去——只要我需要。
到如今,他胳膊上的齿印重重叠叠,这是女人被宠坏无度的印记,是一个男人
爱的宽容的印记,也是共同岁月中风霜的印记。不仅在我失业的时候咬他,在我被
领导训斥、同事欺凌的时候,当我怀疑他最终也会像别人那样对我的时候,都是我
下口的理由。尽管他后来咆哮说:你再咬我一口,我就踹死你。但我还会习惯性地
扑上去咬一口,对付他的咆哮。
是的,我们的确相爱。在我成为写字楼的白领与各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打交道
时,他还是甩大榔头的,但我没有抛弃他,我的同事以及后来认识的朋友都表示不
解。
他们说你有找白领的条件,你为什么还跟他挤在那么破的房子里,你昏了头吧!
我的母亲也是如此,他们得知我又一次违背了他们的意愿时,几乎是暴跳如雷。你
好不容易有了在城里立足的资本,你还犯贱和打工的搅在一起,你存心想一辈子做
农民工吧。这也怪他太老实,把自己家境、身份、工种、收入一点不打折地反映给
我的父母,他的理由是:“当我一无所有时,我还有诚实。” 狗屁!我这样骂他,
我到他的村上去时,他不说我是他的老乡,他说我来自南方,他不说我是打工妹,
他只说我念过书、上过大学、懂鬼子国家的话,会写文章,主持节目的风光;他不
说我不一定和他结婚,不说我贪慕虚荣,不是他不这样认为,而是他根本就不想诚
实。我对父母说:“我们是真心相爱。”并对他们无视相爱,只讲客观条件感到不
解。除了相爱,我还相信他有本事。他有自己的志向,他有能力,他比城里人更有
魅力,我一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我知道他前途不可限量。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屁,一个光着屁股的穷小子,想到城里混出道道,那么容易吗?百人中间有一
个。
他们就看不出,他就是百人中的那一个吗?但我看出来了。
虽然这不是我爱上他的惟一理由,不是。真正的理由是:我对白领阶层了解得
愈多,他的优点就愈突出;我在白领阶层受的苦愈多,他的爱就愈起作用。白领阶
层的那一套我没多久就看透了:心照不宣地贪婪,心照不宣地无耻、虚荣、势利;
客客气气打交道,伸出手握一下还要看他的手配不配;衣冠楚楚,也相信衣冠楚楚
的自己能掩饰放屁的臭味,腋下的狐臭,脚丫的脚臭和从灵魂里散发出来的恶臭。
如果你天生不是这个群体,一旦进入,你就比他们自己更容易了解他们,看穿他们。
因此,我不可能用真心热情对待这个群体,所以我也不稀罕这个群体里的精神,相
反就需要必要的解脱,来释放这种心灵的压抑。这时候我已懂得这个群体并不是真
正城市生活的象征,或者说我不愿意这就是城市生活的象征。我相信真正的城市生
活是值得我去征服、去投入的。虽然我不知道哪个地方才是真正的城市,哪个地方
才能接受我的热情,哪个地方才能善待我的爱情。亲切的话语,哪怕是女人的唠唠
叨叨,但她不说,坐在门口只无限同情地看我从楼下经过,打个招呼。我上楼的时
候没有力气,忧伤使我疲倦,我想掩饰不被人发觉,但我又希望得到安慰,就这么
矛盾地上了楼。他不在,他正在上班,他不会意识到我有这样的勇气。当他拎着菜、
米和自己的包进院的时候,他发现我的自行车,他为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比他早下
班而高兴。他噌噌噌上了楼,我听见他熟悉欢快而满足的脚步声,我像一个孤儿一
样扑进了他的怀里。他何等聪明,马上意识到了一切。他说,这没什么,再找一份
工作吧。这当然有什么,我们的房子、我们的梦想、我们摆脱贫民生活的愿望都随
之走远。 “都是你。”我开始不讲道理了,我一向不讲道理,在他的面前。“都
是你叫我这么干的,现在我没有工作,不如你,你平衡了吧。” 他不争辩,也不
发怒,伸出胳膊,“好,都是我的错,你咬一口吧!”每当我需要发泄的时候,他
都是宽容的、懦弱的,似乎可以任我无限量地发泄下去——只要我需要。到如今,
他胳膊上的齿印重重叠叠,这是女人被宠坏无度的印记,是一个男人爱的宽容的印
记,也是共同岁月中风霜的印记。不仅在我失业的时候咬他,在我被领导训斥、同
事欺凌的时候,当我怀疑他最终也会像别人那样对我的时候,都是我下口的理由。
尽管他后来咆哮说:你再咬我一口,我就踹死你。但我还会习惯性地扑上去咬一口,
对付他的咆哮。是的,我们的确相爱。在我成为写字楼的白领与各种有身份有地位
的人打交道时,他还是甩大榔头的,但我没有抛弃他,我的同事以及后来认识的朋
友都表示不解。他们说你有找白领的条件,你为什么还跟他挤在那么破的房子里,
你昏了头吧!我的母亲也是如此,他们得知我又一次违背了他们的意愿时,几乎是
暴跳如雷。你好不容易有了在城里立足的资本,你还犯贱和打工的搅在一起,你存
心想一辈子做农民工吧。这也怪他太老实,把自己家境、身份、工种、收入一点不
打折地反映给我的父母,他的理由是:“当我一无所有时,我还有诚实。” 狗屁!
我这样骂他,我到他的村上去时,他不说我是他的老乡,他说我来自南方,他不说
我是打工妹,他只说我念过书、上过大学、懂鬼子国家的话,会写文章,主持节目
的风光;他不说我不一定和他结婚,不说我贪慕虚荣,不是他不这样认为,而是他
根本就不想诚实。我对父母说:“我们是真心相爱。”并对他们无视相爱,只讲客
观条件感到不解。除了相爱,我还相信他有本事。他有自己的志向,他有能力,他
比城里人更有魅力,我一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我知道他前途不可限量。他们异
口同声地说:屁,一个光着屁股的穷小子,想到城里混出道道,那么容易吗?百人
中间有一个。他们就看不出,他就是百人中的那一个吗?但我看出来了。虽然这不
是我爱上他的惟一理由,不是。真正的理由是:我对白领阶层了解得愈多,他的优
点就愈突出;我在白领阶层受的苦愈多,他的爱就愈起作用。白领阶层的那一套我
没多久就看透了:心照不宣地贪婪,心照不宣地无耻、虚荣、势利;客客气气打交
道,伸出手握一下还要看他的手配不配;衣冠楚楚,也相信衣冠楚楚的自己能掩饰
放屁的臭味,腋下的狐臭,脚丫的脚臭和从灵魂里散发出来的恶臭。如果你天生不
是这个群体,一旦进入,你就比他们自己更容易了解他们,看穿他们。因此,我不
可能用真心热情对待这个群体,所以我也不稀罕这个群体里的精神,相反就需要必
要的解脱,来释放这种心灵的压抑。这时候我已懂得这个群体并不是真正城市生活
的象征,或者说我不愿意这就是城市生活的象征。我相信真正的城市生活是值得我
去征服、去投入的。虽然我不知道哪个地方才是真正的城市,哪个地方才能接受我
的热情,哪个地方才能善待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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